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肖統看著窗外,道:「再砍一根吧。」
易廂泉急道:「等一下——」
「我砍嘍!」
肖統玩了玩刀,卻沒砍,而是用力拽了拽繩子。懸掛在窗外的箱子晃動了幾下,塔下的百姓又開始一陣驚呼。隔著七層塔,似乎能聽到百姓的尖叫和那兩對父母悲痛的哭喊聲。
肖統笑了:「看把他們嚇得。」
他沒砍,但他一直看著塔下面。這並不符合常理。一般這樣的情況下,人是一定會看向塔中唯一的威脅——易廂泉。
但肖統一直看著塔下。是易廂泉武藝不精,威脅不夠嗎?
肖統靠在窗邊,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很美的景色。夕陽一點點落下去,遠處金色的湖面閃閃發光。塔下站著很多人,大理寺官員拼命維持著秩序,父母在痛哭哀號。隨著剛才箱子落地,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了。大相國寺外面就是夜市,馬上要開市了,人越來越多。但今天格外不同,夜市上的百姓都跑來大相國寺看熱鬧,勾欄瓦肆的節目哪有這樣的驚險呢?有人從千佛塔頂層往下扔箱子,箱子裡是活生生的孩子。
百姓願意看熱鬧,即便是殺人,也是願意看的。
夕陽的光一點點弱下去,微弱的光照著肖統的臉。他的臉很年輕,眼睛一直看著塔下,瘋狂的眼神中,帶著鄙夷和不屑。
還有一點點緊張。
他在看什麼呢?看百姓嗎?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哭聲——哭聲是從塔頂其中一個箱子裡傳出來的。易廂泉心裡一驚。無疑,那個箱子裡是孩子,因為時間太久,他醒了過來,一直哭喊拍打,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肖統怒喝道:「哭什麼!再哭就殺了你!」
他怒喝之後,孩子居然真的不哭了,變成微弱的啜泣。易廂泉猜到,這孩子年紀應該不小,比較懂事,知道自己面臨著什麼處境。
但讓人奇怪的是肖統。面對這種情況,他選擇喝止,而不是直接把人丟下去。
易廂泉忽然有了一個猜想,肖統可能是在等同夥的救援,所以一直用這種亂七八糟的方法拖延時間。但如果同夥一直不來,會怎麼樣?他會直接把繩子砍斷嗎?
易廂泉試探道:「我們可以放了你。如果你放過這兩個孩子,走下塔去,我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肖統懶洋洋地看著他:「燕以敖還敲掉了我的牙呢,讓他賠嗎?哼,想想就生氣。」
他抬手,又想砍繩子。易廂泉連忙道:「還能換訊息。我可以用兩樣東西換,一個人,一份情報。」
肖統抬了抬眉毛。
易廂泉道:「我先說‘一個人’是誰,是洛陽知府鄭京煙。」
他說完,輪到肖統愣了一下。鄭京煙,今年在洛陽的時候,他們派人用弓箭手刺穿了鄭京煙的心臟。他明明已經死了,不,即使鄭京煙沒有死,也構不成任何威脅。西夏探子的事已經暴露,即便受到鄭京煙的指證,也沒什麼關係。
想到這裡,肖統又換上了不屑的神情。
但易廂泉捕捉到了他的神情。鄭京煙早就死了,剛才的事是他隨口編的,肖統居然聽進去了。既然肖統還記掛著這些事,說明他不是亡命之徒,根本沒打算赴死。他一定有辦法從這個塔裡逃脫。
易廂泉目前的猜想是,肖統在等同夥救援。但就在此時,樓下又傳來一陣騷動,大理寺的人抬來了棉花和被子,鋪在地上。萬一箱子不慎墜落,這些最簡單的東西也許可以救命。
等來等去,只等來了這個。易廂泉迅速看了肖統一眼,但肖統只是伸頭看了看樓下,並沒有什麼別的反應。
在這一刻,易廂泉忽然觀察到一個問題,那就是肖統站的位置。從他一進塔,肖統就一直站在窗邊。窗戶一共四扇,肖統只靠在那一扇。可能是習慣使然,可能是和箱子裡的孩子有關,也可能那裡是攻擊易廂泉的最佳位置。但有一點不對勁——肖統所在的窗戶,並不是觀察百姓的最佳地點,乃至於不論下面發生了什麼,肖統總要伸頭去看。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換位置,偏偏守在那一扇窗戶前不動。
他站在那扇窗戶前做什麼呢?窗戶底下有什麼?
