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他猛然回頭,赫然發現柳凝正站在二樓的樓梯上,無聲無息地,像鬼一樣。
柳凝盯著他,目光冰冷而空洞。
她剛剛不是出去了嗎?什麼時候去的二樓?
夏乾僵住了,沒有說話。柳凝也沒說話。他們彼此對望著。在這靜默的片刻,夏乾的腦子在飛速地旋轉。他緊張地道:「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你乖乖的——」
「夏乾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這是柳凝第一次說話。她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夏乾,眼睛黑洞洞的。她穿戴整齊,頭髮蓬亂,聲音和孩子一樣,可用的句子很短——她的漢語說得並不流利。
她的眼神很是可怕,那不是孩子的眼神,冷漠中帶著一絲期待,又帶著幾分怨恨。
在這一刻,夏乾非常肯定,這個女孩不是柳凝。
她是那個叫無影的殺手。
夏乾緊張極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下意識地再次拉了一下門。
無影看著他,道:「門閂上了,從外面。窗戶也是。」
聽到這句話,夏乾汗毛豎起。而無影的手動了一下,從腰間拿出個亮閃閃的東西,像是武器。在這一瞬間,夏乾根本來不及看清她拿的是什麼,而是迅速跑開躲到了角落。只聽「咚」的一聲,一個鐵蛋似的東西擦著夏乾的肩膀飛過去了。它穿過木門,在門上留下一個可怕的孔洞。
是彈弓,威力很大。
夏乾勉強躲了過去,藏在了酒缸後面。緊接著,又是「啪」一聲,無影射了第二個。這次,酒缸「咣」一聲碎了。濃烈的酒香瀰漫了屋子。夏乾的心跳得飛快。他躲在酒缸後面,只要無影再打幾次,就一定會打到他身上。
這裡是金雀樓最暗的角落,月光照不到。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躲多久。
彈弓的聲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三聲燧石的摩擦聲——無影在點燈。
夏乾心裡一涼。只要足夠亮,她一定能把他找到。若一直躲著,根本不是辦法。
但無影要點燈,就沒辦法拿彈弓了。
夏乾輕輕脫掉外衣,從地上摸到了剛才的彈丸,就在柳凝點亮燈的一瞬間,抬手將彈丸丟了過去。柳凝閃了一下,避開了。趁著這個空當,夏乾將外衣浸入酒缸,又朝柳凝擲去。她又想躲過去。可沾了烈酒的衣服遇到火焰,瞬間就燃了。柳凝叫了一聲,立馬被大火包圍。夏乾立即撞開後窗,躍身跳了出去——窗戶後面是汴河。
他整個人掉入了汴河裡。
「金雀樓著火了!」
四周吵嚷起來。半夜三更,附近的老百姓披著衣服出來幫忙救火。很快,官府的人趕到了。
夏乾昏迷了很久。他覺得特別冷。迷迷糊糊地,他聽到周圍聲音很是嘈雜,人們的吵嚷聲、走路聲、說話聲,還有……
「夏乾?夏乾?」
是易廂泉的聲音。夏乾慢慢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半躺在驢車裡,身上裹著厚厚的衣物。易廂泉急忙問道:「你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夏乾剛要說話,咳嗽了幾聲。
易廂泉道:「你水性不錯。但畢竟是冬天,咱們現在去大理寺,那裡也有郎中,給你看看,再喝一些藥。」
夏乾有些暈眩:「剛才怎麼回事?我……」
他想了一會兒,轉過身,把車簾掀起,看到潘樓街那裡升起的濃煙——金雀樓被燒了。他有些心疼,卻又覺得有些可怕。他看向易廂泉:「柳凝!柳凝不是個孩子——」
易廂泉表情嚴肅:「她是無影,是西夏的探子。孫洵告訴了我驗屍結果,我立馬就去找你,還好到得及時。」
夏乾急道:「她在哪兒?被捕了嗎?」
易廂泉搖頭:「現在還不能確定。官兵已經到了,也許能抓到她。現在想想,真是可怕,咱們之前遇到那麼多的事,全是無影的緣故。咱們能阻止幾次暗殺,也是因為無影恰巧不在我們跟前,沒有聽到我們的計劃。」
夏乾嘆了口氣,真是太大意了。無影跟著他們這麼久,卻沒有被發現,他也有責任。
易廂泉明白他的心思:「這不是你的錯。我們所有人都沒能發現。狄震沒有發現她不對勁,我也沒有。大理寺的所有官員也都沒注意到她的存在——誰能想到,西夏奸細,會是小女孩的樣子?誰能想到,她替代了柳凝呢?誰能想到,她偷聽了那麼多秘密而不被發現?」
夏乾喃喃道:「可真正的柳凝在哪兒呢?」
易廂泉道:「真正的柳凝也許還活著。我會給狄震寫信,讓他幫忙留意。夏乾,咱們先去一趟大理寺,無影的事非同小可,必須告知燕以敖。」
冬天的河水很冷,夏乾連打了幾個噴嚏,還是有些蒙。
大理寺很快就到了。易廂泉立即進去,值班的人不多。萬衝見了他們,急忙問道:「怎麼回事?聽說金雀樓失火了。」
夏乾講了剛才發生的事,萬衝吃了一驚,覺得脊背有些發涼:「她應該是受傷逃跑了。我現在就下拘捕令。雖然全城戒嚴,但這個人身形小,武藝極高,不一定能抓得住。」
