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低下頭,從懷中掏出幾張紙。白景詢快速瞥了一眼,眼神立即冷了下來。
是藥方。
素心問道:「這藥方是當年你給我的。你知道我會出宮,就想讓我多給你帶一些。」
白景詢沒有說話。
素心的手開始顫抖:「太醫那裡都有留存的病薄,他們給你開的藥和這張藥方對不上。景詢,你的字從小就寫得好,你告訴我,這是太醫給你開的藥方,還是你自己仿照太醫字跡寫的?你想要附子,你用附子去做什麼了?」
白景詢搖頭:「我不記得了。這應該不是我寫的。」
素心道:「這裡面附子的用量很大,完全可以置人於死地。景詢,我年事已高,事情過去這麼多年,我只想求一個答案,你用附子去做什麼了?」
白景詢看著她,道:「我不清楚這件事。」
素心慢慢閉起眼睛:「景詢,先皇一直很健康,但後來身體日漸不好,早早就去世了。」
白景詢淡淡地道:「他去世得早,我也很遺憾。」
素心看著他:「這件事與你有關嗎?」
白景詢的目光冷了下來,道:「您想問什麼?」
「先皇早逝,與你有關嗎?」
「我與先皇情同兄弟,他去世時,我已經離宮了。」
「但是先皇去世前,有太醫說過,說先皇年輕的時候曾經中過附子的毒。」素心的眼睛紅了,「這件事只有我知道。景詢,我帶著這個秘密半輩子了。你和先皇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告訴我,這件事與你有關嗎?你告訴我——」
素心迫切地看著白景詢。白景詢的眼神卻很冰冷,像是宣德樓淋過雨的灰色城牆。他看著素心,道:「先皇早逝,我也很是遺憾。」
素心低下頭去,眼神很是哀傷。
白景詢卻面帶微笑:「今日很高興能再見到您,沒想到此生還會再見面。」
素心還想說什麼,但她看到白景詢冰冷的目光,嘆了口氣:「我知道我問不出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做錯事,真的。」
白景詢沒說話。
素心道:「有時候我想,如果還能回到那天,如果我當時阻止了你,如果……」
「沒有如果。」白景詢淡淡道,「我從未做過任何錯事。」
素心不知該說什麼。無論她說什麼、問什麼,白景詢都絕對不可能承認。她只得站起,朝他行了一禮,慢慢離開了。
這應該是二人此生見的最後一面了。
白景詢沒有還禮,也沒有再看她一眼,只是靜靜地坐著,不知在想什麼。
易廂泉走了進來,在桌旁坐下,沒有說話。
白景詢溫和地道:「竟勞煩易公子把故人請來,能與她見上一面,我很開心。只是很遺憾,她沒有問到她想要的答案。」
易廂泉沒有說話。
白景詢笑了:「素心沒有問出來,易公子難道不問問?」
易廂泉看著他,沒說話。白景詢之前的語氣一直都很平和,說話很謹慎,儘量不與易廂泉直接對話。直到素心來了又去,白景詢的態度有些轉變——他的語速變快了,心中有了回憶和別樣的情緒,眼神中多了攻擊。
易廂泉卻道:「我們沒有提前商量過什麼,素心的問題,都是她自己想問的。人這一輩子,總得帶著一些秘密和問題死去。她問完了她的問題,我再問我的。」
白景詢挑眉:「易公子想問什麼問題?」
易廂泉問道:「你相信有報應嗎?」
白景詢眉頭一皺:「什麼?」
易廂泉看著白景詢,眼神很冷:「你相信你做過的錯事有朝一日會浮出水面嗎?」
白景詢答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易廂泉站起身來,對門外的李成道:「我想讓他跟我去皇宮後苑。」
白景詢臉色微變。
李成也是一驚:「夜已深了,明天再去吧。」
易廂泉道:「煩勞李大人安排,我今日就想帶他去看看。」
白景詢起了疑心,但沒有問。李成想了想,轉身離開了。過了許久,他才回來,囑咐了很多話。
幾名宮人陪著他們進了後苑。
後苑假山後面,有一口井,那裡有不少宮人打著燈籠圍在那裡。
白景詢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易廂泉回頭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想去看看?」
白景詢道:「我不知你什麼意思。」
易廂泉道:「自己做的事,自己不記得?」
白景詢道:「請不要隨便——」
他的後半句話沒有說出口。
這口井原本是封上的,如今已被開啟,井口堆著一塊又一塊灰色的磚。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井口擺著五具屍體。這些屍體用床單嚴密地包裹了起來。
易廂泉道:「這些日子,我得知宮內在修整後苑,我就拜託修繕的宮人留意了一下,沒想到今天晚上有了這樣駭人的發現。這五具屍體是從井裡挖出來的。看屍體的情況,死了有十年以上。按規矩,宮中枯井一般要等上一年半載,確認沒有水了才會封存。這五具屍體,如果是在封井之前就被扔進去的,然後填了土,那這樣就不會有人發現。」
李成的目光快速掃了掃屍體,又看向白景詢。
白景詢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垂眸,盯著地面。
易廂泉看著白景詢,道:「我們剛查了記錄,這口井封存於嘉祐三年。那一年,五名宮人在宮中離奇失蹤。你也是那年離開皇宮的。」
白景詢沒有說話。易廂泉起身,盯著他,問道:「白大人認識這五個人嗎?」
白景詢道:「時間過去太久,不記得了。」
「你不知道他們是誰?」
「不知道。」
