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詢的心忽然停了一瞬。但他非常鎮定,也跟著慢慢坐下:「知道。」
「太祖建皇宮的時候,修了好幾條避難密道。一旦出了大事,皇室子弟便能從密道逃脫。咱們剛才走的,就是其中一條。從後苑假山出發,可以來到宣德樓頂樓。」
景詢道:「城牆是空心的,而且環住了整個皇宮,那說明……通過密道,能去皇城的任何一個角落?」
「是的。但都是從城牆出來,也沒什麼用。」
「能出宮嗎?」
「曾經可以。後來,所有出宮的密道都被封了,因為有人擅自出宮,就是那個長青王爺。」
聽完這些話,景詢沒有一絲表情,道:「一般這些秘事都是皇族才能知道的,那我便不該知道。」
宗實道:「的確,這些事都是由皇室子弟口耳相傳。」
景詢忽然明白了。這幾日,皇上總喜歡叫宗實去病榻前問話,一談就是一個時辰,還交代了他不少事,送了他許多書籍。
想到其中的內情,景詢起身,對宗實行了跪拜禮。
宗實的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情。但景詢的眼神似乎更復雜。在這一瞬間,二人什麼話也沒說。風吹過二人耳畔,又吹向整個汴京城。
良久,宗實才道:「你知道我不願意繼承皇位。如果聖上有了皇嗣,我就安心俯首為臣。」
景詢點頭道:「當然需要由聖上來定。我定當輔佐君主,讓大宋政治清明。」
「你這一套一套的話,說得可真是……景詢,你真不像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年幼也好,年老也罷,一生為君,一世為蒼生。」
宗實無話可說。他從懷裡拿出一本《三字經》,丟給景詢:「這是皇兄給我的,你看看最後幾頁。」
景詢很淡然地接過。《三字經》的最後幾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讀了幾行,陡然一驚,雙手微微顫抖。
「這就是我今日叫你來這兒的目的。」宗實看著他,道,「我是看了這個,才知道當年的舊事。長青王爺是女子,也是你的孃親。景詢,你是皇族。」
景詢沒有說話。
宗實道:「你五歲來的皇宮,又那麼聰明,五歲之前的事,不可能完全沒有印象,你,一定清楚自己的身世。」
景詢定了定神,把書冊還了回去:「我不該知道。」
宗實站起身來,看著遠方,道:「當年的事,是劉太后對不住你,是大宋的皇家對不住你,我替他們向你道歉。」
聽到這話,景詢有些恍惚。道歉?他在皇宮住了七年,過慣了擔驚受怕的日子,受盡了白眼和侮辱。今日,宗實道歉,這一句道歉,又該給誰呢?給死去的爹孃嗎?給自己永遠得不到的身份嗎?給自己那屈辱的七年嗎?
宗實看著他,道:「我一直拿你當弟弟,看了這書冊我才知道,你還真是我弟弟。我……只想讓你開心一點兒。」
景詢的眼睛忽然有些溼潤。皇宮從來不是他的家。他沒有親人。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了家,宗實是他唯一的親人。
宗實笑道:「別難過啦。以後如果可以,我幫你實現願望。你想要什麼,只管說,沒關係的。」
「我想看煙花。」景詢很是期待地道,「就是把火藥點燃,五顏六色的那種——想在宣德樓上看!」
這是他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說出心裡話。這種不假思索的話,令宗實震驚。宗實想了想,道:「元宵節的時候,溜出宮就能看到,但五顏六色的煙花……我也沒見過。」
景詢有些失落:「我在書上看到的,好像能做出來。」
「皇宮裡可沒有。」宗實嘆了口氣,「還有別的願望嗎?」
景詢的眼睛亮了下:「我想出宮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還有,我想做個教書先生!」
宗實問道:「你只想當個教書先生?」
景詢認真地點了點頭。
宗實道:「好,我想辦法幫你實現。你要認真讀書,以後你就是龍圖閣學士,你可以去任何一所書院教書。只要你想,你還可以回宮來教皇子皇孫,直到你老了,教不動為止。你還能打他們手板,怎麼樣?」
