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大理寺的人都難以入眠。萬衝、夏乾一行人都在廳堂,聽完了所有的事。這一晚上顯得格外漫長。從胸有成竹地上奏、白景詢出現,到肖統吐出真相……所有的事在一夜之間全變了。
夏乾難以置信地搖著頭:「他們竟然在皇上面前翻案,白景詢推了個乾淨,肖統居然自盡……是死在宮內嗎?」
燕以敖點頭:「是在宮內。」
夏乾覺得不可思議:「宮內守衛森嚴,也能自盡?」
燕以敖道:「也不一定是自盡。」
這句「也不一定是自盡」,就非常微妙了。夏乾這才恍然覺得,這事原本比想象中更加複雜,於是小心問道:「是誰做的?不一定是西夏人。」
燕以敖和萬衝對視一眼,都沉默了。良久,燕以敖才道:「肖統供出了舒國公主,還說,朝中有人貪腐受賄。這些事半真半假,但大理寺很難再管,只能移交皇城司處理。」
說罷,他將肖統的供詞大致重複了一下。萬沖和夏乾都格外震驚。朝中因為熙寧年間變法的事,群臣分為兩派,部分大臣被貶,另一部分大臣獲得升遷。現在又遇到立儲的問題,九皇子和吳王都有可能成為下一任皇帝。群臣又開始惴惴不安。這個時候,肖統偏偏站出來供出了貪汙的事,這無疑對朝中形勢造成了巨大沖擊。
所以,有人為避免節外生枝,趁亂取了肖統的性命。
夏乾有些緊張。他沒想到白景詢的事會有這麼多牽扯,問道:「易廂泉呢?他現在怎麼樣?」
燕以敖道:「還在宮裡。今天晚上,易廂泉要和李成一起審問白景詢。」
夏乾道:「我能去給他送些衣物和用品嗎?」
燕以敖點點頭:「在東華門旁邊有個小殿閣,值守的人是我兄弟,你們能在那裡見面。」
夏乾點了點頭。他打算買點東西給易廂泉送去。
他出了大理寺,走了一陣,周圍很是冷清。就在此時,一頂轎子從遠處過來。
好像是從皇宮的方向來的。
旁邊就是蔡京所在的府衙。夏乾留了心,看到旁邊有個棚子,他便過去躲著,想看看。
轎子在棚子前停了,卻沒人出來。
不一會兒,蔡京穿著便服,從府衙出來,直接鑽進了轎子。
周圍非常安靜。夏乾屏息凝神。隱隱約約地,他聽到了轎子中二人的談話聲。
「真是要謝謝童大人,太險了。」
「在這兒可是殺頭的大罪呀。」
童大人?蹲在棚子裡的夏乾皺了皺眉。這個「童大人」的聲音,他似乎在哪裡聽到過。很快,他想起來了,這個人名叫童貫,是當年在洛陽遇到的宦官。
接著,轎子裡又傳來兩人的說話聲。
「一整盒都拿來了?」
「如果單獨抽出某一張,恐怕更惹人懷疑。而且時間緊迫,知道舒國公主藏著信,我馬上就派人去了。剛拿出來沒多久,皇上就到了。還好下手快,否則皇上看了,難免不起疑心。」
「勞煩童大人了。」
接下來,是紙頁翻動的聲音,蔡京好像在看什麼東西。良久,他感嘆道:「這裡面的內容真是可怕,鄭京煙的事……我還以為處理乾淨了。」
「您也沒幫他什麼。巡查官員的時候,您給他遞了幾句話,也算念著老交情,他給您的那個宅院……處理了嗎?」
「童大人此言差矣,哪裡有宅院。」
「是我多嘴。好在鄭京煙從來不留賬本,這可真是個好習慣。」
童貫乾笑了幾聲。蔡京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沒想到舒國公主還留著這些信。還好她之前沒有拿出來。」
童貫答道:「舒國公主自己也怕引火上身,沒有確實證據,不敢拿出來。也許是等著九皇子登基之後,藉著書信為由頭來一次清洗。」
聽到這裡,蔡京沒有說話。
童貫又道:「這次的事也是令人震驚,舒國公主居然和西夏人是一夥。這是真的嗎?皇上怎麼想?」
蔡京道:「讓皇上自己去查吧,和我們沒有關係。現在把往來書信燒了,這件事也能就此了結。這些東西只有舒國公主看過,皇上不信任她,肯定會把她送離宮廷。一個後宮女人罷了,不足為懼。」
