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音符啊,瘋狂的旋律啊!咆哮吧!
就在第33天,在綁匪進屋給我送午飯前,我自己都忍不住對屋內的場景發出驚歎。每次你給我帶水來,我都會說:「謝謝你。」其實我的意思是:「謝謝你給我水,讓我淹死你,謝謝你給我機會,讓我電死你。」
此刻,樂隊神出鬼沒,演奏的旋律如此激烈,樂音連成一片,我已經分辨不出單個的音符了。這絕世的音樂演奏著復仇的旋律,如此欣喜若狂!我已經如痴如醉。
他進了屋,走到那個我花了數週時間算準的位置上停下來,一秒後,我鬆開了吊著那袋漂白劑(36號裝備)的繩子,同時還鬆開了超聲波機的延長電線(22號裝備),那根電線拴著懸在他頭頂上方的電視機。裝著漂白劑的塑膠袋先砸下來,在他頭頂爆開,幾乎同時,電視機也掉了下來,把塑膠袋砸扁。兩樣重物都分毫不差地擊中了他那脆弱的腦殼。
漂白劑一定濺進了他的眼睛,因為他因眩暈而虛弱無力的雙臂沒有去保護被砸中的頭部,而是伴隨著高聲慘叫伸向了雙眼。從那一刻起,我將他的動作進行定格,一幀一幀地回放。他用左手手背揉著左眼,同時右手手背揉著右眼。即便現在回憶起來,也跟當初一樣,完全沒有聽到他大張著嘴裡發出的咒罵聲和尖叫聲。只聽到收音機裡歌劇的讚美,聽到小提琴高音的迎合,還有噼裡啪啦的電流聲從插座裡洩漏出來的聲音,彷彿迫不及待地要加入這一大合唱。電視機從他的頭上落到了右肩,接著彈到了背部,最後重重地落在了木地板上,這突如其來的撞擊使得床墊裡的水泛起陣陣漣漪。電視機的一個金屬角在他的後脖頸上劃了個口子,鮮血順著他的脊椎向下淌,就像氣球上墜著的紅色絲帶。
趁他還未完全倒下,我準備使用另一件武器,在鬆開漂白劑和電視機的同時,我就把這個武器拿起來了。那是一塊鬆動的木地板,在我手中變成了打人的武器。我從他的左側把木板平伸過去,寬面抵著他的後背,根據他的身高體重,利用他倒下的動作,以足夠的力度將木板猛扇在他後背上,讓他跪倒在地,身體前傾,確保他一頭栽在水裡——反正他早晚都會跌進去。他摔進了我精心設計的礦井裡,我從他的腳後跟溜了出去,站在走廊上看向屋裡。同時,我從門口的釘子上解開了繩子,這條繩子是用紅線編成的。從第20天開始,我就從那條紅色毛線毯(5號裝備)上拆下紅色的毛線,而且從未被他發現。每天黎明時分,我都把剩下的毛線毯摺疊起來,蓋在拆下來的線上。原本在空中晃晃悠悠的收音機轟然掉進水中,沉了下去。水裡的他,腦袋被砸開了花,上面沾滿了漂白劑。房間裡充斥著電流的噼啪聲和嘶嘶聲。這回,我在外面,他在裡面。
這一切都發生在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內,差不多就是他從街上把我抓走所用的時間。
現在,是正義的時刻。冷酷、激烈的正義,熊熊燃燒的正義,破人頭顱、電力十足的正義。
15/33是一個由三部分構成的完備計劃。首先是電視機和雖不必要卻錦上添花的漂白劑,這兩件武器從天而降,接著是觸電,最後是溺水,這三部分不論哪一部分都可以置人於死地。而且,就算電視機沒有砸中他,我仍然可以用木地板扇他,讓他絆倒在地。如果他沒有跌入水中,我會拼盡全力用木板打他,直到他倒在地上,然後亮出我的殺手鐧,從背上的箭筒裡掏出四支箭,拉弓射向他的眼睛、脖子和腹部。
