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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垂拱殿的人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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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搖頭:「不是。那人坐在轎子裡,讓我進了轎子,然後他問了我幾句話。」

夏乾問道:「是什麼樣的人?」

小孩抬起頭回憶了一下:「男人,年紀好像比你大,說話文縐縐的,像……像個教書先生。對了,他好像腿不好,旁邊有一副柺杖。」

聽到這裡,夏乾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知道是誰了。

白景詢。

白景詢知道肖統沒死。

而且,他就在汴京城。

太陽越升越高,到了中午。

易廂泉和燕以敖在垂拱殿外站了許久,終於,李大人出來了。他通傳,皇上讓易廂泉和燕以敖進殿。

燕以敖問道:「都有哪幾位大人在?」

李成道:「王大人、邢大人、蔡大人……」

燕以敖問道:「哪位蔡大人?」

李成道:「兩位蔡大人都在。」

燕以敖點了點頭。而易廂泉只聽到姓氏,並不知道他們都是誰。燕以敖悄聲道:「王珪、邢恕、蔡確和蔡京。」

易廂泉思索了一下。這幾人是有名的朝臣,雖然他對朝中的事不瞭解,但也有所耳聞。就在此時,李成示意他們可以進去了。

二人進了垂拱殿。垂拱殿很闊大,也很安靜。裡面,就是他們想象中皇宮的樣子,而比殿內陳設更引人注目的,是殿內的人。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四位朝臣,有的年紀大一些,有的年輕一些。

第一位是宰相王珪。他已經六十餘歲,卻站如松柏,眉宇間盡是威嚴神色。旁邊站著的是蔡確,比王珪年輕,但氣勢不小,手持劄子,顯得格外精幹。在蔡確旁邊站著的是邢恕。他要胖一些,是四位朝臣裡姿態最低的一個。最後一個最為年輕,大概三十歲,站在靠門的位置,卻昂首挺胸,儀表堂堂。他是開封府尹蔡京。

而在垂拱殿的中間,坐著一個男人。男人不到四十歲,卻瘦得嚇人,在殿外就能聽見他的咳嗽聲。他正低頭翻閱劄子,聽到他們進來,抬起頭,這才讓人注意到他的眼睛——目光炯炯,格外有神,是非常睿智的眼睛。

這便是大宋的皇帝了。

易廂泉原本是不緊張的,但此刻,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更快了。垂拱殿裡的這幾位,能在大宋呼風喚雨,而他身為一個普通百姓,似乎來到了不該來的地方。

殿內很安靜。李成低聲通報之後,皇上點了點頭。燕以敖上前的時候,幾名朝臣都沒有抬頭。易廂泉跟著進來的時候,這些朝臣則微微側目。最先回頭的人是邢恕。他看了易廂泉一眼,又看了蔡確一眼,好像在問「這個人是誰」。

蔡確依然威嚴,但眼中有些茫然。站在最末的蔡京卻最是鎮定,目光一直隨著易廂泉,直到易廂泉跪下行禮。

皇上咳嗽了幾聲,李成給他披上了毯子,卻被他推掉了。他對轉頭看向旁邊的四人道:「先聽聽他們的事。」

四位朝臣都不說話,知道這是大事。

燕以敖沒有說話,將這幾日的情況呈送給了皇上。皇帝翻著看了看,問道:「找到幕後人了嗎?」

燕以敖答道:「還沒有,正在審,已有了一些線索。此人有陳情書要呈上。」

他看了看易廂泉。皇上點點頭,把手裡的東西放到一邊,對易廂泉道:「呈上來。」

皇上的要求簡單而直接。易廂泉沒有說話,直接遞了上去,是厚厚的一沓,用工整的柳字書寫,還做了詳細的目錄。

皇上有些驚訝。這也太厚了,絕對不是臨時寫的。他一點點看著。冊子裡寫了大大小小的事件,按時間線串聯起來,並把當事人和影響寫得一清二楚。

皇上沒有說話,一頁一頁地看著,從震驚轉為憤怒。而他的憤怒是不動聲色的,只是攥著紙張的手更用力了一些。平日裡常與皇上談話的老臣們已經察覺出不對,再次轉身看了看易廂泉。

