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腳步聲、吵鬧聲越來越近。易廂泉對萬雪逸道:「你去通知萬衝,讓他做好準備。」
「可是——」
「先去,不用管別的,帶人圍堵就行。如果民居里的人出逃,立即實施抓捕。」
萬雪逸點頭迅速離開。易廂泉當機立斷,拉著夏乾躲到了雜物間的箱子後面。
二人一同屏住了呼吸。緊接著,他們聽到隔壁房間傳來開門聲。
有人進去了。
之後,許久沒有聲音。
夏乾有些緊張,小聲問道:「是探子嗎?」
易廂泉道:「不清楚。」
夏乾問道:「要不要現在過去抓捕?可是沒有證據,萬一他不承認怎麼辦?」
就在他們說話時,一陣琴音傳來。
是《陽關三疊》。
夏乾還想問,就在此時,琴聲停寂了一瞬,忽然傳來兩個散音,之後一個按音,接著,又一個散音,又一個按音。
易廂泉從懷中拿出紙和筆,把聽到的音都記錄下來。過了好一會兒,《陽關三疊》再一次響起來。
夏乾低聲道:「你記得住?」
易廂泉道:「只能記個大概。」
夏乾問道:「聽音你也會?但我們聽出來了音,也對應不上呀。」
易廂泉來不及跟他說話。就在這時,琴音又一次停了。過了一會兒,散音再一次出現。易廂泉立即開始記錄。夏乾這才明白此舉的含義。易廂泉的確只能記個大概。而音與字真正的對應規律並不重要,他們需要判斷的是,彈琴之人究竟是不是探子——他是彈錯了還是真的在傳遞訊號。如果是傳遞訊號,為保證資訊準確,彈琴之人會把之前彈過的音再重複一次。兩次所彈的音,應該是一模一樣的。
琴音停了。
緊接著,又傳來一遍琴音。
易廂泉朝夏乾點了點頭:「兩次是一樣的。」
他說完這句,站了起來,拿出了扇子。夏乾也立即從袖中掏出了匕首。根據腳步聲,隔壁房間內應該只有一個人。只要他們進去,就能把人抓到。
他們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開啟了房門,準備出門。
門發出嘎吱一聲。
就在這一瞬間,琴聲戛然而止。二人吃了一驚。易廂泉迅速衝出門,一腳踢開了隔壁的房門。他們看到屋內坐著一個教書先生,五十歲左右。教書先生看到易廂泉和夏乾,很是鎮定地站起身來,沒有說話。
在這簡短的一瞬,易廂泉的目光落在了琴旁邊,那裡放著一本《千字文》,還有一張字條。教書先生見狀,迅速拿起字條吞下,同時將琴往地上一擲。七絃琴發出一聲鳴響,像是震耳欲聾的悲鳴。緊接著,這位老先生口吐鮮血,倒了下去。
易廂泉一個箭步衝上去,伸手扶住他,急道:「服毒了!」
夏乾驚道:「怎麼會這樣?」
教書先生抽搐了幾下,很快就斷氣了。此時,從窗戶往外看去,對面民居里的燈突然熄滅了。接著,外面傳來追趕聲、吶喊聲。這應該是萬衝帶人去追捕了。因為聲音太大,附近的書生都聽到了,他們正往這邊跑來。
易廂泉看向夏乾:「先不要讓書生們進來,我去通知大理寺其他人來進行善後,咱們一會兒在大理寺後堂見。」
當天晚上,白馬書院裡的學生議論紛紛。這個死去的教書先生在白馬書院任教數年,兢兢業業,從未有過差池。這麼久,學生們才知道,自己的先生竟然是敵國奸細。大理寺當夜對白馬書院進行徹查,卻沒查到任何有用的東西,書信、密文……什麼都沒有,連字條也被他吞了。直到二更天,易廂泉和夏乾才齊聚大理寺。當他們來到偏廳,柳凝哭著跑來找夏乾。
「你怎麼來這兒了?不是讓你在慕容醫館看病嗎?」夏乾忙抬頭看向孫洵,「病看得怎麼樣?」
「慕容家醫館的郎中看不出她有什麼病,只說是受了刺激,失去記憶,也不會說話。她哭著要回來找你。」孫洵在一旁擦了擦手,「不說這個了,我去看看屍體。」
她拿著工具快步走到屍體前,仔細剖開,不一會兒,便有了結果:「自行服毒,立即毒發,已經死了。」
夏乾問道:「他是敵國奸細嗎?」
孫洵搖頭:「不清楚。但他手有老繭,不像是讀書人。」