童貫道:「還有那個姓易的年輕人。那些信,他應該也看過。而且鄭京煙落網的時候,他就在洛陽。鄭京煙沉在河裡的銀子,就是他找到的。」
接下來,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蔡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一直覺得,這個人留不得。但肖統死了以後,宮內戒備更加森嚴了,我們也不可能再做什麼。只能等他離開皇宮後,我們再做處理,也不差這幾日了。」
童貫道:「若不是他,也不會有這些麻煩事。」
蔡京道:「以後,他不會再惹麻煩了。」
之後,蔡京下了轎子。下人端來炭火盆,好像要燒掉信件。而轎子掉轉方向,往宮門去了。
轎子裡的話觸目驚心,尤其是最後幾句。
「以後,他不會再惹麻煩了。」
這話多麼可怖,尤其是從開封府尹口中說出。
夏乾急了。他現在徹底明白了易廂泉的處境。易廂泉一直在查,只想抓捕白景詢,卻在無意間戳到了某些官員的痛處,這些人是不會放過他的。
夏乾想了想,站起身來。他要立即去找易廂泉,提醒他暫時不能離開皇宮。
夜已深了。今夜,龍圖閣內燈火通明,屋內,只有李成、易廂泉和白景詢三個人。
白景詢端坐在凳子上,燭光把他的臉打上了一層暗影,使得他的表情看起來令人琢磨不透。
李成坐在白景詢對面,忍不住掩嘴打了個哈欠。他整理了一下口供,已經非常厚了。整個晚上,他不斷地問,白景詢不斷地回答。按照時間順序,他把自己的生平一一講清楚。慶曆四年出生在仙島,五歲入宮,後來出宮,開始雲遊。這三十九年來的經歷,白景詢事無鉅細地講了出來。五臺山、洛陽、大理……白景詢在數年間去了很多地方,而且似乎都有證人。他買了酒樓,資助貧寒書生,也都有據可查。
不僅如此,李成找人快馬加鞭地聯絡了白景詢的舉薦人——嵩山少林寺的住持。住持說,白景詢在那裡有一處單獨的住所,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他們經常一起討論佛法。但住持年事已高,得知宮內需要住持前來講經,白景詢便代勞了。
這麼一說,也沒什麼可疑的地方。李成翻來覆去地問細節,可白景詢答得滴水不漏。唯獨他父親的身份,白景詢一問三不知。
李成翻著口供,問道:「這麼多年,你去了這麼多地方,卻沒去過西夏?」
白景詢道:「我生在天子腳下,怎會與大宋為敵?不僅是西夏,我也沒去過遼國和交阯。」
李成問道:「那你與西夏也並無往來?」
白景詢搖頭:「沒有往來。」
「你不僅熟知天文地理、各國政事,還懂西夏文。」李成翻著口供,「別說易公子懷疑你,我也覺得你像探子。」
李成開玩笑似的,眼神卻緊緊盯著白景詢。
「西夏文是當年先皇讓我學的,我還留著他做的西夏文手札和字帖。當年,先皇以為我會入朝為官,便讓我勤學外族文字,可以做使臣與敵國交涉。」白景詢笑了笑,很風趣地答道,「早知有今日,我就不學了。」
李成繼續試探:「沒有人拉攏過你嗎?」
白景詢認真答道:「我的母親是大宋的公主,我怎會做背叛大宋的事情?何況我無權無勢,對政事瞭解得不多,西夏人如果想要拉攏人,肯定會先選擇朝廷官員。」
他說得有道理。如果西夏人要拉攏大宋的人,的確有比他更好的人選。李成又問道:「陳情書上寫了不少事,這些你真的從未做過?」
「沒有做過。」
「殺人、運送軍餉——」
「從來沒有。」白景詢道,「我連動物都沒有殺過。」
李成點了點頭,嗓子都啞了,於是喝了口茶。他問了一夜了,白景詢怎麼都不肯承認,又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只能在這些問題裡試探性地打轉。
