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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宣德樓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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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扯住夏乾的衣服袖子,還伸手揪他的孔雀毛。

「我沒錢!真沒有!」夏乾掏出錢袋,裡面就只有四文。其實他還有一個錢袋,藏在懷裡。

流民不高興了,依然拉住他不讓走。

夏乾問道:「這裡怎麼聚集了這麼多人?」

其中一個乞丐嚷嚷道:「聽說是大理寺要發錢,這不,我們就都來啦!」

夏乾一驚:「發錢?這等好事,我怎麼不知道?」

幾個乞丐瞥了他一眼,道:「昨天就有訊息了,說是隻要打贏了仗,每人發一貫錢,一共發一萬兩銀子。」

夏乾道:「我在大理寺有認識的人,你們讓一讓,我去問問。」

他這麼一說,原本攔路的流民居然真給他讓出了一條路來。等他到了大理寺門口,見了萬衝,忙問道:「那些人說今天要發錢。」

萬衝眉頭一擰:「哪有這回事?每年都有人散佈流言。李德!李德!你去帶人過來,這裡人不夠!把兵器都拿出來!」

夏乾忙問:「燕以敖呢?白景詢呢?」

萬衝匆匆道:「我們頭兒不在,宮裡出了亂子,他帶著衙兵過去了。你不要在這裡,快去安全的地方躲著!」

「可是——」

「快走!走後門,不要走前門!」

萬衝說完這句,推著夏乾離開。夏乾點點頭,想從後門出去。但他沒想到的是,後門也擠滿了人。夏乾當機立斷,直接把自己的衣服撕破,又往臉上糊了土,翻牆出去了。待他站穩,卻發現附近的人似乎不是流民。他們肌肉強健,像是打手。這些人擼起袖子,揮舞著拳頭,高聲叫起來。

「嚴懲奸賊!罪不容誅!」

「官員不能包庇罪臣!」

「發錢吧!錢呢?」

「當官的嘴裡沒有實話!」

在一片混亂裡,憤怒的書生、激動的流民、不知哪裡來的打手……都匯聚在此,吶喊聲也越來越大。夏乾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朝大理寺回望,看見其中有書生大聲說著,要求見大理寺卿。

萬衝站在門口,說大理寺卿不在,希望大家冷靜。

流民喊道:「當官的都說謊話!」

這些話都是沒來由的。就在此時,流民從謾罵變為推搡,有人開始朝大理寺內扔石塊。萬衝沒有帶刀,剛要開口維持秩序,一個流民悄悄走到他身後,用棍子猛擊他的後腦。

夏乾沒想到會看到這一幕,瞬間僵住了。

鮮血從萬衝頭上湧了出來,很快,他倒了下去。

「萬衝!」夏乾喊了一聲,可他的聲音被淹沒在鼎沸的人聲裡。部分流民揮舞起棍棒,高興地道:「衝呀!當官的倒啦!」

大批流民衝進了大理寺。見狀,大理寺的官兵紛紛拔出了刀。李德直接翻上了牆,想從牆上跳過去把萬衝拉回來,可是被流民拉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跌入人群不見了。

酉時到了。

大慶殿被圍了起來,開始進行逐一排查。在一陣喧鬧、奔走聲中,東華門、西華門被擠得水洩不通。禁軍拼命地維持秩序,整個皇宮上下,人心惶惶。

那位姓齊的宦官負責帶著易廂泉和白景詢出宮。看到這種情況,他緊張地道:「咱們快些走,不要在宮裡久留。」

白景詢本身腿腳不靈便,走得很慢。當他們來到西華門前,看到那裡已擠滿了人,部分臣子乘轎子離開,部分士兵要入宮,還有宮人在一一檢查。

齊公公見狀,只得道:「我們在這裡等一等。」

白景詢道:「可以走宣德門旁邊的角樓,角樓下有門,駐守計程車兵不多,一般不開放。但今夜的情況,若有令牌,咱們是可以走的。」

齊公公道:「走西華門比較穩妥。」

白景詢道:「西華門需要等很久,你們將我送走之後,還要回來幫忙。」

齊公公猶豫了一下。他急著交差,不想耗在這兒,於是點頭同意了,轉身帶著易廂泉和白景詢上了樓梯。易廂泉對宮裡本就不熟,也不知角門在哪兒,也許和東華門、西華門一樣,是個更小的宮門罷了。可當他們順著樓梯,一步步往城牆上走的時候,易廂泉才意識到,他們走了一條不常走的路。