「你在宮中這麼多年,肯定知道這裡有口枯井。」
「不記得。」
「在嘉祐三年,五名宮人失蹤這事,你記得嗎?」
「不清楚。」
「他們的腰牌還在。就是他們五個人,打斷了你的腿,你怎麼能忘呢?」
易廂泉說這句話的時候,包括李成,所有宮人都抬頭看著白景詢,還有他的腿。在這一刻,眾人眼神如刀似劍。白景詢站在那裡,第一次感覺到了被冒犯和敵意。他又想起了那個雨天。在這一刻,他的眼神冷到了骨子裡。但很快,他以一貫平和的語調道:「這件事與我無關。」
與我無關,這四個字一說,沒有人能拿他怎麼樣。的確,嘉祐三年,那是易廂泉出生的年份,距離現在已經有二十五年之久。二十五年前的宮廷裡發生過什麼,已經很難查證了。即便找來最好的仵作,真的驗出所有屍體死於中毒,也沒有辦法給白景詢定罪。
李成站在一旁,看著僵住的二人,道:「這件事需要詳查,麻煩白大人這幾日就住在偏殿。如果有問題,我們還會來問你。」
白景詢道:「樂意之至。」
易廂泉道:「我就在放雜物的庫房休息,直到問出結果。」
白景詢看著他,道:「我只想說,我……從未做過任何錯事。」
天亮了。
易廂泉動了動,這才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趕緊起來洗了臉,繼續翻看白景詢的口供。
他查了這麼多年,只差最後一步了,一定要查出結果來。但如今的情況很是糟糕——他們沒有證據。如果白景詢不承認,這件事就沒有辦法了結。
不一會兒,宮人通知他,有人送東西來了。易廂泉猜是夏乾來了。他跟著宮人往東華門去。一路上,他看到很多忙碌的宮人,似乎在籌備宮宴。
易廂泉問道:「不知今日要舉辦的是什麼宴席?」
領路的宮人答道:「慶功宴。剛剛收到捷報,西夏人撤軍了。」
西夏人撤軍了。
宮人說得很輕巧,就像在說一個不起眼的訊息。的確,大宋總有戰事,勝了、敗了都是常事。在這厚厚的宮牆內,西北的戰事就像一個遙遠的、發生在異國他鄉的故事。宮人們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宮廷,他們匆匆忙忙地走,看不出臉上有什麼喜悅之情。唯一掛唸的,就是今晚宮宴的準備工作。
而易廂泉聽到這個訊息,愣了一會兒。他回憶起這段時間的努力,又想起大理寺的人沒日沒夜地查探訊息……他們抓捕了那麼多探子,一次又一次涉險,一直沒有放棄,終於,西夏撤軍了。這意味著連日來的忙碌有了很好的結局——邊疆守住了。西夏人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安分守己,大宋也將迎來一段安定、和平的時光。
這個訊息,他等得太久、太久了。他忽然覺得,也許歷史不會記錄下自己的名字,但是……這次事件之後,他的人生好像有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意義。
宮人問道:「易公子,快些走吧。」
易廂泉回過神,立即跟上。
他來到東華門旁邊的小屋。夏乾聽到腳步聲,直接跑了出來:「廂泉,廂泉!你聽到訊息了嗎?」
易廂泉點點頭:「聽到了,西夏撤軍了。」
夏乾露出了笑臉:「終於結束了!」
易廂泉點點頭,但神情有些疲憊。
夏乾急道:「白景詢怎麼樣了?」
易廂泉進屋,關上門:「他什麼都不肯說。我昨天把皇宮的井都挖了,找到了五具屍體,應該就是白景詢當年害死的人。可他就是不承認。我還在翻看口供,希望能找出破綻。只要一直審問他,他的謊言就一定會被戳穿。」
夏乾點點頭,拿出包袱來:「這是孫洵讓我帶來的物品,我還給你買了包子。」
易廂泉搖搖頭:「我吃不下。」
他垂下頭去,是真的累了。他們做了這麼多,宋軍贏了,連肖統和白景詢都抓住了,可這又有什麼用呢?白景詢一直不肯承認。他真的好想讓白景詢受到懲罰,也好希望白景詢能對他逝去的師父和師母說一句「對不起」。
「廂泉?」
易廂泉沒有說話。
夏乾給他倒了一杯茶:「這幾天你不打算離開皇宮吧?」
易廂泉搖頭:「不離開,審出來了再離開。」
夏乾鬆了口氣:「那就好。」
易廂泉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夏乾趕緊道,「現在外面很亂,想害你的人很多。你離開之前,想辦法通知我們,讓燕以敖派人送你離開。」
易廂泉的心思不在這上面,他伸手接過包子,道:「我準備回去再看看口供。」
夏乾拉住他:「你先別急著回去,這件事需要冷靜想想。另外,有件事需要告訴你,狄震那邊有訊息傳來,說姓白的這次會失去在西夏的官職。」
易廂泉一愣:「被罷官?」
夏乾點頭道:「嗯,攻打銀川寨失敗之後,他再也不是西夏探子的頭目了。」
這是個好訊息。從另一個角度講,白景詢現在是西夏的棄子。
夏乾道:「這是他自投羅網的原因嗎?他會不會還有其他目的?」
易廂泉嘆氣道:「我在宮裡問了他一天一夜,什麼都問不出來。他年長我十多歲,經驗很多,說話極嚴謹,絕不會輕易承認的。」
夏乾道:「白景詢自投羅網,不代表他不會有所行動。」
易廂泉問道:「你是說他在宮外還有安排?」
夏乾點頭:「我覺得很有可能。」
易廂泉道:「可是他已經失去官職了。」
夏乾道:「可是這不代表他不恨大宋皇室啊。」
夏乾的話倒是有幾分道理。白景詢終究帶著對大宋皇室的恨意,不管他是否有官職,他都有可能採取報復行動。
要知道,他一直留在宮裡。
宮裡……今晚宮內有一場宮宴,這是過年之前的最後一次宮宴了。白景詢的目標會不會是這次宮宴?可他孤身一人在皇宮,又能做些什麼呢?