白景詢看著他疲憊的神色,知道李成不打算審了。於是,他將目光看向了易廂泉。
自他們進入龍圖閣偏殿以後,易廂泉總是在殿內聽一會兒,出去一會兒。這幾進幾齣的,令他有些疑惑。但在李成審問的過程中,易廂泉一句話也沒問。
李成問他:「易公子還有什麼問題嗎?如果沒有問題了,我只能拿著口供回皇上了。」
李成的暗示很明顯。如果今夜再審不出來什麼有價值的內容,這件事有可能不了了之。
易廂泉道:「白先生的記性真的很好,三十多年來的經歷,可以事無鉅細地講。」
白景詢沒說話。
易廂泉繼續道:「如果提前做了準備,撒謊的人會把謊言編得特別詳細,哪怕這些事他從未經歷過,也會說得萬分真實,就好像背下來了一樣。但撒謊的人在編造謊言時,往往都是按照時間順序,所以在審問的時候,我們一般會用倒敘的方式審。」
李成一愣,易廂泉是想讓他按時間順序倒著問一遍。
白景詢眼眸一閃,隨即答道:「可以。我從今年的經歷開始倒著講,一直講到我出生。」
易廂泉搖頭:「我有個更好的方法。」他突然開始撕紙,寫了很多小字條。字條上寫著「慶曆」「皇祐」「至和」「嘉祐」「治平」「熙寧」「元豐」,還有數字和月份。他遞給李成,道:「您隨意抽,問到哪年,就讓他答哪年的事,一條條跟剛才的口供對。」
李成一怔,看向白景詢。
白景詢的目光沉了下來,道:「可以,請問吧。」
李成抽了一張,問道:「嘉祐六年七月,你在做什麼?」
白景詢答道:「在長安的鴻途書院任教。」
李成低頭看看口供,對得上,於是又抽了一張,問道:「熙寧八年……四月,你在哪兒?」
白景詢如實答道:「在蓬萊。熙寧八年四月,那年天氣特別熱,我在蓬萊遇到了易公子,也是那年,發生了仙魚苑的事。」
李成覺得這樣不行,於是問得更加詳細,包括當時的天氣、住宿的地點、同行的證人。白景詢都一一回答,和之前的口供完全對得上。
易廂泉沒有說話。他看了白景詢一會兒,突然站起身來,離開了龍圖閣。
白景詢眉頭一皺。他覺得有些不對,卻沒有說什麼。
李成繼續坐定,又開始問問題。直到夜色越來越濃,易廂泉才回來坐下。李成看了看他:「易公子要不要問問看?」
他沒有明說。但易廂泉知道,哪怕是以時間亂序來問,白景詢依然對答如流。他沒有看口供,而是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
「你的腿是怎麼斷的?」
白景詢的神色原本溫潤平和,聽到這句話,這種平和一瞬間消失了,眼神冰冷起來。
李成捕捉到了他神態的變化,有些吃驚。
而白景詢臉上的恨意轉瞬即逝,又換上了平和的表情:「在宮裡出了意外。」
「不是意外。你的腿是被人打斷的。」易廂泉盯著他道,「你不記得了?」
「這是我的私事。」
「是哪年的事?嘉祐元年?」
「記不清了。」
「你是哪天離開皇宮的?嘉祐三年?」
「對。」
「你的腿斷了之後,在宮內住了三年?」
「我不記得了。」
「打斷你腿的人……你還記得他們的名字嗎?」
「不記得。」
「你其他的事記得很清楚,這件事怎麼就忘了?」
白景詢沒有說話。
「幾個人?是五個人嗎?裡面有一個姓徐的宦官?」
白景詢依舊沒有說話。
「你恨他們嗎?」
「這件事過去了。」
「也就是說,你不恨他們?」
「恨。」白景詢盯著易廂泉,說出了這個字。面對易廂泉的頻頻追問,他選擇直接承認。而他的意思也很簡單,恨又如何呢?換作任何人,都會恨的。
易廂泉問道:「你恨他們,卻不記得他們的名字?」
白景詢的手輕輕敲了敲桌面——他有些不耐煩了。
易廂泉問道:「只是恨而已?」
白景詢答道:「易公子這句話就有趣了,恨就是恨。這也是我離開皇宮的原因,先皇也知道——」
