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統直接回答:「對,就是他!」
他痛快地承認了。在場的人都有些驚訝,又都鬆了口氣。這下,事情好辦了很多。
然而,白景詢面不改色。他看了看肖統,道:「我不認得你。」
肖統哈哈大笑:「他們說認識誰,那我就認識誰唄!」
燕以敖眉頭一皺:「你什麼意思?」
肖統懶散地看了看周圍的人:「你把誰帶上來,我都會認。」
燕以敖怒道:「說實話!」
肖統哼了一聲,道:「不認識。」
「讓你說實話!」
「實話就是‘不認識’!你們這群人,說話不算話,讓我離開汴京城,又把我叫回來,安的什麼心?!」
肖統罵罵咧咧。燕以敖問道:「那你可曾見過‘白大人’?」
肖統道:「白大人?我知道是誰。」
蔡京問道:「他在堂上嗎?」
肖統搖頭:「不在,但他在宮裡。」
此言一齣,眾人心裡又開始吃驚。肖統的說法著實有些可怕。「在宮裡」是什麼意思?朝臣在宮裡,女眷在宮裡,皇子、公主、太監也在宮裡。
燕以敖問道:「究竟是誰?」
肖統笑道:「是誰我可不敢說,但是我認識來傳話的人,是‘白大人’的手下,一個漂亮的宮女。你們要想知道‘白大人’是誰,把宮女都叫出來,我認一認。」
他簡直是在無理取鬧。燕以敖道:「不可能。」
肖統道:「那就看畫像吧。把宮女畫像拿過來我看看。」
燕以敖看了李成一眼。李成點點頭,轉身離開。很快,幾千張畫像被拿了過來。肖統被鬆了綁,一張張地看,時不時吹聲口哨。大家都難以忍受,卻又不得不等著。直到他拿出一張畫像揚了揚:「是她。」
李成把畫像拿過來,愣了一下。
肖統嘿嘿一笑:「就是她,漠然姑娘。」
他說出名字的時候,整個房間內寂靜無聲。大家既震驚又疑惑。肖統笑得越發開心。他看了大家一眼,道:「這可是你們問我的,我不想說的。」
燕以敖怒道:「不要在這裡信口胡說!」
「燕大人,」肖統瞪了他一眼,「我可跟你們不一樣,我說的句句是實話。這個漠然姑娘,算是我的老相識了。不信,你可以把她叫過來問問。我們每次行動,都要聽命於西夏官員,一般以飛鴿傳書聯絡,其他的行動,就要聽漠然的話。她經常來傳話,或者直接遞信,信上只有一個簽名‘白’。我都說得這麼明確了,你還非要問我這個‘白大人’是誰。呵,誰說‘白大人’一定是男的?」
燕以敖怒道:「在這樣的地方,你竟然還要胡說!」
肖統冷笑一下:「我可沒有胡說,我還有好多沒有說呢!我和這個漠然經常見面,以前是在夢華樓,後來是東華門附近的麵館。怎麼,你不信?你們大理寺難道不覺得奇怪嗎?你們三番五次地想要攔截大宋和西夏的書信,都攔不到,對吧?書信就是從皇宮流出去的,你們大理寺哪裡查得到!哎喲,你瞪我做什麼?」
蔡京覺得此事非同小可。他看了肖統一會兒,道:「燕大人,你先不要反駁他,讓他按時間順序把做過的事說一遍。」
肖統笑道:「那可太多啦。我第一次被派到大宋,就是參加慕容家的白銀劫案。後來在蓬萊,我還裝乞丐騙人呢。咦,那個姓易的小哥今天怎麼沒來呀?後來,白銀被運走,有一部分沒有流入西夏,而是進了某些人的官邸。某些人在汴京城外面有宅子呢,院裡栽種著白梅花。
「後來我回了西夏。等我再來中原,已經是熙寧八年。漠然讓我去杭州接人。我在靈隱寺外找到一個傷痕累累的回鶻女人,把她接回了汴京城。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女的叫妮魯帕爾,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殺手無面。等她的傷口復原,我把她帶去夢華樓,和漠然會面。」