易廂泉上前看了看,道:「這應該是常年握刀導致的,肯定不是普通的教書先生。只是他的身份成謎。還有,他究竟有沒有同夥都未知,我們需要其他線索。」
燕以敖一直沒說話。他有些擔心,白馬書院雖然被搜查了一遍,卻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萬衝帶著人去追捕剩下的兩名逃跑的探子,遲遲沒有回來。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萬衝帶人抬著一男一女過來了。二人都陷入了昏迷。萬衝急道:「孫郎中,快幫忙看看他們情況如何。」
孫洵立即上前號脈,隨即道:「男的毒發身亡,早就斷氣了。女的溺水了,能救回來。」
女子被扶上床。萬衝筋疲力盡地坐到一邊:「我們實施抓捕時,男的見勢不妙就服毒自盡了。女的猶豫了一下,選擇了跳河。還好我們提前埋伏,在下游找到了她。」
女子十七八歲,雙目緊閉,臉頰凹陷,很是瘦弱。孫洵幾針下去,女子吐出了水,慢慢睜開了眼睛,看到眼前這麼多人,有些驚懼。
萬衝低聲道:「要不要押送到牢裡?」
燕以敖搖搖頭:「就在這兒審。」說完,他拿了個凳子坐下,緊緊盯著女子。
女子緊張地看著他們,沒有說話。她年紀不大,眼神也不堅定。探子一旦任務失敗,應當選擇自盡,可是她沒有死。
燕以敖盯著她的眼睛,心中有了幾分把握:「這裡是大理寺,我是大理寺卿燕以敖,現在需要你回答一些問題。你是西夏人?」
女子沒有說話。
燕以敖見狀,看向孫洵,道:「孫郎中,煩勞你去準備些湯藥。」
孫洵立即會意,對女子道:「放心,你沒有性命之憂。」
女子好像放心了一些,很快又擔心起來。她看了看四周。屋內,萬衝、易廂泉和夏乾都在,還有大理寺的人,所有人都盯著她。
燕以敖看著她,問道:「是你一直在盯著白馬書院?」
女子沒有回答。
「是傳送訊息嗎?」
女子依舊沒有回答。
「你們有集合地點吧?如果你沒有按時回去,會發生什麼?」
女子還是沒有回答。
燕以敖問道:「我們把你救了過來,你卻沒有按時回去,你的同夥會不會找人來殺掉你滅口?」
女子眼神中有些猶豫,依然沒有說話。
燕以敖問道:「他們知道你在大理寺吧?」
女子終於開口:「到處都有他們的探子。」
這是女子說的第一句話。燕以敖立即就明白了,女子想自救。但她留在這裡的時間越久,就越容易夜長夢多。燕以敖道:「天一亮,我們就可以把你送走,地點由你來定。我會派兩個大理寺高手護送你。你可以帶著錢,去你想去的地方,但你要把知道的情況說出來。」
女子警惕道:「我怎麼知道你們有沒有騙我?」
燕以敖道:「咱們各退一步,你可以告訴我們一部分訊息,等出城上了馬車,你再講其他的。我先問你,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來這裡做什麼?」
女子想了想,道:「我叫阿琴,是西夏人,一直住在興慶府,三個月前才來到汴京城。我和同伴一直住在書院對面的民居里。每次都是他收訊號,我負責送訊息。」
燕以敖問道:「你多大了?」
阿琴道:「十六歲。」
十六歲,眾人都很震驚。她看著年紀就不大,沒想到這麼小。夏乾問道:「你年紀這麼小,就來當奸細?」
阿琴低下頭去:「我爹孃都死了,沒飯吃。我聽說跟著白大人有飯吃,我就努力學漢文,後來就來了大宋。」
在場的人在這一瞬間都沒說話。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一個西夏探子的口述。這個探子很年輕,還有些懵懂。她背井離鄉的原因,竟然這麼簡單。
燕以敖問道:「你只是學了漢文,就來了大宋?你知道來了是做探子嗎?」
女子點點頭,道:「我漢文說得好,就被選出來了。若是大夏能贏了大宋,以後大家的日子就好過了。」
易廂泉看著她,問道:「你在西夏還有親人嗎?」