白景詢則走得很慢。他撫摸著古老的城牆,對身後的易廂泉道:「這些城牆,從太祖入京後就建起來了。告訴你一個秘密,每隔十塊磚,就會出現一個把手,輕輕一抽,就抽出來了——這是劍。當皇城有危險的時候,士兵丟了武器,便可從此處自取。」

他伸出手,迅速將劍取出。易廂泉心裡一緊,立即上前一步,打算把劍從他手中奪過來

沒想到白景詢又把劍放了回去,笑道:「不要緊張,我只是讓你看看而已。」

易廂泉眉頭皺了皺:「快走吧,齊公公已經走遠了。」

二人繼續緩步上前。樓梯很長,他們越走越高。直到他們登頂,易廂泉才明白他們究竟來了什麼地方。

這裡是宣德樓的頂樓。

宣德樓下的景色讓人挪不開眼。金色的月亮掛在夜空。月色下,是燈火絢爛的汴京城。為迎接新年,御街旁樹起了燈山,順著筆直的御街延伸開去。不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像是天上的星辰落入了凡間。百姓提著燈在夜市行走,採買年貨。不遠處,驢車擋了路,街道一下子變得擁堵起來。有幾個人在吵架,還有幾個人在看熱鬧。

從樓上看去,整個汴京城就像一幅美麗的畫,百姓在畫中游走,卻不知有人在高處看著他們。

白景詢很高興地看著:「我一直特別喜歡這裡。從這裡看汴京城的景色最好,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來。若能燃起煙火,那便更美了。」

易廂泉看著街景,也有些恍惚。往宮牆內看,是混亂的皇宮,大批官兵在緊張巡邏,而宮牆外是熱鬧的街道,百姓提著燈籠夜遊,他們是如此快樂和幸福。

「宮牆內和宮牆外一直都是兩個世界。」白景詢慢慢地走著,一邊看著街景,一邊道,「十二歲那年,我也來過這兒。當時,站在我旁邊的人是先皇。我待他如兄弟一般,我陪他讀書,看著他做太子。他聰明勤奮,心懷天下,大宋江山交到他手裡,必定會迎來輝煌。有時候,我會想……他能做皇帝,我呢?我明明也是皇室血脈,為什麼我年紀輕輕就落得這般下場?後來,他英年早逝,我頗為唏噓,又覺得這是上蒼的旨意。是呀,這江山他能坐得,我為何坐不得?」

齊公公走在最前面,沒有聽到白景詢的話,但易廂泉聽到了,「這江山他能坐得,我為何坐不得」,這是多麼大逆不道的話!白景詢竟然敢直言。

他有什麼不敢的呢?沒有。他殺人放火,什麼都敢做。

白景詢又道:「後來,他做了太子,我離開了宮廷。可我能做什麼呢?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會比他做得更好。他是大宋的皇帝,那又如何呢?」

易廂泉道:「先皇在位的時間很短,但那段時間,大宋是和平繁榮的。」

聞言,白景詢冷笑了一下:「大宋做不到真正的繁榮。它文化昌盛,兵力卻薄弱。大夏也做不到真正的繁榮,它雖擅吸納百家文化,卻土地貧瘠。如果繼續連年征戰,大遼國力越發強盛,若有一日策馬南下,大宋和大夏都將淪為焦土,終有一日會慘遭滅國。如果大宋和大夏在一起呢?連年的戰事可以停止,政策更加開明,商業更加繁榮,商人可以在西域暢行,百姓往來更加自由,大夏的騎兵戰馬可北上禦敵,拿下燕雲十六州,待局勢穩定,將小國併入囊中,封疆固土,到那時,會出現一個從未有過的國家,國力強盛,幅員遼闊,百姓和樂。而一切的第一步,就是大宋和大夏統一。」

聽見這些話,易廂泉有一瞬間的恍惚。他似乎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人願意死心塌地跟隨白景詢。這些西夏人背井離鄉來到汴京城,一來就是數年,很多人再也無法回到故鄉。他們死在這裡,卻無怨無悔。這些人希望看到一個更好的國家,可以讓後人過上幸福的生活。