火藥。
想到這個詞,易廂泉眉頭一皺。他們處理的幾起事件,全部和火藥有關。西夏探子的聚集地,是採石場,要弄到火藥很容易。
想到這裡,易廂泉道:「我覺得一會兒得去跟李大人說一聲,讓他們注意排查,有備無患。」
夏乾點頭道:「宮外也是,我讓燕以敖去修好防火亭。」
易廂泉問道:「可錢從哪裡來?」
夏乾道:「不夠的我先墊上,我手頭還有一些錢。」
易廂泉點點頭:「我繼續在宮中問話。既然他現在在我們手裡,一定要問出什麼。若是一些小人物的心思還能猜一猜,但白景詢這樣的人,很難看清他心中所想。」
夏乾道:「不一定。我爹喜歡在江南一帶做生意,一旦跨到北方,生意就容易虧損。因為他自幼在南方長大,對南方的氣候、地理、百姓習慣瞭如指掌。」
易廂泉問道:「你是說,大人物的心思反而容易猜?」
夏乾點頭:「我爹說過,要看一個人能做成什麼事,只要看兩個方面,一個是他的習慣,一個是他的慾望。咱們把之前遇到的關於白景詢的事再梳理一遍,或許能從這裡面找出線索。」
夏乾說得有道理。易廂泉想了想,道:「白景詢第一次出現,是因為夢華樓猜畫。他是長青王爺的兒子,他在找他的出生地。在吳府事件中,他連吳家的小女孩都不放過。他和朝中的人有牽連,和鄭京煙貪汙腐敗案也有關係。他還從仙魚苑劫了銀子,對拐賣人口的事視若罔聞。」
夏乾補充道:「他還勾結殺手無面,派人追到西域地下,而且心狠手辣,殺掉了鵝黃和柳三一家……」
他們二人說完,都停了一下。
在敘述中,他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白景詢他們是西夏探子,擾亂大宋軍政,這都是能說得通的,但他花費最大心力的事,卻是長生不老藥。
夏乾道:「柳三為了長生不老藥,能連續偷盜十多次,而白景詢……」
「有過之而無不及。」易廂泉想了想,道,「白景詢這個人,執念更深。他為得到長生不老藥費盡心力,用最好的殺手,連續數年追蹤,一路追殺到西域,甚至沒放過柳三夫婦。他這麼想得到長生不老藥,會不會……」
「難道他生了病,活不長了?」
夏乾開玩笑似的說了這句話,易廂泉卻沒有笑。
很有可能,白景詢是活不長了。
周圍安靜了一瞬。夏乾恍然,迅速問道:「他會不會是得了不治之症?只有這樣的人才會對長生不老藥動心。」
易廂泉迅速回想,道:「白景詢很是瘦削,臉色蒼白,的確有病容。而且,他之前做事都很隱蔽,從不露面,只留下‘白’這個姓。但是自從今年冬天以來,他頻繁行動,先是炸掉了火器營,又襲擊吳王,引誘宋軍調軍。這些事發生在短短的三個月之內,實屬罕見,好像是白景詢在急於求成。」
夏乾問道:「但他殺了柳三夫婦,拿走了長生不老藥。」
易廂泉嘆道:「我覺得那個長生不老藥根本沒有用,世間哪有什麼長生之法。」
夏乾撓撓頭:「我也覺得那就是一瓶藥酒。」
易廂泉起身,道:「無論如何,這件事很容易確認,找太醫直接來看就好。如果白景詢真的患了不治之症,那我們反而能讓他說出實情——」
就在這時候,他們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宮人進來急急道:「易公子,你快去看看吧!白先生……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