燕以敖聽不下去了:「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肖統懶洋洋道:「燕大人,你以為我只有武藝好嗎?我的腦子也好使得很,要不怎麼幹得了這一行?何況漠然姑娘冷冰冰的,誰見了都忘不掉呀。然後到了熙寧十年,漠然給了我一封信,上面第一次出現了‘白’這個名字。之後,我們按照信上的指示,和殺手無面一起前往洛陽。我找到了邵雍,殺掉了他的妻子,並且把刀放到了他的手裡,拿走了黑玉扳指。之後見到了知府鄭京煙,把後續的事交代了,然後拿著黑玉扳指回了京城。我不知道這個扳指是做什麼用的,但這也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後來我才知道,漠然姑娘的主子想找長生不老藥。嘿,這有錢有勢的人就是不怕費事,殺了這麼多人,就為了個傳說中的藥。」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廳堂裡的人都沉默了。肖統說了太多的事,也有很多細節。
肖統看了看他們,繼續道:「還有好多好多事,你們還聽嗎?元豐五年發生了很多事,一個是夢華樓的猜畫活動,之後伯叔去了西域。我一直在京城待命,後來接到了新的任務,去吳家送酒,並且監視吳家的下人梁伯,殺掉吳家的小女兒。」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在場的人都聽到了。在這一刻,大家都沒有說話。
燕以敖問道:「是誰指使你這麼做的?」
「白大人啊。我不知道他們的談話內容,漠然給了他一張圖,是遼人弓箭制式圖,還有一封信,讓我帶到汴京城郊外的無水廟,交給住持。我把信帶去,之後準備了黑火藥,準備殺易廂泉。」
燕以敖道:「講了這麼久,你都沒說‘白大人’是誰。」
「這還用說?」肖統笑道,「舒國公主呀。漠然不是她的侍女嗎?」
他可真敢說。聽見這句話,幾人的臉色都變了。李成看向燕以敖和蔡京。但這兩人都沒說話。燕以敖眉頭緊皺,他知道,這肯定不是真的,肖統完全是在胡謅。但他找不到突破口,只能任由肖統胡說。
燕以敖深吸一口氣,道:「你在說謊。」
肖統冷笑道:「你倒是拿出我說謊的證據來呀。」
蔡京低聲對燕以敖道:「審到現在,應該緩一緩。這件事有必要先向皇上通稟一聲。」
燕以敖有些為難。如果今日的審理就此結束,把事情向皇上稟告,因涉及朝中貴族,接下來的審理極有可能會交給皇城司,那麼之後的事,無論真相如何,大理寺都無權過問了。
「等一下,我還有問題要問。」燕以敖打算趁今日把事情問清楚,「你還有其他的事要交代嗎?比如鄭京煙。」
坐在一旁的蔡京,眼神閃爍了一下,沒作聲。李成一直站在一旁,迅速看了肖統一眼。肖統聽見後,哈哈大笑:「鄭京煙鄭大人可是一位好大人,是我們的老主顧了!十多年前,他先是找伯叔買官,結果不成,後來陰錯陽差,認識了朝中的某位大人。可那位大人也沒什麼勢力呀,一來二去,兩人就勾搭上了,開始一起弄錢。洛陽的肥水流入了鄭京煙,還有一部分流入了那位大人那裡。聽說那位大人靠著貪來的銀子拉幫結派,扶搖直上。可憐的鄭京煙還守著他的洛陽金庫呢,前一陣子被滅口啦。」
肖統說得直白而通俗,但是內容非常可怕。燕以敖逼問道:「和鄭京煙一起貪汙的人是誰?」
肖統搖了搖頭:「不知道,好像不止一個人。所謂朝中的往來書信,就是從這兩個人身上開始的。吳衝卿大人查的就是這件事。那些書信真假參半,後來書信到了舒國公主手裡。」
燕以敖很快發現了問題:「剛才你說舒國公主是‘白大人’,那麼她就是間接害死了吳大人。若如此,吳大人又怎麼會把罪證交給舒國公主?」
