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天涯雙探》小說信息

第一章 舊事(第1頁,共2頁)

字體:

元豐六年十月,天空一片晴朗,易廂泉來到蓬萊郊外的長生閣。他站了一會兒。很快,一位素衣侍女出門來相迎。

易廂泉掏出手諭遞上。侍女接過,沒有說話,而是示意他跟進來。

這是一個規整的庭院,四四方方,極為整潔。地上沒有一片落葉,屋頂沒有一片殘瓦。由此可知,長生閣的主人不凡。

易廂泉沉默不語,隨著侍女穿過庭院,來到一個小房間。侍女給他倒了茶,告訴他稍等一會兒。

不久之後,一位中年女子從裡屋出來。女子大約五十歲,身著素衣,佩戴佛珠,頭上沒有首飾,舉止端莊,帶著貴氣。

易廂泉上前行禮,卻不知怎樣稱呼她。

女子看了看易廂泉,沒有自報姓名,而是直接問道:「舒國公主讓你來的?」

易廂泉點點頭:「我們要找畫卷上的人,公主打探了一下,說您可能認識,讓我來拜訪您。」

易廂泉把畫卷遞過去。女子看了看,有些驚訝,卻平靜道:「這個孩子我認得。我是看著他長大的。」

聽到女子用「這個孩子」來稱呼,易廂泉愣了一瞬:「您認得?」

女子點點頭,神情有些哀傷:「他……還好嗎?」

易廂泉不知如何回答。

女子看著易廂泉,問道:「他可是犯了什麼大錯?」

易廂泉一愣,點點頭。

女子嘆了口氣,看著畫像,很久才道:「這孩子是在慶曆八年入的宮,一入宮,曹皇后就對他頗為照顧。我們宮人不清楚這孩子的來處,只知道他身份不凡,卻也不敢多問。」

「您可知他的姓名?」

「景詢。這是曹皇后給他起的名字。」

聽到這裡,人物對上了。但易廂泉有些意外。進門之後,他隱約猜到了眼前人應該是舊朝宮女,而白景詢竟然自幼長在宮裡,連名字都是曹皇后所賜。

女子看著畫像,繼續道:「景詢沒有姓,也沒有名分,大家待他比宦官好些,比皇子公主差些。這孩子也不討喜,進宮之後一句話也不說。待他長大,開始隨皇室子弟讀書,我們才發現,他竟然異常聰穎,念過的字句,幾乎過目不忘,書法也極佳。我記得他寫柳字、顏字都是十足十地像。曹皇后很是開心,希望他日後做皇子的伴讀。但仁宗皇帝子嗣單薄,皇子早夭,景詢就一直在宮中生活。」

易廂泉問道:「他是怎樣的人?有無朋友?有無和其他人過密交往?」

女子嘆氣道:「沒有。他獨來獨往,甚少和人交談。他入宮的時候才四五歲,但是……這麼多年,我只知道他聰明、沉默,其餘的一概不知。我看不透這個孩子。」

易廂泉沒有說話。眼前的女子是深宮中的人,竟然給了一個孩子「看不透」的評價。

女子看著畫像:「直到後來先皇頻繁入宮,景詢才開朗了一些。先皇當時比他大了不少,但二人經常促膝長談。」

易廂泉想了想,繼續問道:「景詢的腿是入宮時就有問題,還是後來受了傷?」

女子的眼神黯淡下去:「是後來受的傷。我記得是一個雨天,不知為什麼,他和先皇登上了宣德樓。這是違反宮規的。等他們被宮人發現,先皇沒有受懲罰,景詢被打斷了腿。」

易廂泉一怔:「他的腿是在宮內被打斷的?」

女子點點頭:「那些宮人看不慣景詢的作風,他既非皇子,又非宦官,人又孤僻,宮人就下手重了些。雖然有太醫醫治,但調養不得當,後來就瘸了。那時曹皇后生了病,也沒有過問此事。景詢那年才十二歲。」

