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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舊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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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震一擺手:「這事可不怪你。這幫人很刁鑽,狡猾得很。我想問的是,信送到哪裡了?京城?」

夏乾點點頭:「聽說是京城。」

狄震的眼神沉了下來,看了看其他兩人。于天仁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現在就給京城送信,讓他們好好盯著。」

狄震嘆氣道:「大理寺的人在京城盯了一年,什麼都沒發現,真是沒用。」

夏乾問道:「你們怎麼聚集在這裡?是不是在找西夏探子呀?」

于天仁和羅治平對視了一眼。狄震道:「大家放心,這是夏乾夏掌櫃,我的好兄弟,是自己人。」

夏乾行了禮,於、羅二人點了點頭。狄震關好門,招呼夏乾坐下:「我們的確是被派來辦事的,但行動不太方便,想找一些當地的商人幫我們打掩護,做一些送信、收治傷員之類的事。」

夏乾想了一下,道:「我可以幫忙。」

狄震道:「真的嗎?」

夏乾點點頭:「我的驛站你們隨便用,想要派人駐紮,也都沒有問題。藥材鋪也有,有需要,我叫人送藥來。」

三人聽後都很是開心。狄震拍著夏乾的肩膀,對同伴道:「看見沒有,我就說夏小爺夠意思!」

夏乾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只要是對大宋有利的事,我都可以幫忙。其他的商人難道不同意?」

狄震嘆道:「一般是不會同意的。有些人即便同意了,我們也信不過呀。」

夏乾問道:「我聽說又要打仗了,是真的嗎?」

三人都嘆了口氣。狄震很是嚴肅:「沒聽見打仗的風聲。但去年議和之後,西夏人還是蠢蠢欲動,一邊安排軍隊滋擾邊境,一邊安排探子到處打聽訊息。他們有可能突然襲擊。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就在這邊一直駐紮。汴京城那邊,燕以敖已經開始著手負責這件事了。對了,你易哥哥也被叫去給大理寺幹活兒了,還給了他不少俸祿呢。」

夏乾一怔:「廂泉也被叫去了?」

狄震點點頭:「不知道他抵達汴京城了沒有。」

夏乾問道:「為什麼會叫他去?我們只是幫幫忙,破點小案子……我明白了,你們也要找白景詢,對不對?」

狄震點點頭:「沒錯。大理寺要易廂泉幫忙找到白景詢。」

夏乾一驚:「他真的是西夏奸細?」

「目前來看,的確是。」

「那有訊息了嗎?」

狄震搖頭:「沒有。這麼長時間,我們這些吃官糧的,也沒打聽出什麼有用的資訊,還不如你易哥哥呢。今年四月的時候,他從蓬萊給我們送來好幾個人的畫像。你見過吧?」

夏乾點點頭:「見過,我們一起在蓬萊找人畫的。」

狄震點點頭,勾勾手,把夏乾帶到一面牆前,上面貼著一些畫像。狄震指著那些畫像,道:「憑藉這些畫像,我們又派了一些探子在興慶府打探,可算是摸清了情況。這夥人是西夏的探子,受命於西夏太后。」

他指著第一個人,道:「這個人是伯叔,咱們都見過,年輕的時候在西夏官場任職,後來去大宋做了探子,當了酒樓掌櫃,大肆斂財。現在他又回到了興慶府任職,一直沒回大宋。第二個人,是肖統。」

夏乾接話道:「他多年前在仙魚苑扮成乞丐,拿走了仙魚苑裡的銀子。還有,他在大理殺了鵝黃。」

狄震點頭道:「根據大理寺的卷宗,這個肖統武藝高強,是個心狠手辣的殺手。你再看下一個。」

「沒有畫像?」

「沒有。這個人綽號叫‘石掌櫃’,是常年潛伏在京城的人,但我們不清楚他的年紀,也不清楚是男是女。他接替了伯叔的位置,有一定的關係網,在汴京城打探情況,再負責送些訊息。你再看最後一個人。」

夏乾問道:「還是沒有畫像?」

狄震嘆道:「第四個人叫無影,是個潛伏、追蹤高手。聽說,他很擅長偽裝,可以輕鬆進入任何地方,騙過所有人。」

夏乾讚歎道:「能找到這麼多訊息,你們真的很厲害。」

狄震擺擺手:「在這鬼地方待了一年,才查出這麼點東西……最關鍵的人是他。」

他敲了敲最高處的牆上,那裡掛著白景詢的畫像。

狄震抬頭看著,道:「沒有這個人的訊息。」

夏乾問道:「畫像都有了,卻什麼都打聽不到?」

「打聽不到。我們在西夏的探子,能查到有個姓白的人曾經在西夏為官,似乎是太后羽翼,也是所有探子的頭目。但找不到他的其他任何資料,也查不出他的下落。」

夏乾看著畫像,嘆了口氣。

狄震道:「但我們收到一些風聲——今年冬天起,大量西夏探子進入了汴京城,不停打探訊息、製造混亂。聽說在三個月之內,西夏會對大宋採取重要行動。」

他說完這句話,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夏乾問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是什麼行動?」