還有弓箭和箭筒?沒錯,我充分地利用了已有的裝備。我把鐵桶的提手掰直,和閣樓上得到的鬆緊帶一起做成了一張弓。那些箭本來是床架上的細橫木,我把它們拆了下來,用電視機天線的頂端把它們磨尖了。每天早上,我都把橫木跟天線安回原處,營造出毫無變化的假象。箭筒是用我那件雨衣的袖子做成的,底部用紅毛線繫緊了。我還從超聲波機的內部拆下了電線,用來做箭筒上的揹帶。謝天謝地,我有足夠的裝備可以殺死他,弓箭並不是必需的,因此,雖然在準備的過程中沒法練習使用弓箭,但也並不會讓我感到慌張。感謝上帝,感謝那天使般的黑蝴蝶,這個房間的佈局給我提供了位置的優勢,我利用這個優勢,抓住時機出其不意地發動了進攻,而且在不懈的研究的幫助下,我熟悉了他的行為模式和步伐,精確地估算出他的身高和體重,現在哪怕是讓我模仿他,我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那些圖釘又是哪兒來的?你應該還記得,在麵包車上度過的第一天夜裡,我睡得比他少吧。那輛麵包車裡很熱,加上我又身材臃腫,因此出了很多汗,而汗水讓膠布產生了奇妙的變化。第1天我就發現了,在高溫的作用下,膠布的黏性正在慢慢喪失,我的手腕比較細,漸漸地可以活動了。最後,當他開始打鼾時,我便試著搖晃手腕,努力地想擺脫膠布的束縛。果然,在他昏睡了五十分鐘之後,我的右手徹底解放了。橄欖色的小火爐擋住了側面的滑動車門,後門又被一條鐵鏈鎖住了,如果不徹底擺脫所有膠布的束縛,我沒法逃出去。我不敢確定他還有多久會醒來,很可能根本來不及解開我的左手和雙腿,儘管如此,我仍然在無聲地掙扎。我一邊悄悄地跟膠布搏鬥,一邊彎下腰去,用右手撿起了背包,把圖釘拿了出來。那是一包辦公用圖釘,一包有一千個,包得很結實,圖釘在裡面不會晃動,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我把這包圖釘裝進了我那件有內襯的黑色雨衣的口袋裡。突然,他動了一下,我趕緊坐直了身子,把右手又塞回到膠布圈中,沒精打采地垂下了頭,假裝在睡覺。他打了個哈欠,從椅子上轉過頭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著我。
「愚蠢的臭婊子。」他說道。
而我則在心裡默默地想,白痴,我要用這些圖釘把你殺了。
三十三天過去了,他倒在水裡,渾身上下「滋滋」作響,皮肉隨著電流顫動不已。而我則站在囚室外面,在溼冷的空氣中凍得瑟瑟發抖。當他倒下時,身體已經是軟綿綿的了,他的腿像爛泥一樣攤在地板上,雙腳擺成了內八字,但他的軀幹卻搭在矮矮的床架上,頭部淹沒在床墊裡的水中。整個場景看下來,最詭異的是他的屁股,隨著每一次電流的波動都抬起來,然後重重地摔下來,撞在床沿上——就好像他只是把頭埋在水裡睡著了,在夢中還一次次地提起屁股想翻過這塊長木板。床墊裡的水看上去是藍色的,水面隨著電流泛過一些黃色的條紋,水流在他周圍形成漩渦,濺到了地板上。牆上的插座裡迸出了一些火星,看上去似乎要把這整間屋子都燒著了。不過,最終只是在木地板上留下了幾個黑色的斑點,並沒有著火。噼啪聲伴著四濺的火花,水裡浮起了許多氣泡,隨著他漸漸沉入死亡的深淵,那些氣泡慢慢減少了,激烈的電流也平靜了下來。我站在門外等著,一直等到水裡不再冒泡。這過程就好像你在微波爐裡爆玉米花,等到最後幾秒鐘時,裡面發出「啪、啪、啪」三聲,然後安靜了,緊接著又發出了「啪、啪」兩聲,所有的爆米花都做好了。「叮!」微波爐發出清脆的聲音,彷彿在說:「大功告成啦!」
突然,一陣嗡嗡聲席捲了整棟房子,屋裡瞬間暗了下來,顯然,這場電刑讓電源短路了。儘管時值正午,但這破舊的走廊還是暗了下來,周圍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靜。我伸手從背後掏出一支箭,把腰挺得筆直,就像公園裡邁步拔劍的石像一樣。他死去的房間裡沒有一絲聲音傳來。我的身後、頭頂、腳下,乃至任何地方,都沒有一丁點兒腳步聲。我靜靜地站在之前囚禁我的房間外面,看著倒在裡面的綁匪。然後,我把門鎖上了,從鎖孔裡拔走了那串鑰匙。
寂靜。
我的心跳在自己耳中咚咚作響。
樓梯井中的窗戶外面,有一隻燕子在用翅膀拍打著玻璃,就像一個傳令官來報:「沒有敵情,沒有敵情!」