女子眼神閃動了一下,沒吭聲。憑藉這個眼神,眾人明白了——這女子有割捨不斷的牽掛。在國家大義面前,捨不得自身情感的人,一定會選擇苟且偷生。
燕以敖問道:「你口中的白大人,是叫白景詢嗎?」
阿琴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真名,只叫他白大人。」
燕以敖問道:「你見過他嗎?」
「沒有。」
「那你的上級是……」
「石掌櫃。」
「石掌櫃是不是白馬書院的教書先生?」
「是他。」
「是今晚死的那個人?」
「對。」
「你們每晚彈琴傳遞訊號?」
「是。」
「白馬書院只有他一個探子嗎?」
「是。」
她說完,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如果阿琴所言非虛,白馬書院的奸細應該是都被抓出來了,他們往前走了一大步。
燕以敖接著問道:「在京城還有其他奸細嗎?」
「有。帶頭人還有兩個,一個是肖統,一個是無影。」
夏乾問道:「無影就是那個追蹤高手?」
阿琴點點頭。
燕以敖問道:「你知道無影的樣子嗎?」
「從沒見過他。他都是單獨行動。」
「肖統呢?」
「我沒有見過。」
「他們都在京城嗎?」
「聽說是。」
「那他們接到了什麼任務?」
「不知道。我只知道無影是追蹤高手,肖統負責暗殺。」
聽到這個,眾人都沉默了一瞬。他們此刻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叫無影的追蹤者。燕以敖招了招手,讓大家來到一邊,開始低聲討論起來。
夏乾問道:「藥材鋪門口的夥計,會不會是無影?」
燕以敖道:「按照常理推斷,無影一般不會這麼輕易地露面。」
萬衝憂心道:「我們第一次發現信有味道的時候,立即去了藥材鋪詢問。那個夥計竟然能立即出現在藥材鋪門口把我們攔住,說明有人一直在注意著我們的動向。」
是無影嗎?他一直在監視大理寺嗎?他們剛從大理寺出發,夥計就站在那裡了,想來絕不會是巧合。
燕以敖皺了皺眉頭:「這個無影的確是個麻煩,但現在沒有什麼線索,必須加強大理寺的戒備。今晚開始,我會加派一倍的人手,包括大理寺外也安排上。如果有可疑的人,一定會發現。」
易廂泉道:「除此之外,還要弄清楚他們的據點。根據剛才阿琴的說法,汴京城的探子人數不少。」
燕以敖回頭看著阿琴,繼續問道:「平時你接到訊息,都怎麼往外送?」
阿琴答道:「我們有自己的信鴿,直接送到城外放飛。」
「如果出了問題怎麼辦?」
「在城南郊外的榮生戲班,班主是我們的人,他會想辦法的。」
燕以敖神色一凝。萬衝立即問道:「有多少人?都是西夏人嗎?他們今天還在嗎?」
「我見過二十人左右,都是西夏人。因為我沒有服毒自盡,他們肯定會立即撤離。」
「都攜帶著武器嗎?」
「都有武器。」
「你記不記得他們的臉?」
「記得幾個。如果要知道長相……我離開汴京城再告訴你們。」
阿琴顯然不打算再往下說了。燕以敖立即起身交代事宜,讓萬衝現在就帶人去一趟戲班。這是一個突破口。如果今夜的行動成功,他們將拘捕不止一個人。抓到的人越多,線索就越多。
而易廂泉似乎還有其他顧慮。他想了想,問道:「戲班子一共二十人,如果只是打探訊息,幾個人就夠了,為什麼要這麼多人?」
女子沉默了。
易廂泉問道:「你們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計劃?」
女子依然沒說話。但易廂泉知道,自己問到了關鍵問題。他道:「把計劃說出來,我們現在就備車,天不亮你就可以起程。」
女子猶豫了一下,道:「他們打算在生辰宴上刺殺吳王。」
此話說完,眾人都是一驚。燕以敖問道:「怎麼殺?」
易廂泉問道:「還有誰參與?具體計劃是什麼?」
阿琴搖頭:「我不知道。」
