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對車伕道:「去孫家醫館。」
車伕點頭,掉轉車頭。夏乾則道:「你包紮之後,去金雀樓找我們。還有……」
夏乾看了他一眼,好像有話要說。
易廂泉問道:「怎麼啦?」
夏乾問道:「你的扇子什麼時候塗的毒?」
易廂泉道:「是我隨身帶著的。聽到肖統劫持了孩子,我就做好了準備。」
夏乾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真的殺了肖統嗎?」
在這一瞬間,驢車內很安靜。柳凝揉了揉眼睛,好像睡醒了。而窗外是鬧市,賣糖水的吆喝聲不斷傳來。易廂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道:「真的殺了。你為什麼這麼問?」
夏乾垂下眼睛:「沒什麼。我只是覺得,無論好人壞人,殺人都是一件很難的事。你殺了人,卻比我想象中要平靜。」
易廂泉這才意識到,自己從千佛塔出來,偽裝傷口,偽造他和肖統之間的對話……無論他如何偽裝,其實裝得根本不像。夏乾作為他多年的老友,一眼就能發現他的不尋常——易廂泉其實是個心軟的人。他越平靜,就越不正常,根本不像是殺了人的狀態。
但易廂泉又不能對夏乾解釋。恰巧這時,驢車停了,孫家醫館到了。
夏乾恢復了精神,喊道:「孫郎中,孫郎中!易廂泉受傷啦!」
很快,孫洵從屋內出來,急道:「受傷了?聽說昨天大相國寺那邊出事了,你也去了嗎?」
易廂泉還沒來得及說話。夏乾道:「沒事,他傷得不重。你先給他上藥,一會兒讓他來金雀樓找我們。」
孫洵看了一眼易廂泉捂著的胳膊,立即對夥計道:「掛休診的牌子。除非急診,否則不接。」
夥計問道:「又休診?這——」
「這麼晚了,哪有還有病人!」孫洵轉頭,問柳凝,「你呢?最近好些了嗎?」
柳凝搖頭,表示不想去醫館。孫洵嘆了口氣,帶著易廂泉來到內室。孫洵麻利地洗了手,道:「快讓我看看傷。」
易廂泉無奈地點了點頭,擼起了袖子。
孫洵吃了一驚:「這麼小的傷?」
易廂泉道:「對,小傷,沒事的。」
孫洵皺了皺眉頭:「不對,你這不像是……」
易廂泉想放下袖子:「隨便上點藥就行。」
孫洵拉住他,反覆看了看:「這是不是你自己劃的?」
易廂泉沒想到會被她一下子看穿。他沒有立即回答,但孫洵馬上明白了:「就是你自己劃的。是苦肉計嗎?」
易廂泉猶豫了一下。
孫洵問道:「和大相國寺的事有關嗎?不能說?」
她太聰明了。
易廂泉撥出一口氣:「只有燕以敖、萬沖和李德知道。」
「行,你不說,我就不問。」孫洵利索地扯過紗布。
易廂泉看了看她。燈光下,孫洵很是認真,眼睛非常明亮。她一點點地清理傷口、上藥,動作非常溫柔,生怕弄疼了他。易廂泉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是那麼值得信賴。不知為什麼,他腦中有些空白,他想把一切都告訴她。
就在易廂泉要開口的時候,孫洵道:「如果你不能說,就不必說。我能猜個大概。但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大理寺並不安全。」
易廂泉眉頭一皺:「你是說,大理寺內有西夏人的內應?」
孫洵快速上好了藥,道:「你跟我來看看。」
孫洵帶著他走進醫館最裡面的屋子。這裡非常冷,裡面放著四具屍體,三具是今天剛送來的大理寺監獄守衛,他們負責看守肖統。還有一具,是幾天前阿琴的屍體。
孫洵點了燈,吐著哈氣,道:「先看這三具。這三具屍體很奇怪,是被一種細細的利刃所傷,並不長,看起來是某種刺客用的兵器。」
易廂泉問道:「是從正面刺死的,還是從後背刺死的?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傷痕?」
他問這句話意圖很簡單。他們原來認為,肖統是自己襲擊守衛離開的。守衛有的正面倒地,有的背面倒地,但不能確定是正面受到襲擊還是背面。如果守衛是背面受到襲擊,無疑就是偷襲。如果是正面襲擊,那便不一樣了,守衛有可能認識襲擊他們的人。
但孫洵給出了令人吃驚的結論:「他們是被毒死的。」
易廂泉很是吃驚:「毒死的?」
孫洵點頭:「是被毒死的,身上的刺傷全是死後傷。」
易廂泉臉色微變。這個發現可真是不得了。
孫洵又道:「把胃部剖開,可以看到飯菜,應該是有人在飯菜裡下了毒,他們吃了,過了一會兒,毒發身亡。」
事情並不簡單。大理寺的飯菜都是統一配發的。這三名守衛是在牢房內吃的,吃完接著值守。換言之,只有他們幾個人中了毒,下毒的地點在牢房,或者是從廚房端來的路上。能在飯菜裡下毒的人,一定不是肖統,因為肖統一直被綁著,不能行動。
大理寺內有人提前下了毒,之後又刺殺了他們,裝作是肖統越獄的樣子。這個人應該是肖統的同夥。
這個人在大理寺嗎?是無影嗎?易廂泉皺了皺眉頭,現在還不能下定論。
孫洵道:「還有,這個唐五的屍體也有些蹊蹺。」
她端著油燈走到盡頭。這具屍體是阿琴,已經放在這裡幾天了,雖然周圍放了很多冰塊,但仍然有小蚊蟲來這裡侵擾。
孫洵趕走了它們,又拿了幾盞油燈。很快,周圍亮了起來。易廂泉低頭看著,阿琴的胃已經被孫洵剖開了。
孫洵道:「胃中的殘餘物並沒有毒性。」
易廂泉問道:「依你之意,他根本沒中毒?」
孫洵道:「現在還不能確定。這四具屍體真是很特別,三具看起來像是刺傷,其實是中毒;阿琴看起來是中毒,偏偏又檢查不出毒物來。」
易廂泉低頭看了看,問道:「如果不是中毒,死因是什麼?」
孫洵把旁邊的布包開啟,道:「在口鼻處找到了棉花——有人用被褥按壓住死者的口鼻。」
易廂泉問道:「她是被悶死的嗎?」
孫洵道:「有可能。悶死的特徵和毒發很像。如果真是被悶死的,有可能是成年男子所為。但若是習武之人,也不一定是男子。」
易廂泉沒有說話。當夜看著阿琴的是張鵬。張鵬說自己聽見奇怪的聲音,出去了一趟。也許有人在那時候趁虛而入。
可為什麼要悶死呢?是為了不讓人發現嗎?