我衷心希望你能喜歡我打造的這個小小的泳池,希望你能在裡面享受暢遊的美好時光,混賬東西。我恨恨地在門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走下樓梯,來到廚房。之前我曾無數次地幻想過的廚房,我以為這裡應該到處都掛滿了印花的彩色布,有木頭做的櫃子,還有白色的水槽和蘋果綠的食物攪拌機。可是,眼前的一切讓我迷惑不解,所有東西都跟我想得截然不同,讓我覺得自己彷彿上當受騙了。這裡並不是什麼鄉下廚房,我面前擺著兩張長長的不鏽鋼桌子——這分明是餐廳廚房的風格。爐子又大又黑,那個食物攪拌機是單調的原白色。整間廚房裡沒有一絲彩色。這裡既沒有粉色條紋的圍裙,也沒有趴在地上曬太陽的胖貓咪。更重要的是,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不得了的意外在等著我。
在離我最近的那張不鏽鋼桌子上,我發現了另一個裝著食物的瓷碟子。這絕對不是給我的,因為我吃飯用的碟子已經在樓上摔碎了,現在它的碎片就散落在那個被電擊身亡的綁匪腳邊。面前的這個碟子被包裹在保鮮膜裡,上面貼了一張便利貼。旁邊放著一杯牛奶和一茶杯水,跟我每頓飯見到的一模一樣。我走近了一些,看到便利貼上寫著一個字母「d」。我把目光投向旁邊的垃圾桶,在一堆垃圾的上面,赫然有一層揭掉的保鮮膜,上面貼著另一張便利貼,不過這一張寫的是「l」,那是我名字的首字母。之前我怎麼從來沒見過這些?這麼說,這棟房子裡不只有我和綁匪。還有另一個女孩兒。那個女孩兒的名字是以d開頭的。
這種變故可不屬於我計劃的一部分。我還是要集中精力,先完成15/33,然後再重新制訂計劃。我發現了一些信封,上面寫著這棟房子的收信地址,然後我找到先前綁匪用的那部電話,撥打了911求救電話,要求跟警察局局長通話。他接了電話。
「請仔細聽我說,並且把我說的記下來。我會慢慢說的。我叫麗莎·依蘭德。我懷孕了,一個月前在新罕布什爾州的巴恩斯特德被綁架。我此刻身在梅多維尤路77號。千萬不要開警車來,千萬不要把這條訊息廣播出去。不要鬧出什麼動靜,悄悄地來。否則,你們會讓我和另一個被綁架的女孩兒陷入困境的。就開一輛普通的車來,抓緊時間。切記,不要廣播,不要大張旗鼓。聽明白了嗎?」
「明白。」
我掛了電話。
現在我可以專心尋找另一個受害者了。我走出大門,終於,我看到了這棟建築的全貌。這一回我倒是想對了,這棟房子確實是白色的。跟我先前注意到的一樣,這棟房子有四層,下面三層每層都有四個側翼房間,最頂層是閣樓。房子旁邊有一塊褪了色的牌子,寫著「蘋果樹寄宿學校」。廚房是嶄新鋥亮的,但這棟房子的外觀卻如此陳舊,連牆皮都掉了,給人的感覺就像時空錯位了一樣。我不禁想起了電影《綠寶石》裡的一幕,當時凱瑟琳·特納和邁克爾·道葛拉斯扮演的人物去拜訪胡安,想借他那輛名叫「小寶貝」的卡車。胡安的房子從外面看是一棟破敗不堪的小棚屋,裡面卻如同富麗堂皇的宮殿。
這棟房子裡有許多房間,那個女孩兒d被關在哪一間都有可能,我並不打算費勁地爬樓梯把所有房間都找一遍。而且,我也不打算貿然地大喊大叫。幸運的是,我突然看到了一樣東西。在房子的左翼,有一扇熟悉的三角形窗戶,高度跟我房間裡那扇三角形窗戶一模一樣。我沿著整棟建築走了一圈,經過仔細觀察,我發現再沒有類似的窗戶了。其他的窗戶基本都很大,有的甚至佔了房間的一面牆。我推測,假如她是被關在這些有大窗戶的房間裡,那麼她的房間一定是拉著窗簾的。我又一次抬頭向左翼那扇三角形高窗看去,我發誓,我看到那隻黑色的蝴蝶正在窗框邊徘徊,彷彿在給我指路。
我毫不猶豫地開啟了通向左翼的樓梯的側門,爬上了三樓。這個樓梯井跟通往我房間的樓梯井一模一樣。上到三樓,我在完全一樣的位置,發現了一個看上去十分熟悉的臥室。
我「嘎吱、嘎吱」地踩著地板,走近了這間上鎖的臥室。
「d?」我說道。
沒有任何回應。
「d,你的全名叫什麼?我剛從房子的另一邊的側翼逃出來。喂,裡面有人嗎?」