之後,無論他們怎麼問,阿琴都不再說了。孫洵端來了湯藥。阿琴喝下後,躺下就睡。燕以敖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招了招手,讓手下張鵬及其他幾人跟他進入隔壁房間。
燕以敖「啪」地關上門,表情有些凝重:「這個阿琴說的‘刺殺’,應該是吳王兒子的生辰宴。」
張鵬緊張道:「如果這個訊息是真的,那我們必須加派人手。」
易廂泉道:「生辰宴應該是宮裡承辦,由禁軍負責,為何會讓大理寺負責守衛?」
「依然是禁軍負責守衛,我們也要派出人手進行配合。這次宮宴不是在宮裡,而是在宮外。」燕以敖拿出紙筆,在桌子上畫了起來,「在汴京城城郊,所有賓客都要坐船從金池碼頭出發,途徑靈池碼頭、烏池碼頭,抵達鳳仙台看戲。」
夏乾忍不住道:「這是誰出的主意?大冬天看戲?生辰宴過得如此花裡胡哨。」
「蔡京。」燕以敖嘆了口氣,「他一向喜歡主持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哄上面的人開心。他說,水路蜿蜒,冬天不會結冰,路上還能賞到千歲山的雪景。」
他們注意到,蔡京雖然是開封府尹,但燕以敖私下並沒有稱蔡京為「蔡大人」,明顯是對蔡京有些不滿。
夏乾撓撓頭:「那皇上去不去?」
燕以敖道:「皇上不會去。但和吳王走得近的人都會去。很多朝廷大臣,還有王公貴族也都會參加。」
夏乾嘆道:「那樣守衛會很困難吧?」
易廂泉沒有說話,低頭看著燕以敖畫的圖。金池碼頭、靈池碼頭、烏池碼頭,自西向東排列,最東邊是鳳仙台,也是本次行程的終點。直到水路盡頭,地勢逐漸變高,會把河水夾在中間——北邊是千歲山,南邊是千歲山餘脈。山上樹木過於茂密,多半是長青的松柏。這一帶是汴京城城郊,若是賞雪、開宮宴,的確是很好的選擇。但這種地理環境,使得守衛異常困難。河岸線過長,守衛官兵人數有限,不可能一直沿著河岸駐守。這就使得沿岸防守不足,刺客很容易在河兩岸隱匿。
看到這種情況,易廂泉覺得實在太危險。他抬頭問道:「生辰宴是什麼時候?」
燕以敖臉色一沉:「明天中午。」
明天中午,所有人都驚了。現在已經快要三更天了,明天中午開始,只剩幾個時辰,無論怎麼防備都是來不及的。
易廂泉道:「我覺得必須取消。」
張鵬緊張道:「要不要去找禁軍統領張大人商議一下?」
燕以敖皺了皺眉頭:「這件事張大人說了不算。這樣,我去找蔡京,把事情告訴他,讓他取消宮宴。」
夏乾憂心道:「他會同意嗎?」
燕以敖嘆了口氣:「只能試試。你們先休息,等我訊息。」
燕以敖打算連夜稟報。他和張鵬交代了幾句,便出了門。
此時,夜已經深了,三更的梆子響了。易廂泉還在看地圖,夏乾勸他睡一會兒。
他們身處大理寺偏廳,是大理寺士兵值班休息的地方。張鵬在一樓看著阿琴,其他人在二樓、三樓休息。柳凝非要自己一個人待著,所以單獨住在一個小小的雜物間裡。夏乾幫她鋪好床,道:「這裡是大理寺,很安全,不會有壞人的。你父母遇害那天發生的事,真的一點兒都不記得了嗎?你有沒有看到行兇人的臉?」
柳凝垂下頭去。
夏乾問道:「如果你想起來什麼人、什麼事,可以和我說,也可以跟大理寺的官員說。你的父母……」
聽到這裡,柳凝哽咽了。夏乾趕緊道歉,求助地看了一眼孫洵。孫洵上前看了看,道:「慕容家的郎中說了,這孩子沒有什麼問題,也沒有外傷。如果一直不開口說話,可能是有什麼不好的記憶。你不要總是刺激她,也許以後會好的。」
夏乾嘆息一聲,到隔壁鋪好了地鋪,吹熄了燈。今天太忙太累了,他很快就睡著了。
在睡夢中,他似乎聽到了鳥鳴聲。
夏乾翻了個身,繼續昏昏沉沉地睡了。
彈古琴需要右手撥絃,左手按在琴絃上不同位置,這樣就能發出聲音,叫「按音」。
散音,為空弦。彈奏古琴時,直接撥弄琴絃,即為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