易廂泉問道:「你離開皇宮前做了什麼?」
白景詢眉頭一皺:「什麼?」
「你離開皇宮前做了什麼?」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當年的事,你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什麼了。」白景詢看著他,表情平靜地回答。但下一瞬,他的表情徒然變了。
他的目光看向了易廂泉的後面。後面門外,是一片梅林,梅林裡站著一個女人。女人背對著他們。
白景詢震驚無比。他認出了這個背影。
女子慢慢轉過頭來,是素心。二十多年過去了,她早就不是年輕時的樣子,但神情依然嚴厲而冷漠,只是眼神多了一份淡然。她遠遠地看向白景詢的時候,眼睛閃動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在這宮牆內看著彼此,忽然喚起了一些記憶和情緒。那些過去的畫面一幕幕在眼前重現,瓢潑的大雨、陰冷的天氣、灰黑色的宮牆、哀號的聲音……
白景詢迅速低下了頭。
易廂泉站起身來,道:「李公公,咱們先離開,讓他們敘敘舊。」
李成應了一聲,真的起身離開了。素心慢慢走了進來。
屋內只剩下白景詢和素心二人。
白景詢沒有先開口。
素心坐下,看著他道:「好久不見。」
白景詢很快就恢復了理智。他希望在臉上掛上溫和、禮貌的笑容,再對素心多一句虛假的問候。但他笑不出來,他連問候都說不出口。
素心的眼睛垂了下去。她手裡握了幾個小石頭,道:「你剛來的時候就不愛說話,總是自己在院子裡玩。院子裡總會有很多石頭,有灰色的,還有黃色的、透明的……就像是從泥地裡冒出來一樣。其實是……我們這群宮女,在別的院子裡看到了好看的石頭,都會拿來放在那兒。」
白景詢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素心繼續道:「你五歲時來到皇宮,臉上帶著陰鬱的表情。這表情連曹皇后看了都害怕。關於你的身份,我們宮人是不清楚的。太皇太后的遺旨寫了關於你的事,卻只給曹皇后看過。但有一條,我們是知道的。如果你被找到,必須確認年齡,若是年滿七歲,就會被送走,遠離大宋;如果你未滿七歲,就留在皇宮裡照顧。你入宮的那年只有五歲,所以被留下了。」
她忽然說起這些舊事,但白景詢並沒有什麼表情。素心嘆了口氣,接著道:「宮裡恃強凌弱是常事。但我們瞧著你聰明,應該也不會受欺負。何況你不喜歡說話,也不同我們打趣,久而久之,我們也很少同你說話了。但是,景詢……那天的事,是我們的錯。」
當素心提到「那天」,白景詢的眼神冷了下去。
「那天,我沒有上前。徐大人在宮裡的勢力比我這個小宮女要大得多,我……現在道歉遲了吧,二十多年了。」素心低下頭,「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錯事。在宮裡幹活兒的,都是可憐人。但有時候回想起來,我當年怎麼會眼睜睜看著——」
「您不用說了。」白景詢淡淡道,「都過去了。」
素心道:「我來這裡,只是看看你。其實……我不知你做了什麼事,但我希望不是錯事。皇宮裡確實不溫暖,但關愛還是有的。那時候,先皇來看你,你就會很開心。我以為你會入朝為官,把大宋變得越來越好……」
白景詢道:「我行得正,坐得端,從未做過任何錯事。」
素心抬頭,看到白景詢臉上浮現出淺淡的笑意,她心裡一涼。她知道,他從小就是個不愛笑的人,這笑容看似親切自然,實則透著萬分虛假。
素心一瞬間就明白了,白景詢從來沒有原諒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