湖。
那扇窗戶離湖最近。易廂泉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是肖統的逃跑路線。一個人從七層高的塔頂跳下去,必死無疑。但如果跳到湖裡,是能生還的。肖統是殺手,一定受過專門的訓練。如果能趁亂跳入湖裡,也許有逃生的可能。
易廂泉推斷,肖統是想在某一時刻連續砍斷繩索。為防止箱子墜地,易廂泉必須上前牽拉,騰不出手來管肖統。而大理寺的官兵準備對墜落的箱子施救時,肖統立即轉身跳入湖中,那就可以逃脫。
但這樣真的好嗎?官兵包圍了大相國寺。肖統落入湖中,應該很快就會被捕。
就在此時,肖統又動了。他看了易廂泉一眼,看了一眼樓下的百姓,又看了看牆角。
牆角?
易廂泉也看了看牆角。那個牆角,肖統偷偷看了好幾眼。真是奇怪。
太陽終於落了下去,周圍越來越暗。易廂泉看清了,角落裡有根不起眼的繩子,很細,看著像是雜物,好像被箱子壓住了。
肖統一直在偷偷瞄那繩子。
就在這一刻,易廂泉忽然想起了夏乾的話,又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想起進門之後聞到的古怪氣味,他這才恍然發現肖統的目的——
那不是一根繩子,而是導火索——千佛塔裡有大量火藥!
易廂泉瞬間變得格外緊張。他怎麼就沒早點想到呢?塔內的異味是火藥的氣味,只不過被香料掩蓋了。肖統的目的不是單純地想要逃跑,孩子和箱子都只是誘餌。等天黑夜市開啟,大量百姓聚集過來看熱鬧的時候,肖統會把導火索引燃,千佛塔就會爆炸,方圓一里之內就會傷亡無數。
怎麼辦?怎麼才能逃脫?怎麼才能救下所有人?
易廂泉強迫自己冷靜。
很快,他有了主意。
周圍很暗,只有手邊的油燈還亮著。
就在這個時候,肖統敏銳地看了一眼油燈。他此時才注意到光的重要性——天黑了,燈是塔內唯一的光源。
「要燈嗎?」易廂泉問道。
而此時,肖統的眼神開始有些不對了。他變得警惕起來,緊緊盯著易廂泉。
「你要燈?」易廂泉又問了一句,然後退後一步,示意肖統過來拿。
肖統小心地上前一步。就在此時,易廂泉直接一抬手——油燈從窗戶翻了下去,墜下了塔。塔內霎時間一片黑暗。肖統眉頭一皺,迅速掏出火石,在牆上快速摩擦,又拿出火摺子。很快,周圍再次亮了起來。
易廂泉站在一側,解放了雙手——他趁著黑暗,把繩子繫到了一起。三隻箱子受力均勻了。
肖統知道,他必須行動了。他看了看下面,又看了看角落。就在下一瞬,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你在找這個嗎?」易廂泉拿出「繩子」晃了晃,「這是導火索。剛才趁黑暗,我把它揪斷了。」
肖統的眼神一下子變了。他變得狠厲起來,雙腳頓地,打算一躍而起。可他哪有易廂泉快,易廂泉抬手就把導火索扔出了窗外。
肖統的臉色瞬間變了。
易廂泉看著他,道:「整個千佛塔裡都裝了火藥,這種方式破壞力太大了。大相國寺一帶最熱鬧,夜市、大理寺、尚書府都在這附近。但……如果你點了火,你真的能成功逃脫嗎?」
肖統沒有說話,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外面的湖。
易廂泉道:「你的原計劃是,先點火,再跳湖。聽起來可行,實際上危險極大。最不可控的因素就是導火索。導火索的長度要很精確。如果過長,炸藥還未點燃,就會被熄滅;導火索太短,你又來不及逃脫,所以,你才無比緊張,一直下意識地盯著導火索,一拖再拖。」
