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當我回想起那一天,我會忍不住發狂,既想扼住身邊任何人的喉嚨,又想抓起一塊磚頭,砸向最近的玻璃。近在咫尺卻失之交臂,差之毫釐而謬以千里,這實在是太令人絕望了!
印第安納州中部的樣子很像紐約州的北部,只不過比紐約州更加平坦。也就是說,比平坦的地方還平坦,超級平坦。我們開車筆直地——真的是筆直地——穿過鎮子,向目的地駛去。這條惱人的四車道公路上,簡直有一百個訊號燈。佈置這麼多的訊號燈,好像純粹是和經過這裡的外地人過不去,惹他們生氣煩躁,而當地人卻毫不在意。這兒的人似乎不急著趕時間,而是優哉遊哉地在路上閒逛,黃燈剛一亮起,他們馬上就剎車不走了。這一整條路的柏油路面都磨損得非常厲害,褪成了灰色,顯然是經受了鄉間陽光的無數次暴曬,在瞧不見的甲殼蟲大軍的振翅聲中變成了這副模樣。不過,我提到的那一天,卻一點兒也不炎熱;相反,那是一個寒冷的春日,頭頂佈滿了厚重的烏雲,零星的雨點兒從空中落下,打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留下一個個黑色的汙點。
我們就像一群沉默的幽靈,開車穿過小鎮,途中經過了加油站,還有夫妻合開的五金店和小雜貨鋪,一眼望去,店裡都非常冷清,沒什麼客人。有幾個女人手推購物車沿街走著,可放眼望去,這附近又沒有什麼大型超市。我們都不說話,內心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在揭穿這起駭人聽聞的陰謀之前,千萬不要驚動罪犯或他的同夥。可是,我們開的那輛橘黃色沃爾沃卻動靜很大,就好像它整個兒就是一臺警報器似的,它的發動機消音器沒有了,走到哪兒都大聲宣佈著自己的存在。
我們經過了一處廢棄的建築,門前的標誌顯示,之前這裡曾是一家肯德基快餐店。被木板釘起來的窗戶上用藍色的噴漆寫著「小心電纜」,並且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地下。雖然我一心想著眼前要執行的任務,但是仍然分神納悶兒了一下,為什麼「小心電纜」四個字不是用更顯眼的橘黃色標識出來的?
塞米借給我們的這輛沃爾沃實在是破爛不堪,一路上都轟隆隆地吼叫著,局長頂著巨大的噪聲,試圖跟坐在後排的我和洛拉講話。我身體前傾,把一隻手搭在局長駕駛座的靠背上。
「什麼?」我大喊道。
我把自己的安全帶解開,更近一步向前靠了靠。但即便是離得這麼近,我還是聽不見局長在說什麼。汽車引擎的「突突」聲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這感覺就好像我正坐在「齊柏林飛船」演唱會的舞臺上一樣。
局長轉過頭來看著我和洛拉。我又向後坐了坐,但是沒有再把安全帶繫上。我看了看洛拉,她壓在大腿上的手更用力了,現在幾乎是死死地抓著腿上的肉。我覺得,她的指尖現在肯定都沒有血色了。
「探長,你們追查這個案子已經很久了嗎?」局長問道。
「呃,局長……」洛拉抬手指著前方。
我把視線從洛拉身上移開,看向公路。
一輛卡車正以驚人的速度朝我們直衝過來,我已經記不清接下來大喊著提醒局長的人是我還是洛拉了。我只記得局長把頭扭了回去,重新面朝前方,然後迅速地向一邊打方向盤,試圖避開這迎面的撞擊。不可思議的是,我對之後發生的事情的記憶,都變成了一幀一幀的定格畫面。比如,我向旁邊抬起胳膊,護住了身上還繫著安全帶的洛拉,而洛拉同時也抬起胳膊護住了我。再如,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副局長抬手抓住了帽簷,彷彿是要躲避一場迎面而來的風暴似的。我還記得,我曾訝異地想,為何副局長沒有出聲提醒我們呢?為何他沒有發現一輛失控的卡車正朝我們撞過來?但我很快又想起另一個畫面,副局長在聽到我們的大喊而抬頭之前,似乎正垂首看著攤在腿上的一幅地圖。
有的人說,車禍的經歷就像播放慢動作電影一樣,而且周圍的聲響也都變成了單音,一頓一頓的,就像一把緩慢開合的手風琴在演奏。然而,當塞米的沃爾沃一頭撞上街邊商場門口的路燈柱時,那巨大的聲波卻匯成了一道驚天動地的響雷,震得我耳朵生疼。我的頭一下撞在了車頂上,接著我就暈了過去。等我再醒過來時,發現洛拉的雙臂從我的腋下穿過,正英勇地將我從汽車的殘骸中拖出來。假如這是在好萊塢拍電影,那麼這驚險的一幕算是完成了,因為我的腳後跟剛碰到人行道,那根鋼鑄的路燈柱就倒了下來,徹底砸爛了塞米那輛可憐的老破車。
我和洛拉躺在地上,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一邊抬手捂住腦袋上流血的傷口。局長和副局長也已經被洛拉拖了出來,躺在一旁,但是他們還沒有恢復知覺。我用顫抖的胳膊撐住地面,掙扎著坐了起來,開始研究面前這狼藉的車禍現場。局長躺在人行道上,靠近汽車駕駛座的一側,他的肩膀扭曲著,兩條胳膊像布娃娃一樣軟綿綿的,顯然是脫臼了。副局長也躺在人行道上,靠近汽車副駕駛座的那一側。他的臉上有一道正在流血的大口子,從額頭開始,穿過緊閉的右眼,劃過整個臉頰,一直延伸到下巴。我不禁想,這得留下多麼可怕的一道傷疤啊!他的左腳踝不自然地歪著,看上去應該是骨折了,先前他一直在整理的那頂帽子,掉在離他左腳五英尺遠的地方,此刻正頂部朝下,隨風搖晃著。局長的無線對講機裡傳來了嗡嗡的靜電聲,看來那個吃甜甜圈的接線員塞米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我們只能靠自己,沒人會支援了。
局長和副局長都身負重傷,局裡的接線員也不在工位上,這個小警隊裡其他的人員都去離這兒有兩個半小時車程的地方參加葬禮了。雖然在離開警察局出發之前,我把蘋果樹寄宿學校的地址告訴了聯邦調查局的同事,請求他們前來支援,但他們離這兒也很遠,得有兩到三小時的車程。此刻,我能打電話求助的,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洛拉,我的手機,我的手機在哪兒?」我一邊喊一邊掙扎著坐直了身子。我一開口說話,血液就衝上了大腦,心臟跳得十分沉重。在頭暈目眩之間,我不禁閉了閉眼睛,緩了一下神。
「洛拉,手機,我的手機,拿我的手機來。」
我眯著眼睛,恍恍惚惚地看到她手腳並用地爬向汽車,她的手穩穩地壓在柏油路面的顆粒上。洛拉爬進那輛嘎吱作響的破汽車裡,她剛剛才把我們從車裡救了出來,現在幾扇車門都還半敞著。我覺得,她應該會用牙齒咬著我手機的天線爬出來,就像一隻叼著死鴨子歸來的獵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