王珪看了看易廂泉,意思是讓他當場說說。

易廂泉這才意識到,只有皇上在看,其他幾位朝臣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於是躬身道:「罪人名叫白景詢,身世、背景不詳。」

蔡確抬眼看了看他。易廂泉捕捉到了懷疑的目光,這才明白,對方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他道:「草民易廂泉,是邵雍的徒弟。」

他一說邵雍,幾位大臣都心領神會。他們知道邵雍是誰,也知道當年邵雍殺妻的案子。後來案子因為鄭京煙的落網而水落石出,邵雍已經得到了平反。但這件事前前後後隔了很多年,不是一朝一夕能辦成的。他們再看看眼前的年輕人,更覺得事情不簡單了。

尤其是蔡京。他不動聲色,眼睛一直盯著地面,但其實一直在思考。事關重大,沒人能看到陳情書上寫著什麼,更沒有人能摸透皇上的心思,所以四個人都沒說話。

易廂泉理了理思路,決定從一開始講起:「熙寧十年,我的師母溫寧死於洛陽家中,師父邵雍手持兇刃,倒在一側,之後師父被洛陽知府鄭京煙羈押,自盡於牢內。元豐元年,我從西域回到洛陽才得知此事。我深知師父品性,他絕對不會殺妻再自盡,從那時起我便決定開始追查。」

四名大臣都愣了一下,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蔡確驚愕道:「到今年,已經六年了,你一直在查?」

「是,一直在查。」

「你今年多大年紀?」

「二十五歲。」

易廂泉說出他的年齡時,群臣寂靜。這種寂靜中,包含了各種複雜的情緒,有輕蔑,有疑惑,也有不安。只有皇上抬頭看了看這個年輕人,示意他說下去。

「我在元豐元年回到洛陽時,距離殺人案已經過去一年。我在洛陽查,卻一無所獲,只知道家傳的黑玉扳指丟了。元豐三年,我來到京城,打算託人查卷宗資料,卻聽說了青衣奇盜的事。黑玉扳指是他的贓物之一。追查了一年之後,也就是元豐四年,青衣奇盜前往庸城偷盜犀骨筷,我揭了皇榜,去揚州庸城抓捕青衣奇盜。元豐五年,我抓到了青衣奇盜成員之一鵝黃,同年,接受了吳衝卿大人的委託。他說,一直有人惑亂朝綱,掌握朝中大臣的往來書信。吳大人想細查,卻遭到威脅,女兒也被殺害。」

聽到這裡,四位大臣都有所動容。吳衝卿曾與他們同朝為官,這些事他們也有所耳聞。而蔡京只是垂下頭去。易廂泉看了看他,依稀記得,吳大人截獲的書信中有蔡京私吞銀兩的事。

邢恕想了想,問道:「我記得當時已經查過,吳大人是遭遼人刺殺。」

易廂泉答道:「吳大人在我眼前被利箭刺中了心口,不治而亡。箭是遼人所制,但並非遼人所殺,一切皆為白景詢所為。」

邢恕問道:「可有證據?」

易廂泉答道:「有一些。」

蔡京站在一邊沒說話,但眼神動了動。邢恕眉頭一皺:「有就是有,沒有便是沒有。如果有證據,為何不呈上?」

證據在舒國公主手中,但不是很充分。就在易廂泉猶豫的時候,燕以敖插話了:「具體證據,事後會由大理寺詳查,再一一呈上。」

蔡確在一旁聽出了問題:「吳大人的事和青衣奇盜有關?」

「是。」易廂泉點點頭,「這也是我即將要講述的。我們在西域和青衣奇盜起了衝突,他們開啟了西域地宮大門,取走了長生不老藥。說是長生不老藥,可誰也不清楚藥效。而白景詢與青衣奇盜都想鋌而走險,拿到藥試一試。」