易廂泉看了看白景詢,直接問道:「所以,你為什麼殺我父母?」

白景詢沒想到他會忽然問這個問題,挑了挑眉毛,沒有回答。

易廂泉又問道:「那你為何要殺我的師父和師母?」

白景詢依然沒有回答。

易廂泉問道:「那你為何要殺吳大人的女兒?為何要殺柳三?」

白景詢道:「這些小事,在國家興亡面前不值一提。」

「人生在世,當以天下興亡為己任,以百姓苦樂為萬事之要,不因大事為懼,不以小事為輕。」易廂泉認真道,「我父母被害,無人問津;師父和師母被害,無人去管;吳大人的女兒被害,也就是死了一個小女孩;柳三和鵝黃不過是賊,他們被害,反而能讓人拍手稱快。這麼多年過去,這麼多人枉死,這些人、這些事,都是你口中的小事。所以,你為什麼殺他們?你回答不上來這些問題,我可以替你回答。你殺我父母,只因為我父親沒有出面去救你和你的父親李元明,所以你懷恨在心;你殺我師母,嫁禍給我師父,只是為了拿黑玉扳指求你長生不老的美夢;你殘忍地殺掉吳大人的女兒,也不過是怕吳大人查到你做的險惡勾當;你殺掉鵝黃,殺掉柳三夫婦……這麼多人,你在乎過嗎?沒有。人命在你眼中如同草芥,開心的時候可以坐在樓上看著風吹碧草,不開心的時候便砍之殺之。我在你眼中看不到對百姓的關切,看不到對蒼生的悲憫。你口口聲聲說的大義,不過是金玉其外的謊話。你用一套套說辭矇騙別人,當然會有人信你。可我不一樣。我,還有那些一直為不平事奔波數年的人,都知道你是個自私自利的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白景詢臉色微變,在這一瞬間沒有說話。

易廂泉冷冷道:「快走吧,我不想多說了,你這些空話沒人願意聽。」

白景詢笑了一下:「也許你說的這些都是對的,但你還是不太瞭解我。」

易廂泉道:「我不想了解,讓大理寺的人去了解吧。」

白景詢抬頭問道:「齊公公,不知可否扶我一下。」

齊公公已走遠,無奈往回走。白景詢看著易廂泉,狡黠一笑:「其實我的病是治不好的。」

他突然說了這句。易廂泉一怔。

白景詢擺了擺手:「易公子,你太年輕了。民間郎中的話,怎麼能信?那是我提前安排的,就是想拖一拖時間。我這個人,哪裡有那麼多欲望,不過是想來這兒看看風景罷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是那樣平淡。一陣冷風吹來,易廂泉忽然有些清醒了,清醒之下,伴隨著的是一陣驚恐——他從來都不清楚白景詢的心,也不清楚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就在此時,齊公公已經不耐煩地走了過來。白景詢突然伸手,瞬間抽出了城牆上的劍,一劍刺向他的心口。齊公公猝不及防,中了劍,連哀號的機會都沒有,便慢慢跪了下去。而白景詢快速抽出了劍,直接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就在下一瞬,易廂泉的衣領被白景詢抓住了。易廂泉迅速反應過來,抽出匕首,將自己的衣領割斷——

白景詢咧嘴笑了一下,口中全是鮮血。他一手抓著易廂泉的衣領碎片,另一隻手撐住石牆,往後一翻,直接從宣德樓上墜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御街的青石板上。

御街上的百姓驚聲尖叫起來,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宣德樓。御街兩旁是明亮的燈山,在明亮的燈光映照下,百姓看見了易廂泉沾了血的臉。

「掉下來的是誰呀?」

「怎麼回事?怎麼會從那裡摔下來?」

「宣德樓上的是誰?是他把人推下來的嗎?」

「殺人啦!有人殺人啦!」

易廂泉愣了一瞬,迅速往後退了一步。緊接著,令人意外的事發生了——遠處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響聲,以宣德樓為起點向南延伸,眾多的集市、商鋪、酒樓在一瞬間爆炸坍塌,潘樓街、寺橋附近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煙在汴京城瞬間升起,傷亡的百姓不停地奔走,哭喊聲、尖叫聲響徹京城。

白景詢斷了氣,無數的煙與火映在他的眼睛裡,蒼白瘦削的臉上似乎有著淺淡而古怪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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