狄震搖頭:「現在還不清楚,聽說西夏太后對這些探子一直都不太滿意。如果他們行動失敗,整個西夏的探子組織會進行調整。」

夏乾聽明白了:「如果行動不成功,白景詢就會丟掉官職。」

狄震道:「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西夏對大宋的政策可能也會出現變化。」

「三個月,」夏乾道,「也就是說,三個月內,我們必須阻止他們。」

狄震點頭:「只要能阻止白景詢的行動,我們就獲得了巨大成功。」

夏乾道:「如果有困難,我一定幫忙。」

狄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會給大理寺寫封信,如果有需要,他們會聯絡你。從今往後,你、易廂泉、我們,還有大理寺的人……大家就是同夥啦。」

夏乾笑道:「我們本來就是同夥。」

眾人都笑了,狄震也笑了。忽然,他想起什麼,猶豫了一下,道:「其實這次叫你來,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你跟我出城一趟,路上說。」

月亮越升越高,二更天了。寂靜的蘭州城裡只有他們兩人的身影。夏乾跟在狄震後面出了城,走入樹林,問道:「究竟怎麼啦?」

狄震道:「三天前,我們抓到一個探子,在他身上發現了一封書信,裡面有地址和暗殺名單,上面有一個名字,這個人你認識。」狄震頓了頓,「是柳三。」

夏乾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道:「柳三拿了長生不老藥,當然會在名單上。」

狄震停下腳步,問他:「是柳三拿了長生不老藥?這點你可從沒說過。」

夏乾一愣:「我——」

狄震道:「柳三死了。」

夏乾一驚:「什麼?」

「柳三死了,和他的妻子一起。」

風吹得樹葉沙沙響,有些冷。柳三的名字隨著風吹入夏乾耳中,輕飄飄的。夏乾停下腳步,心思一下子亂了。柳三怎麼會死呢?他的武功那麼高。他不是躲起來了嗎?也許是狄震弄錯了。

夏乾抬頭看了看狄震。狄震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就在昨天早上,我們根據地址,找到一個山間民居。民居著了大火,裡面有兩個人的屍體,是一對夫婦,能依稀看出樣貌。屋內被人翻得很亂,但錢財並未丟失。殘存的碎片裡有一些習字的字帖,像王羲之的字。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古怪的機關盒子,裡面已經空了。但我扒拉了一下,盒子裡鑲嵌著一些東西。」

狄震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夏乾。

夏乾慢慢解開,裡面是燒焦的犀骨筷。

月光下,狄震看了他一眼,嘆道:「我原來就覺得柳三這小子不簡單,但真是想不到……他就是青衣奇盜。他是被人先用刀殺了,再放火燒死的。柳三這小子,居然還有老婆。他妻子和他死在一起。但你一點兒也不吃驚,看來你早就知道……」

狄震不說話了。

夏乾的表情已經不對了,不但沒有說話,更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靠著大樹坐了下來。

夜風真冷啊,天空中的月亮也很圓。一年前,柳三和他分別的那天,天空中的月亮也是這麼圓。柳三怎麼會死呢?他根本不相信。

可看到犀骨筷,他就不得不信了。

犀骨筷燒焦了,柳三再也回不來了。

夏乾覺得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他忍著,道:「要認屍嗎?」

狄震蹲了下來:「不用,屍體我也能認個七七八八。」

夏乾低著頭,好像偷偷哭了。風沙吹過樹林,像在低語。狄震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看周圍,道:「要哭,回去再哭吧。夏小爺,你要跟我去辦正事。」

「我不想去。」

「先起來。」

「我不去。」

「我們在屋內發現了一個女孩。」

夏乾一愣,抬起頭來。

狄震站起身來:「女孩藏在地下室,大概七八歲的樣子。一見我們,她就尖叫,也不肯離開。地下室裡有水和餅,也不知她在那裡多少天了……我問你,柳三有女兒嗎?」

夏乾急道:「有,叫柳凝。她現在哪裡?」

狄震朝他勾勾手指,示意跟他走。兩人來到一個小院,院子裡的花草已經被燒焦了,依稀能看出種過蘭花。屋子裡一股撲鼻的味道,書架、鍋碗瓢盆都被翻亂了。柳三夫婦的屍體擺在一邊,用草蓆蓋著。

