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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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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蝸牛探出頭來,朝四周望了望。

灰濛濛的天,碧綠的樹。再往前看,是灰黑色的城牆。城牆上站著數名士兵。他們一動不動,守護著大宋最神聖的皇城。

蝸牛決定往上爬。它嗅著溼冷的空氣,順著古老的石磚拼命向上。可它爬了很久,才挪動了一點兒位置。

今天的天很陰沉,看不見一點兒陽光。

景詢站在城牆下,抬頭往上看。他看到了小蝸牛,也看到了宮牆外的天空。直到小蝸牛爬得比他還高了,他抬手將蝸牛取下,扔到地上。蝸牛趴在地上,小身體微微顫抖。景詢伸手把殼一點點剝掉,然後,用腳一點點蹍碎。

他每次都這樣玩,要麼玩蝸牛,要麼玩石頭。後苑有口枯井,他每次玩完,都會把蝸牛和石頭丟到井裡。

「景詢!景詢!」一個高個子宮女朝這邊跑來,手裡提著一個籃子。

景詢慢悠悠地回過頭去。

高個子宮女問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景詢沒有說話。

「喏,你要的東西。」高個子宮女塞給他兩本字帖,「我去宮外的字畫店找了好久,你看,是你要的嗎?」

景詢的眼睛亮了。他接過來,反覆地看。

高個子宮女撇了撇嘴:「連句謝謝也不說。」

景詢道:「謝謝素心姐姐。」

「行啦,看你這言不由衷的樣子,快走吧。」素心推了他一下,「我看宗實大人已經到了,在後苑呢。」

聞言,景詢趕緊把字帖夾在《禮記》和《尚書》中間,又整理了下衣襬。

「快點兒,晚了徐大人會生氣的。」素心嘀咕了一句,「真不知道你天天在想什麼。」

景詢拿著書,沉默地跟著素心來到後苑。後苑假山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宦官徐大人。他的臉上總是塗著粉,還喜歡帶著虛假的笑容。他一笑,皺紋都會浮起粉來。這是景詢最討厭,也是最害怕的人。

在徐大人旁邊,站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他外表俊朗,身帶貴氣,年紀比景詢大些。

景詢加快腳步,上前行了禮,但是沒有叫人。

徐大人站在一邊,看都沒看他,而是對青年殷勤道:「宗實大人,您可是許久沒進宮啦。」

宗實關切道:「皇兄的病如何了?」

徐大人嘆息一聲:「不礙的,就是不知怎麼了,皇上見遼國使者的時候說了瘋話。大抵是年紀大了,最近政務又比較繁忙,正在福寧殿休養,宗實大人不必擔心。」

宗實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

徐大人問道:「讓景詢先陪您讀會兒書,還是……」

宗實道:「我們倆單獨在這裡坐一會兒。」

徐大人明白,忙命人端來筆墨紙硯,之後就退下了。周圍只剩下宗實和景詢兩人,景詢站在一旁,開始研墨。宗實沒有坐下,拿起字帖看了看:「你的字真是越發好了。仿什麼字型,都是這麼像。我新得了一版《靈飛經》,下次拿給你看看。」

景詢沒有說話,依舊研墨。他的目光瞥向四周,總有宮女和宦官在後苑林子裡穿梭。每次宗實大人一入宮,周圍就會聚集很多宮人。這些宮人取東西、端水果,像蒼蠅似的圍著宗實打轉。自從皇上病了,宮人就更加殷勤了。