肖統笑道:「吳大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把書信交給了罪魁禍首唄。」
肖統胡言亂語。燕以敖想繼續針對肖統的漏洞發問,但蔡京顯然對鄭京煙的事很感興趣,他道:「書信的內容,你可記得?」
肖統搖頭:「我不知道。應該只有漠然,還有舒國公主知道,那個姓易的小哥也看過。」
蔡京問道:「你可曾見過舒國公主?」
肖統笑了一下,道:「沒見過真人。」
蔡京問道:「這些信件如今在哪裡?」
肖統答道:「你們去搜搜唄,什麼院子裡呀,樹底下呀。」
此時,李成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退了出去。很快,他又回來,在蔡京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蔡京起身道:「今日就審到這裡。」
燕以敖立即道:「蔡大人,這個人的話不能信,還是應該交給大理寺繼續審問。」
蔡京看著他,道:「這個人先羈押在宮裡。放心,後續的事會查清的。」
他這麼說著,表情卻是陰晴不定的樣子。白景詢則淡然地站在一邊,彷彿事情已經和他沒了關係。
大概一炷香之後,皇上來到舒國公主院內。今夜月色很美,月光照進梅林,梅花開得格外絢爛。皇上在庭前看了一會兒。漠然出門,看到皇上,吃了一驚。
皇上問道:「沁兒睡了?」
漠然答道:「公主還沒睡。」
皇上點點頭,看了看漠然。這個女子和舒國公主從小就相伴長大,兩個人就像彼此的影子。在偌大的皇宮中,她們二人是特殊的存在。皇上原諒了她們的特殊,蓋住了流言蜚語,在這厚厚的宮牆內,給了她們一片靜謐的、不受打擾的梅林。
但今日,皇上似乎有些憂慮。
漠然察覺到皇上的目光,有些詫異。皇上問道:「今日公主可有出宮?」
漠然答道:「沒有。這兩日公主鳳體欠安,我一直陪著。」
屋內,傳來舒國公主的聲音。
「皇兄?」
皇上沒有說話,直接走進屋內。因為生病,舒國公主的臉色有些蒼白。她看到皇上,先是笑了,又道:「皇兄還是在外面坐著吧。我病了,別把病氣過給你。」
皇上沒說話,在廳堂內坐了下來。漠然上了茶。皇上道:「我有些話想對舒國公主說。」
漠然點頭,離開了。兄妹二人隔著老遠,但能聽到彼此的聲音。
舒國公主放下茶杯,問道:「我聽說人抓到了,今日有何進展?」
皇上道:「以前我來看你,你都會先問皇兄的身體狀況如何了。」
舒國公主一愣,然後道:「我病了,哪裡好意思問你。其實,皇兄的身體狀況,聽聲音我便知道了,我們是兄妹啊。」
「兄妹……」皇上看了看牆上的字,道,「我們的確是兄妹。記得兒時讀書,你的字寫得可比我的好多了。」
舒國公主咳嗽了幾聲,笑了:「我記得。我總被先生表揚,所以你才天天練字,想奮起直追。」
皇上看著牆上的字,道:「朕還記得,你不僅字寫得好,文章也背得好,被先生表揚‘才華橫溢,定能嫁個好駙馬’。其他姐妹都掩嘴偷笑,你卻不滿地道,‘勤學苦讀究竟為何?難道不是為天下黎民蒼生,而只為嫁個好駙馬?’先生臉色一變,你卻繼續說,‘我與眾兄妹同坐於此,共讀聖賢之書。若問起課業來,皇子與公主明明相差無幾,假以時日,皇子可居廟堂之上,為國為民,但公主讀書再多,若不能助力朝政清明,不關心天下事,不為百姓謀福祉,那讀書又有何用?不過是裝點皇家門面罷了。倒不如院子裡栽花種樹來得實在。今日但憑先生說一句讀書無用,姐妹們就此各自散去,再也不讀了’。」