他講以前的事情時,幾位大臣還聽得很認真,而講到「長生不老藥」時,則都有些不屑。雖然他們沒說話,但表情很明顯——這分明是無稽之談。

「這件事,朕知道。」皇上忽然說了一句。

眾人大驚,連易廂泉都沒想到。皇上慢慢道:「你的陳情書也寫了一句,長生不老藥是前朝劉太后委託太醫王林所制。這件事朝臣雖然不知,但朕有耳聞,而且朕也……動心過。」

他咳嗽了幾聲,坦然地承認了。

王珪眉頭一皺,上前一步:「聖上,求仙問藥的事可使不得。」

幾名大臣開始集體勸說。皇上搖搖頭:「年輕時,朕是不信的,可當身體抱恙,想法自然會變。眾卿放心,朕不會沉溺此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於百姓如此,於朕亦是如此。」

蔡確急忙勸道:「皇上正當壯年,怎會——」

「眾卿家今日來此,不就是商量立儲的事嗎?」皇上微微一笑,臉上有些嘲諷的意味,不知是在嘲笑眾臣表裡不一,還是在笑自己。

大臣沒有人接話。皇上的性格一向如此,說話、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此時,殿內陷入了尷尬的沉默。易廂泉不知自己要不要繼續說下去,再說下去,就要講到鄭京煙貪錢的事了。李成使了個眼色,讓他安靜。

於是,易廂泉沒有再開口。皇上快速看完了後面的內容,把陳情書放在一邊,道:「眾卿家也看看。」

李成把易廂泉的陳情書拿了下去,四位大臣一一過目。在這段時間內,垂拱殿內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所有人都看過之後,卻沒人率先說話。眾人神情各異。李成又給易廂泉遞了個眼色,讓他謹言慎行。

站在一旁的易廂泉明白,在這個地方,面對這樣一群人,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有深意,如果能不講話,就不要講。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皇上也沒問話。而王珪最為位高權重,只得先表態:「臣認為事關重大,需要再查。可以委任一位專門負責此事的官員,將對方一網打盡。」

「臣附議。」蔡確上前拱手道,「臣願領命,一有訊息便立即呈上。」

燕以敖明顯不同意。雖然他官職不高,但還是直說道:「大理寺行事一向獨立,此事又急,若是過程煩瑣,說不定會給賊人可乘之機。各位大人日理萬機,恐怕很難顧及細節。」

燕以敖一向直來直去,但他說到了點上。大宋官僚機構冗雜,如果專門設立部門和官員負責此事,效率更低。

蔡確又道:「言之有理。但燕大人剛剛上任,可能不通曉其中利害。此案橫跨數年,涉及人數又多,恐怕不是一時能查得清的。大理寺主審最好,但仍需其他官員協助。」

他把許可權給大理寺,燕以敖沒有反駁。皇上看了看眾人,又看了一眼蔡京:「便交由開封府尹協助審理吧。」

蔡京上前一步,領了命。

燕以敖這時候才明白,蔡確一開始就想把這事交給蔡京,就像踢蹴鞠,傳來傳去,自己也踢了一腳,最後還是踢進了對方的門。

皇上道:「畫像有嗎?」

燕以敖掏出畫像,呈給李成。

皇上擺擺手,表示沒必要看:「貼出去,這幾日儘快把人找到。」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再過幾日,西夏軍一旦戰敗,在汴京城的探子就會撤退,到那時候再抓人,顯然晚了,所以,這幾日就要進行抓捕,尤其是白景詢。

幾人應了。就在此時,李成站在一側,看著手裡的畫像,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皇上……」

皇上挑了挑眉。

「畫像上這個人……奴才見過。」

「什麼?」

「奴才見過。」

眾人大驚。

李成道:「他姓白,這幾日都在宮裡,在龍圖閣整理書冊,過幾日會給皇子講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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