人越多,景詢越不想說話。每次,只有去宗實府上的時候,他們倆才敢聊天,那便是景詢最快樂的日子。

宗實看了看四周,對景詢道:「你跟我過來,噓,悄悄的。」

後苑樹林很茂密,有一座假山。宗實快步走了過去,七拐八拐,來到一個小山洞前。裡面黑漆漆的,景詢猶豫了一下,沒敢進。

宗實道:「你可不是怕黑的人。」

景詢搖頭道:「我與你不同,我怕觸犯宮規。」

宗實無所謂地笑了一下,大步進了山洞,還朝他招了招手。

景詢躊躇了一會兒,才跟了進去。他們走了幾步,盡頭是一塊巨大的青石板。宗實上前,用力推著石板。只聽「轟隆」一聲,石板被推開,露出一個更加幽深的大洞。

宗實拍了拍手,咧嘴笑道:「怎麼樣?」

景詢很是詫異:「這、這是……」

「秘密通道。走吧,咱們進去看看。」

「可是——」

宗實拽著他進去了。裡面很是狹窄,透著股難聞的味道。二人摸黑走了一陣,似乎是在上坡。景詢伸手摸了摸石壁,他認出來了,這是城牆的磚石。

「宗實哥,我們是在哪兒?」

「跟著走就對了。」

「是不是在城牆內部?」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很快,前方出現了一個樓梯。宗實先上去,待走到盡頭,他把門用力推開——

眼前是刺眼的亮光。景詢跟了出去,看向四周,頓時驚呆了——他們站在了宣德樓正上方。

「宗實哥,不會被發現嗎?周圍有官兵的!」

「噓,小點聲。官兵只能站在角門上方,他們不能來這裡。有磚石遮擋,他們發現不了我們。」

景詢的心咚咚直跳。他們現在站在宣德樓上方,這裡是大宋皇城的最中心。整個皇城四四方方的,西華門門口,包拯包大人已經到了。緊接著,文彥博下了轎,司馬大人也到了。他們匆匆走入西華門,估摸著要和皇上商議大事。太醫往曹皇后的宮殿去了。宮女端著點心去了張貴妃宮裡。景詢忽然有些感慨,他心中的皇宮是那麼大,大得無邊無際,可如今看來,只有小小的一點。

宗實拉住他:「景詢,你看皇宮做什麼?那邊不好看,看這邊呀。」

景詢立即回頭望去,吃了一驚。

他的腳下是整個汴京城。

嘉祐元年,仁宗在位。百姓都說,他是大宋最好的皇帝,汴京城是世上最美的城。景詢是不相信的。但當他站在宣德樓上極目遠望,才明白大宋究竟有多麼強大。繁華的汴京城就像一幅虛幻又真實的畫,御街就在他們腳下。不遠處,可以看到熱鬧的集市、華麗的酒肆、密集的民居。那些玩耍的孩子、擺攤的百姓、行走的商人,正在畫裡過著自己簡單幸福的生活。沒有人會往宣德樓上看。只有逢年過節,皇上才有可能站在那裡接受萬民朝拜。但今天,只是一個普普通通、風不和,日不麗的日子。

「我們不該來這兒。」景詢定了定神,「只有皇上才能站在這兒。」

宗實看著他,問道:「景詢,你讀書識禮,勤奮又克己。但你可知……為何宮人都不喜歡你?」

景詢沒有說話。他知道,是因為自己不清不楚的身份。皇宮裡,大家都知道,景詢是前朝劉太后的親戚,曹皇后親自給他賜名「景詢」。「景」除了風景的意思,還代表著太陽與日光;「詢」除了問詢,還有謀略之意。曹皇后起這個名字的意圖很簡單,希望景詢認真讀書,做皇子伴讀,他日可以成為幕僚,做天子的左膀右臂。

但景詢真實的身份不為人知。每當有人問起,曹皇后都諱莫如深,景詢也緘口不言。在過去的七年裡,宮人始終不喜歡他。景詢遭受了太多的非議與嘲諷,夜深人靜時,還會被打、被罵。他不明白為什麼,可他只能忍著。

宗實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份只是其中一個原因。主要是你太聰明了,所以大家害怕你。你今年不過十二歲,可你幾乎不笑。一個喜歡藏匿心事,又從來不肯說實話的孩子,在皇城裡是不討喜的。」

景詢道:「只是性格使然。」

宗實看著他,道:「你想來宣德樓頂樓,想了不止一次。你知道,這是皇帝才能站的位置。但你站在這裡,看著樓下的黎民百姓,一步都不肯後退。」

景詢的臉色陡然一白,立即往後退了幾步,道:「宗實哥,不要開這種玩笑。」

他喊了一句「宗實哥」,有了求情的意味。宗實只是慢慢坐在了地上,問道:「你知不知道長青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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