夏乾想離開這裡,多希望這都不是真的。當他掀開草蓆的時候,手已經抖了。

是柳三沒錯。

旁邊的官兵道:「夫妻倒在地板的門上,應該是想護住女兒。」

夏乾擦擦眼睛,站起來:「孩子在哪兒?」

狄震指了指地板。開啟來,地板下方是一個不大的地窖,裡面亮著一盞油燈,一個女孩臉色蒼白,抱著腿坐在那裡。

夏乾問道:「你爹是不是柳三?」

女孩的眼睛動了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叫柳凝?」

女孩看了他一眼,突然開始哭了。夏乾忙道:「出來吧,你現在安全啦。」

女孩哭著搖頭。夏乾道:「你爹……你爹和你娘都去世了。我叫夏乾,是你爹的朋友。你跟著我走,好不好?」

他勸了柳凝很久。終於,柳凝慢慢走出地窖。她挺高的,看起來比七歲大些,一直哭,一句話也不說。夏乾把她背起來,對狄震道:「柳三的後事,我出錢辦。」

狄震道:「這事不用你操心。這孩子怕是看到了當時的情景,受了刺激。我本想問話,可是她什麼都不說……看著狀況不太好,得找個郎中看看。」

夏乾嘆道:「蘭州條件不太好,過一陣兒,我回汴京城,把她帶回去讓郎中好好瞧瞧。如果她知道什麼,易廂泉也會問出來的。」

狄震趕緊點頭。他們又說了一會兒話,狄震留在這裡處理後事,夏乾揹著柳凝回了城。

明晃晃的月光照著二人,夏乾一步步走著,慢慢地,他想起了他和柳三在一起胡鬧的日子。在汴京城的冬天,他們第一次相遇,後來又一起去了西域,一起被困在地宮裡,再後來,柳三在西域的客棧裡和他道別。

「夏小爺,再見啦。」

柳三的話彷彿還在耳邊,他怎麼會死了呢?想著想著,夏乾覺得自己哭了。但他騰不出手來擦眼淚,柳凝還在他背上呢。

柳凝也哭了一路。直到二人走到樹林盡頭,夏乾才道:「你爹是個很好的人。你不要擔心了,我會送你去汴京城。你到我的客棧裡住,叫金雀樓,你爹以前還在那兒打過雜呢!不管以後怎樣,金雀樓就是你的家,你會快樂長大,然後……」

「少爺!」幾個夥計正在門口等他,見他回來,吃了一驚,「怎麼多了個孩子?」

「別問了。這幾天不太平,不要隨便違反官府禁令。明日還要上工,你們回去休息吧。」夏乾的眼睛已經紅了,他揮了揮手,讓大家散了,自己把柳凝帶回房間,幫她鋪好床,打好水,又找來吃的。柳凝自己吃東西、洗漱,像個大人一樣,但就是不說話。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夏乾草草地洗漱後,終於躺下了。

太累了,來蘭州好幾日,世道不穩,貨物被劫。贖貨物,建倉庫,一直在賠錢,手下人又不得力,只能自己幹。錢的事,慕容蓉已經幫了他很多,他也不可能向夏家開口借錢週轉,韓姜的事令他耿耿於懷,何況,現在夏家還需要他賙濟呢。

以後可怎麼辦呢?他今年二十二歲,如果換作幾年前,他很難想象自己會過這樣辛苦的日子。可他早就成人了,必須要對自己做的事負責呀。

金雀樓,對,金雀樓賺了點錢,賬還沒盤點。

夏乾翻了個身。他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好的。

半夢半醒之間,他聽到一些聲音,似乎是鳥鳴聲。

他又翻了個身,忽然聽到一聲巨響,房屋晃了一下。緊接著,窗外傳來陣陣吵嚷聲、叫喊聲。夏乾急忙起來,奔視窗看了一眼。今夜明月高懸,天空中似乎有很多星星。但那不是普通的星星,而是像焰火餘暉一樣的金色光點。它們快速升空,又快速落下!

是箭!

夏乾腦中空白了一瞬。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西邊的天空明亮起來。緊接著,又是轟隆一聲,房屋再一次晃動。原本空曠的街上,衣冠不整的百姓跑了出來,拼命地奔逃著,高聲呼喊:「快跑呀!打仗啦!」

夏乾臉色一白,立即衝到隔壁房間。柳凝正坐在床邊哭。夏乾拽著柳凝,迅速衝下樓。他想著後院還有馬匹,可以騎馬逃離。可當他來到後院,發現驢、馬全受驚跑了。緊接著,他的耳邊又傳來轟隆一聲,他這才意識到,巨大的聲響來自蘭州城外的煙花工坊,那裡爆炸了,連帶引燃了一旁十幾個庫房,包括夏乾的客棧。

夏乾臉色蒼白,他和大部分夥計睡在庫房,客棧那邊也住了幾個夥計。他趕緊過去看,可那裡已經被炸成一片廢墟。人們哭著、喊著……夏乾拼命地救人。他把受傷的人背起,一邊背,一邊數,一個,兩個……夥計們非死即傷,但好在都在。

在餘煙中,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夏至。

夏至今晚一直在客棧,等他一起吃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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