肖統沉不住氣了。他握緊了刀。易廂泉道:「沒用的。即便你現在殺了我,殺了孩子,再跳入水中,也很難逃脫。昨夜溫度驟降,湖水非常寒冷,部分地方已經結冰。即便你受過訓練,常年習武,也難保不留下病根。即便你遊了很長一段距離,大相國寺早就被官府的人圍住了,汴京城的城門也全是守衛,你怎麼逃脫?」
肖統的眼神開始飄忽不定。易廂泉全都說對了。
易廂泉盯著他,繼續道:「這計劃很危險,肯定不是你自己制訂的。你在行動之前都不肯服毒,說明你很愛惜自己的性命,才不會使自己陷入危險境地,所以……這是白景詢制訂的計劃嗎?他根本不顧及你的安危。即使你成功逃脫,但你沒有炸燬千佛塔,白景詢不會怪罪於你嗎?我猜他是個疑心很重的人。這麼長時間,你都沒有炸掉千佛塔,即便你回去了,他還會信任你嗎?肖統,從我扔掉導火索的那刻起,你就輸了。你無路可走,但是我可以給你條路。」
肖統眼神動了動。
易廂泉道:「你裝死。」
肖統一愣:「什麼?」
「裝死。」易廂泉道,「這裡,除了咱們二人,沒人知道塔上發生了什麼。如果你怕不安全,我先下樓,之後我會和燕以敖說明情況,大理寺會派人上來,親自幫你‘收屍’。他們會運送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此生都不會有人找到你。如果你願意回西夏,我們絕不阻攔。但是,你為西夏賣命這麼多年,有沒有想過自己的結局?是死在殺人的路上,還是拿著錢財隱退?如果是後者,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我們會給你金銀,給你保護,給你新的身份。但是,若你同意了我的提議,以此作為交換,我需要你說出一些你知道的資訊。」
下面的百姓越聚越多,夜市開始了。大家聚集在樓下,而孩子的父母已經哭壞了嗓子。可千佛塔中一片寂靜。
肖統沉默著,做著最艱難的選擇。
肖統注視著易廂泉,答道:「可以。但我必須確保安全之後再說。這件事,你只能告訴萬沖和燕以敖,其他人不能知道。」
易廂泉道:「再加一個李德,由他帶你出城。」
肖統不耐煩地點了點頭:「總之,訊息不能外洩。」
易廂泉道:「沒問題。為保證誠意,你是不是應該告訴我一些事?比如你們的計劃、探子的聚集地、白景詢的下落……」
肖統沉默了。他在猶豫。
易廂泉沒有催他,而是靜靜等著。終於,肖統撥出一口氣:「我們的人……聚集在汴京城郊的採石場。」
易廂泉忙問道:「哪個採石場?多少人?」
肖統沒有回答,而是道:「天亮之前,你們要把我送離汴京城,到那時候,我會把我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你們。」
易廂泉沒有回答,而是問道:「無影是誰?」
肖統道:「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在汴京城,一直盯著大理寺。」
易廂泉懷疑地看向肖統。他不覺得肖統對無影的事一無所知。但如今的情況,肖統不肯說,他也沒辦法。
易廂泉繼續問道:「白景詢在不在汴京城?他還要做什麼?」
「不知道。」肖統的語氣很生硬,「上次見他是在一個月之前。但我知道,如果白景詢這次計劃不成功,他會失去在西夏的官職。」
易廂泉道:「那——」
肖統厲聲道:「別問了!小心我改主意!」
「成交。」易廂泉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