景詢笑了。
宗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算笑啦。走吧,我感覺他們在找我們。」
景詢趕緊往牆洞裡走去。二人摸黑回去,從假山裡鑽出來,卻看見一群宮女、太監正拼命地找他們。徐大人過來,焦急地道:「宗實大人,您去哪兒啦?皇上召見您呢。」
宗實點點頭:「我剛才去假山那邊背書了。皇兄找我?我這便過去。」說完,他朝景詢眨了眨眼,拿著書冊,迅速離開了。
景詢臉上還掛著淡淡的喜色。他看了看宣德樓,有些恍惚。大宋的街道彷彿還在腳下,還有更遠的地方……也許有一天,他就能出宮了。什麼時候能出宮呢?他希望能快一些。
這時候,天空閃過一道驚雷,很快就下起雨來。
景詢連忙收拾起書冊。他腦中都是些細碎的小事,比如要把筆墨收回房間。他的房間有些漏雨,如果自己不去補,是沒人會管的。今日若是雨太大,晚上只怕要挨淋。淋了雨可不好,病了也沒有太醫來看……
「景大人。」徐大人忽然叫住他。
景詢一個激靈。宮女、太監們諷刺他的時候,總愛叫他「景大人」。因為他年紀小,卻愛裝大人;明明誰也不是,卻像個朝廷重臣一樣,能讀書識字;明明沒爹沒孃,卻因一紙遺詔,可以活成人上人的模樣。宮女嫌他不討喜,宦官恨他是男兒。
雨中,徐大人慢慢道:「景大人,宣德樓可不是您該去的地方。」
景詢的心猛跳起來。他強裝鎮定:「是宗實大人讓我去的。」
他說完這句話,就已經很緊張了。小時候,因為和徐大人頂嘴,他捱過一個耳光。他認為徐大人不該打他,但到了曹皇后面前,他一個字也沒提。講了又能怎樣呢?
徐大人沒有打他,只是笑笑:「宗實大人偷偷去了好幾次,你以為沒人看到嗎?當然看到了,因為他是宗實大人,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可你呢?你是誰呢?」
景詢站在雨中,木愣愣的。是呀,他是誰呢?在這皇宮裡,他誰也不是。
不遠處,有人搬來了長凳,拿來了刑杖。在雷雨的日子裡,最適合行刑。那些痛苦的呻吟聲會被淹沒在雨聲和雷聲裡,血水也會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景詢緊緊地抱著書冊和字帖:「皇后娘娘會知道的。」
徐大人道:「皇后娘娘病啦。她是最知理的人,若知道你私自登上宣德樓,她也會嚴懲的。」
景詢的心裡一涼。他的胳膊已經被人架了起來。很快,他被強行按到長凳上。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他掙扎著,道:「我還不滿十四歲,不能挨刑杖。几杖下去,非死即傷,宗實大人也會知道的!」
徐大人走上前,狠狠按住他的頭,低聲道:「宗實大人去恭喜皇上了。你猜怎麼著?張貴妃有喜啦。宗實大人喜歡當臣子,現在皇上有了真正的龍嗣,他當然高興了。景大人,您也應該高興才對呀!今天能躲過這一劫,說不定能真正當一回太子伴讀呢。」
說完,徐大人一揮手,棍子就打了下來。景詢小小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在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骨頭撕裂開來,冰冷的雨水砸下來,刑杖一下下落到他的身上。他趴在那裡,一直不肯求饒。
徐大人啐了一口:「景大人,您得知道自個兒的身份啊。」
大雨噼裡啪啦地落下來。景詢被打了一下又一下,疼暈了,又被澆醒。恍惚中,他想起了宣德樓上的風景,想起了宗實的話,想起皇城外的天與地、書裡的山與海,還有絢爛的煙花……在一棍一棍中,這些渺小的夢想和希望被打得灰飛煙滅。
他今日以為,一切都會變好的,原來他錯了。宗實說的話,都是假的。
一隻蝸牛從他眼前爬過。
在劇痛中,景詢想起了那隻被他踩碎的蝸牛。他忽然有了一些悔意,下意識地動了動腿,卻發現,自己的左腿沒了知覺。
他的腿呢?腿呢?
他連一隻蝸牛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