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傳來,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求求你,放我出去!」她一遍遍地大喊著這兩句話,聽上去激動得快瘋了。我掏出那串從我的房門上拔下來的鑰匙,開始找哪一把能開啟她的房門。我觀察了一下她房間的門鎖,有趣的是,這個鎖非常古舊,只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普通門鎖,根本就不像囚禁我的房間那樣。我的房門上不僅有新式的鈦合金鎖,而且還有一道門閂。為什麼綁匪對她就這麼放心?為什麼綁匪如此低估她的能力?換作是我,我被關進來的頭天夜裡就可以把這道鎖撬開。我找到正確的鑰匙,開啟了她的房門,面前,一個金髮女孩正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地上散落著一堆書,估計剛才就是它們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音。d穿著一條紫色的孕婦裙,一隻腳光著,另一隻腳穿著匡威全明星系列的黑色運動鞋。我又一次開始納悶兒,我自己的鞋子去哪兒了?我不禁縮了縮腳趾,低頭看了一眼。現在,我腳上穿的鞋,還是綁匪給我的那雙大號耐克運動鞋。為什麼她可以留著自己的鞋子?這個女孩兒跟我一樣懷了孕,肚子已經非常大了。
「警察正在趕來的路上,馬上就到了。」
我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了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和汽車引擎的突突聲。
為什麼在我被關的那一側聽不到汽車停下的聲音?她這裡卻能聽到。那麼,當廚房裡的人來的時候,當冷血醫生和廢話夫婦來的時候,當女童子軍和她們的媽媽來的時候,當布拉德來的時候,她一定都聽到了。她有沒有向他們大聲呼救?不,就算她呼救了,他們應該也沒有聽到。
「我叫多蘿西·薩魯奇。我需要看醫生。」
我聽到了車門關上的聲音。警察應該來不了這麼快,我3.5分鐘之前才剛打過電話。但又似乎像是警察,因為來人在外面圍著這棟房子走了一圈。來的人究竟是誰?要去哪兒?
面前那個女孩臉色蒼白,額頭上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她的眼睛低垂著,我看得出來,這絕不是因為無精打采,而是因為她不舒服。她的右腿腫脹不堪、顏色通紅,看上去脛骨好像斷裂了。她的頭髮油乎乎的,一個髮夾把劉海兒夾向了一側。
外面來的人去哪兒了?
多蘿西的囚室在很多方面跟我的囚室都非常相似:木頭做的床沒有床板,塑膠膜包裹的床墊直接放在了地上,褥子摞在上面,頭上也有三根裸露的房梁,還有熟悉三角形高窗和木地板。但是,她這裡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也沒有筆袋、尺子、鉛筆、紙和卷筆刀。我估計,應該也沒有圖釘。不過,她有兩樣我沒有的裝備:編毛衣的棒針和幾本書。
房子的另一端傳來了尖叫聲。聲音來自我被囚禁的那一側。
我趕緊試著去扶多蘿西,想帶她走。
甩門的聲音傳來。還是來自我被囚禁的那一側。
「快,多蘿西,快起來。」
她嚇得一動不動。
「多蘿西,多蘿西!我們得快走,快!」
房子外面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
接著,腳步聲上樓來了。
多蘿西緊緊地貼著床後面的牆壁。
我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在我們身後的門口,一塊地板嘎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