易廂泉看向夏乾:「你能從她手底下活下來,已經是萬幸了。」
夏乾在這一瞬間有些茫然。他垂下頭去。無影武功很高,有很多次機會可以直接殺了他,可她沒有。也許,她過去的生活非常糟糕,只有夏乾給過她一點溫暖。
夏乾還在發呆,易廂泉眉頭一皺,道:「你可不要同情她,她可是從蘭州就跟著你了,火器營的爆炸直接導致了夏至的死亡。」
易廂泉一說完,夏乾立馬就清醒了。易廂泉看向萬衝,道:「燕以敖呢?」
萬衝道:「在開封府開會,還沒回來。對西夏的軍令剛剛發出去,他們還要討論後面的計劃。」
易廂泉急道:「現在必須把無影的事告訴他,讓他們停止調動軍隊。軍隊不能前往蘭州和會州,應該留在原地。」
夏乾和萬衝都是一愣。夏乾明白了:「無影從蘭州開始,就一直跟著我們,她知道我們全部的計劃!」
易廂泉點頭:「從今年冬天開始,白景詢佈置了大量暗殺和破壞事件,讓我們應接不暇。同時,他不停地誤導我們,先是炸燬蘭州火器營,讓我們把軍隊調往蘭州,之後發出佯裝攻打蘭州的訊息。就在我們懷疑的時候,又出現了轉機,張鵬拿到了會州的地圖碎片,我們在採石場又找到了會州的戰略部署圖,所以,我認為白景詢是在聲東擊西,讓我們以為他們進攻的是會州。但實際上並非如此。無影一直跟在我們身邊,她是白景詢的眼睛,我們的每一個猜測,白景詢都知道。」
萬沖和夏乾的臉色微變。
易廂泉繼續道:「打聽戰略部署圖,探聽軍隊行進路線和人數,最方便,也是最安全的選擇,是在邊陲駐軍處打聽,而不是千里迢迢來汴京城刺探。因為情報和朝廷的軍令始終是要快馬傳書送到邊境駐軍的,皇城刺探軍情很容易被抓。而張鵬手裡的碎片、採石場來不及銷燬的書信,都是他故意做給我們看的。」
夏乾問道:「那白景詢會不會猜到,你現在猜到了他的想法?」
易廂泉搖頭:「整件事最大的破綻就是無影。而無影被發現是剛才的事,白景詢來不及誤導我們。」
萬衝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那他們的目的是……」
易廂泉繼續道:「咱們的六萬大軍從何而來?」
萬衝答道:「銀川寨。」
易廂泉問道:「今夜之後,銀川寨還剩多少人?」
萬衝答道:「不足一萬。」
萬衝說完,三人都心裡一驚。這確實非常可怕。如果白景詢的目標真的是銀川寨,那西夏人二次攻打銀川寨,大宋一定守不住。若銀川寨成為突破口,西夏大軍將直取大宋腹地,到那時候,大宋的江山岌岌可危。
易廂泉沉默了一下,道:「我並不擅長兵法,但我覺得現在最好的辦法是,所有軍隊都按兵不動。銀川寨的兵不能調離,但可以放出假訊息,讓西夏人認為我們把軍隊調去了會州。這樣,如果西夏人真的要攻打會州,得知駐軍已經抵達,他們便不敢貿然進攻;如果他們真的要攻打銀川寨,那咱們的駐軍也沒有離開。」
夏乾點頭:「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易廂泉道:「更準確地講,是在會州唱空城計。但我的想法比較淺薄,那些經常在前線作戰的將軍肯定有更好的判斷。」
夏乾道:「對,當務之急是把事情的真相儘快報告上去。」
但萬衝有些為難。
夏乾問道:「怎麼啦?」
萬衝答道:「這次兵力調遣,是由兵部和前線將軍共同決定,參照的是我們頭兒這幾日找到的證據和探子的口供。如果沒有切實證據,證明攻打地點在銀川寨,那兵部的人是不會把銀川寨列為重要地點的。」
夏乾道:「我們就是人證。」
「無影還沒有抓到。」萬衝無奈道,「無影裝成柳凝的事太過離奇,而且其他的事也是推斷,就怕那些上級軍官將領根本不信。而調兵遣將的事,連我們頭兒都沒有話語權。」
易廂泉和夏乾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這一點是他們沒想到的。查到最後,在最關鍵、最重要的問題上,他們竟然無能為力。這也可能是白景詢故意為之。即便易廂泉查到了真相,他也只是一介草民,沒有辦法干涉朝政和軍權。
易廂泉對萬衝道:「你現在帶我去見開封府尹和兵部尚書,我會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們說清楚。信與不信,讓他們自行判斷。」
他這是打算直接去。夏乾急道:「來得及嗎?他們聽完所有事,再討論,再決定……只怕又要過去幾日了。」
易廂泉道:「可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萬衝在屋內踱步。終於,他似乎做出了決定,對易廂泉道:「你把入冬以來的事都寫下來,還有你剛才的分析,我負責上交。」
夏乾道:「會不會當面說比較好?」
萬衝道:「先寫,寫兩份。」
易廂泉點頭,立即提筆開始書寫。
易廂泉很快寫好,萬衝立即收好,跑了出去。
之後,整整一天,他們沒有聽到任何訊息。易廂泉和夏乾就一直在大理寺等著。可萬衝、燕以敖,全都沒有露面。又過了一天,晚上,前線傳來訊息,西夏人攻打了銀川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