易廂泉問道:「景詢是什麼時候離宮的?」

女子道:「先皇被立為太子,景詢就出宮了。具體去了哪裡,我也不清楚。」

易廂泉問道:「是哪年的事?」

「嘉祐四年,景詢應該是十五歲。」

易廂泉又問了一些瑣事,譬如景詢是否認識西夏人,他的出身究竟如何,而女子的嘴嚴,只是搖頭,眼神有些閃爍。直到易廂泉再也問不出什麼,才無奈離開。

他走到門口,女子卻忽然喚住了他。

「有件事,我還是要告訴你。」她站起身來,有些激動,像是鼓足了勇氣,「我日日禮佛不見客,往事若現在不說,以後便無處說了。我在年輕的時候,經常幫宮女太監從宮外帶東西。這是違規的,我……收些金銀物件。景詢偶爾會讓我幫他帶字帖。直到他斷了腿,就再也沒要過,而是讓我幫他抓藥。我看他可憐,就幫著抓了一年的藥。後來我發現,他的藥方裡有附子。」

易廂泉一驚:「他讓你帶毒藥入宮?」

女子點點頭:「我拿著方子問了太醫。太醫說沒有給他開過這樣的方子。這說明景詢模仿了太醫的字跡,擅自偽造了藥方。藥方寫的是附子的別名。我知道了之後,很是害怕,質問他要做什麼,他只說是自己治病用。之後,宮內一直相安無事,直到景詢離宮之前,五名宮人消失。」

「在皇宮直接失蹤?」

「對。那幾日忙著擺宮宴,也沒人在意,五個人就那樣忽然消失了,怎麼找都找不到。這五名宮人來自不同的殿閣,彼此之間並不相熟。但我知道,他們參與了同一件事。」

易廂泉道:「是他們打斷了景詢的腿?」

女子緩緩地點了點頭。

易廂泉的目光冷了下來。

女子嘆氣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在宮中見過太多人、太多事,可就這一件事,一直在我心頭縈繞不去。我有過很多猜想……但是,景詢當時只有十多歲啊。」