孫洵看了看這四具屍體,忽然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她思索了一會兒,又點了一盞燈,道:「你先出去,我要再驗一驗。」
她要自己單獨待一會兒。易廂泉立即點頭,配合地離開了屋子。
屋內只剩下孫洵一個人。周圍很安靜,也很冷。但是孫洵的思路一點點變清晰了。
此時她心中有一種猜想,這四具屍體,也許是同一個兇手所為。但醫者論斷必須要精確,否則會害人性命。驗屍也是如此。若找不到證據,就不能胡亂猜測。
她將屍體重新檢查。很快,她發現了一個線索,死者的指甲裡,有人的皮膚,這證明她死前掙扎過。
蚊蟲又飛來了,在死者的頭部打轉。
孫洵順著蚊蟲飛舞的方向看了看。它們落在了死者的髮髻上。
死者髮髻散亂,但散亂的形狀有些奇怪。一般髮簪會鬆掉,但死者的頭髮是向兩邊散開的。
就像是被人撥開的。
孫洵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驗屍的經驗雖然不多,但她看病的經驗很多。她曾經接待過一位病患,是一名五歲的小女孩。女孩啼哭不止,經常發燒。祖母嫌棄她是女孩,不想出錢治病。那時孫洵剛剛成為郎中,沒見過這種病例,於是就讓女孩在醫館內住下,還墊付了藥費。女孩一直吃藥,可沒有好轉的跡象,有時會抓撓頭部,依然經常發燒。
直到有一天,她親自給孩子洗頭,發現孩子的頭上有些奇怪。原以為長了蝨子,可仔細一看,發現女孩頭上插了一根縫衣針。
想到這件事,孫洵吸了一口氣,將手放到屍體頭上摸了摸。在頭部的中央,摸到了一處不易察覺的突起。她迅速拿燈過來,藉助工具,將頭皮切開一個小口。很快,她叫了出來。
「易廂泉,易廂泉!你進來看看這個!」
易廂泉聞聲過來,見到孫洵取出的東西,吃了一驚。這是一根沾著血的長針,從死者的頭部抽出來。針長四寸有餘,而且非常粗,也非常尖利。
易廂泉很是震驚:「用針能殺人?」
「曾經有老人嫌棄自己的兒媳生了女孩,就在女孩頭上插了繡花針。女孩總是生病,但依然活著。但這根針不一樣,這是武器。插的位置極其精準,這樣才能斃命。動手的人不是普通人,一定是老練的殺手。而且,你看看這傷口,」她指了指另外三具屍體,「這三具屍體的死後傷,也是這樣的針造成的。」
易廂泉沉默了。是誰做的?是不是那個叫無影的追蹤者?無論如何,對方的武藝一定非常高強。
孫洵道:「應該儘早跟燕以敖說,讓他進行排查。這個內應,可能一直在附近潛伏,有可能很久之前就在。」
很久之前就在。
孫洵的話很重要。易廂泉冷靜地想了想,把他們經歷的事情一一理清。
他們第一次查探紅都酒樓的時候,剛剛拿到字條,說要查氣味,從大理寺出來,就遇到了假的藥店夥計,說明這個內應已經掌握了他們的動態。但是,他們夜襲白馬書院的時候,成功了,內應沒有阻止。後來,這個內應殺了阿琴。在河流宮宴上,這個內應沒有出現,導致肖統被捕。再後來,肖統越獄,又是內應所為。
這個內應很少動手,可一旦動手,就出手狠辣,而且不留痕跡。第一次犯案,可能是趁張鵬離開的時候,潛入大理寺殺了阿琴。第二次也是,明明是劫獄,卻佈置成肖統越獄的樣子。這個人明顯對大理寺人的動態非常熟悉,守衛的排班、離開的時間、牢房的構造……全都一清二楚,說明這個人並不是在他們附近遠遠地觀察,而是在大理寺內部潛伏。這兩次行動,明顯都是為了掩蓋身份。
掩蓋身份。
易廂泉的心揪緊了。如果是陌生人,那倒還好,可這個人拼命掩蓋身份,說明是他們認識的人。
是誰呢?萬衝、燕以敖……還是大理寺普通的守衛?
這些事是今年冬天才發生的,那這個內應之前一直是潛伏狀態,還是今年冬天他才來大理寺盯梢的?可是大理寺沒有這樣的新人。是門房小廝,還是他沒有注意到的人?
有什麼事是他沒注意到的?
鳥鳴聲。
易廂泉忽然想起了這個。夏乾曾經說過,在蘭州火器營爆炸的時候,他也聽到過鳥鳴聲。
這個內應從蘭州就開始跟著他們了。
易廂泉忽然明白了。
他知道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