皇上突然說起這些,讓舒國公主愣了一下:「這些事,皇兄都還記得?後來,先生沒有說話,眾姐妹也沒有出聲,母妃氣得臉色鐵青,只有皇兄你站了起來,同意了我的話。」
皇上沒打算笑的,但想起來那時候的事,還是微微笑了一下。
舒國公主眼睛亮了一些:「從那時起,我就知道,眾多兄弟姐妹之中,唯皇兄你與我一條心。」
皇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著茶杯,沒有說話。
舒國公主看出皇上情緒不對,問道:「皇兄今日……可是有事要找我?」
「沁兒,你……可有話要對朕講?」
舒國公主一怔,搖搖頭:「只是拉些家常。」
皇上道:「今日審問,肖統說你這裡有一些朝臣的往來信件。」
皇上直接發問,舒國公主也直接答道:「有。皇兄需要?」
「在哪裡?」
「在桌子右邊的畫後面,有個盒子。」
皇上喝了口茶,沒動。
舒國公主道:「怪我,怎能讓皇兄親自找?應當讓漠然來拿才是。」
皇上問道:「你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舒國公主答道:「吳大人死的時候,我就拿到了。」
皇上問道:「你為什麼不早些對朕講?」
舒國公主道:「當時證據並不充分。」
皇上道:「現在證據也不充分。」
舒國公主道:「信件我看過,涉及眾多朝臣,真偽難辨,所以一直沒有呈給皇兄。皇兄,你本就喜歡多思多慮,若是看了這些信件,只怕要多想。」
皇上道:「你倒是懂我。」
舒國公主道:「既然壞人已落網,拿著信核實便是,但信中的內容不可全信。皇兄……
皇上問道:「如果我今日不來問你,你打算什麼時候把信件給朕?」
舒國公主一愣,沒說話。
皇上問道:「等到朕死了,新帝登基,你再拿出來,以信為由頭,再對朝臣一一審問嗎?」
皇上今日的言語有些駭人。舒國公主沒敢立即回答,而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是這樣的,皇兄,你誤會了,我不會過問朝政之事。」
皇上沒再說話,低頭喝了口茶。
舒國公主謹慎問道:「可是外人說了什麼風言風語?」
「剛才審了犯人,他說你的侍女漠然勾連外敵。」
「這分明是無稽之談!」
「有人看見她屢次往宮外傳送書信。」
「皇兄,我們一起長大,漠然也是在您眼皮底下長大的!她是什麼人品,您怎能不知?!」
「朕知道。」皇上盯著舒國公主,「朕要看看那些書信。」
他要親自拿。舒國公主站起來,道:「在那幅字的後面,有一個暗格。」
皇上走過去。那是一幅米芾的字。他直接掀了起來,卻發現暗格中空無一物。
舒國公主連忙站起來,很是吃驚:「真的是在這兒的!」
皇上立即回頭看了舒國公主一眼。舒國公主眼中滿是委屈和錯愕。
「朕信你。」皇上坐了回去,低頭沉思,「今天有人來過嗎?」
舒國公主點頭:「因為我生病的緣故,之前來了很多人,郎中,還有幾名宮人,都進來過。」
皇上沉默了,想了一會兒,道:「這幾日,母后需要人陪伴,你收拾收拾,準備去蓬萊陪她吧。」
舒國公主一驚:「皇兄,難道你不信我?」
皇上道:「只是去避避風頭。」
舒國公主道:「我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皇上沒有說話。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李成的聲音傳了進來:「皇上,有急報。」
皇上冷聲道:「有事過會兒再議。」
李成低聲道:「那個肖統……自盡了。在羈押的時候,撞牆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