她講到這裡,易廂泉才明白,為什麼這個女子能立即把景詢認出來,為什麼她問景詢「是不是犯了大錯」。

她一直害怕他。

聽到這裡,易廂泉又問了她一些問題,直到太陽西斜,才告辭離開。

易廂泉回到客棧,思緒萬千。蓬萊已經查不出什麼了,他決定明日離開蓬萊回汴京。雖然回去很危險,但也許在那裡才能找到更多的線索。

更重要的是找到白景詢這個人。

易廂泉定了定神,提筆給夏乾寫了封信。

客棧夥計問他:「送哪裡去?」

易廂泉答道:「蘭州。」

夥計擺擺手:「蘭州送不過去啦!現在,那裡亂得很,不能亂飛信鴿。聽好多人說,西夏人不老實,可能又要打仗啦!」

就在今日,烏雲遮住了蘭州的太陽。

西北地區總是冷一些。今日烏雲遮日,還起了風。十輛驢車在寒風中艱難行進著。車上拉著茶葉、絲綢等物。可天氣實在太冷,驢子也不願意往前走了。

夥計抱怨道:「少爺,太冷啦!」

「再走快些吧,走快了就暖和啦。」夏乾使勁拽著驢車,「這裡不太平,等到了蘭州城,咱們再好好休息。」

「少爺,蘭州安全嗎?」

「安全。」夏乾說完,心裡卻沉甸甸的。他本想將貨物運到長安,特意在蘭州建了倉庫。哪裡知道,貨物還沒到蘭州,就被劫匪劫走了。夏乾去贖回,又花了很多錢。

「少爺,還有多遠呀?」

「要到了,就要到了!你們看前面。」

遠處黃沙彌漫,隱約可見黃色的城牆。那裡便是蘭州城了。它矗立在那裡,孤零零的,像是被大宋遺棄的孩子。

城門口有個老人,正站在寒風中等人。遠遠地,夏乾就看見了他,吃了一驚:「夏至!」

是夏至。他正站在城門前,寒風中,有些佝僂,不似幾年前挺拔,頭上似乎多了一些白髮。夏至聽見夏乾叫他,忙笑著揮了揮手,跑了過來,幫夏乾拉住驢子。

夏乾又驚又喜:「你怎麼來了?你身體還好嗎?」

夏至滿臉笑意:「還好。老爺和夫人讓我來看看你。少爺,還有兩個月,就要過年啦。」

是呀,快過年了。夏乾太忙,早就忘了日子了。

夏至嘆道:「老爺和夫人掛念著你,怕你今年也不回家。」

夏乾道:「嗯。」

「他們一直想讓你回家。」

「我知道。」

「你不回去?」

「不回去。」

「是因為忙生意?」

「對。」

「還是……你還想著那個姑娘?」

夏乾沒說話。

「這件事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在洛陽,是老爺和夫人不對,可你也不能——」

「不是他們的原因。夏至,這件事就別提了。」夏乾很是疲憊,「你先回客棧歇腳,我還要去盤賬呢。」

夏至擔憂道:「你別太累了,少爺。」

「我沒事。」

「我看你都瘦了。」

「你先回城落腳,客棧和驛館都是我的,晚上咱們喝一杯,就當是提前過年了。你也算見到我了,明日便回去,這樣你也好交差。」

夏乾語速很快,像是在敷衍。夏至的眼睛閃動了一下。這些話讓他傷心了。

而夏乾已經累得不想講話了。他拉著貨物慢慢進了蘭州城的城門。不少新的店鋪招牌已經掛起來了,一些房子還在刷漆。夏乾幫夏至安排好房間,直接去倉庫卸貨。待月亮升起來,他點了燈,開始盤賬。

就在此時,他忽然聽見窗臺上有聲音。

是鴿子。鴿子像是迷路了,在這裡歇腳。

夏乾起身去看。藉著月光,他發現鴿子腿上綁著個小桶。他把鴿子抱起,卻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一個夥計小心翼翼地上樓來了。

夏乾問他:「是你的鴿子?」

夥計支支吾吾:「不、不是……不是我的,是那個勞工張老爹的。」

夏乾眉頭一皺:「這是信鴿。官府貼了告示,嚴禁私飛信鴿。咱們的驛館,不應該再有信鴿了。」

夥計道:「鴿子是禁令頒佈之前送去京城的,現在鴿子飛回來,我們也攔不住啊。掌櫃的,給我吧,我把鴿子關籠子裡去。」

夥計伸手想把鴿子拿過來,夏乾沒給他,問道:「這鴿子是張老爹買的?」

「對,是他買的。」

「他在京城有親人?」

「好像……他兒子在書院讀書。」

「他買了多少隻?」

「二十多隻……」

「二十多隻?」夏乾有些震驚,「一隻鴿子一兩銀子,這就要二十多兩,他有這麼多錢?」

夥計趕緊道:「掌櫃的,我不想私自昧下錢,只、只是賬目還未來得及記錄呢。」

夏乾瞪他一眼,夥計更害怕了。

良久,夏乾才道:「你現在去把張老爹叫過來,我要問話。」

夥計應聲離開。夏乾看著鴿子,越發覺得不對。

蘭州附近總有敵軍出沒,刺探軍情,信鴿是最好的通訊方式,所以官府禁止百姓私自飛信鴿。但西夏探子在城外,沒有固定的駐紮地點,如果要用信鴿通訊,需要一個固定的地方等待鴿子歸巢,而蘭州唯一的驛館就是夏乾開的這家。

想到這裡,夏乾越發緊張了。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直到夥計跑了回來,緊張道:「張老爹不見了,行李也沒了。」

夏乾立即穿上外衣,道:「你跟我去一趟官府。」

「現在去?半夜三更的,衙門早沒人了。」

「當然現在去!」夏乾生氣道,「你可能闖了大禍。快走,到了官府,把事情一五一十講清楚!」

一更的梆子響了。蘭州城裡靜悄悄的,一個做生意的小販也沒有,更別提夜市了。夏乾拽著夥計來到了蘭州府衙。府衙內戒備森嚴,周圍全是官兵。夏乾對小吏簡單說了這件事。很快,一個官兵出來,道:「請夏公子獨自來一趟。」

夏乾點點頭,跟了進去。還沒進房間,他就聽到一個熟悉的、粗獷的聲音。

「咱們在京城查了這麼久,一直找不到他們的據點。這幾天風聲緊,咱們再好好檢查下,做好部署。」

夏乾聞聲,在門外喊了一句:「狄大哥?」

只見門唰的一聲開了。狄震站在門內,朝夏乾咧嘴一笑:「夏小爺!提前給你拜年了!」

夏乾高興道:「好久沒有你的訊息了,我還以為你四處喝酒去了!」

狄震哈哈一笑:「我一直在給朝廷當狗腿子,在蘭州抓姦細。要不是你報官,我還見不到你呢!這是于天仁和羅治平,都是我兄弟。」

夏乾行了個禮,道:「飛信鴿的張老爹……」

狄震目光一沉:「我們核實了一下,他在下午帶著行李出了城。這個人很可疑。」

夏乾急道:「都是我沒看好手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