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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33日(續):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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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後跨過了門檻。在樓梯口處,她似乎很猶豫,不停地帶著詢問的表情回頭看我,彷彿在說:「真的要下去嗎?真的嗎?」我用我的手指槍管更用力地推了推她。雖然她已經懷孕很久了,但是她的背上卻一點兒肉都沒有,瘦骨嶙峋的。

外面很潮溼,充滿黴味兒的空氣從樓梯井中直撲上來,鑽進了我們的鼻子。雖然在有太陽的時候,這房子裡也有一股黴味兒,但是那一天,這股味道變得尤為刺鼻。多蘿西就像聞到了嗅鹽一樣,瞬間清醒了許多,她嚇了一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又用手推了推她。

我沒有對多蘿西感到生氣。我知道她跟我不一樣,我是沒有情緒波動的。我只希望她能提起精神,加快腳步。多蘿西絕對不是一件裝備,此刻,她是我的朋友,也是需要我保護的人。而且,我們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紐帶,沒人能真正明白,連我自己都講不清楚。因此,儘管我一直在低聲指揮她的行動,但是我也停下過兩次,拍著她的肩膀說:「加油,堅強起來。你能行。」這句話是跟我媽媽學的。在林迪姑姑下葬的那一天,爸爸必須親自把第一剷土撒向她的墳墓,那時候,媽媽就是用這句話來鼓勵爸爸的。

我們下了大概一半的樓梯,快要到最後一段臺階了。這時,我抓住了多蘿西油膩膩的頭髮,向下拽了拽,讓她停住腳步。我擔心布拉德會突然折返,於是便屏住呼吸,細聽外面那鋪了柏油和石礫的路上有沒有腳步聲。多蘿西那短促的呼吸聲迴盪在樓梯井中,其中還夾雜著呼嚕嚕的雜音,就像是一個得了肺炎的老太太一樣,嗓子被痰堵住了,只能「呼哧、呼哧」地快速吸氣。我抓住她的手腕,測了一下她的脈搏,發現跳得非常快;我又用沾了血的手掌摸了摸她的額頭,那溫度幾乎要把我灼傷了。她又一次注視著我,在這一刻,我們之間的紐帶更加緊密了,她尚未開口,我就答道:「我懂。」

根據我的估算,再過上一分半鐘,布拉德就會離開房子的另一側。在這期間,我們必須到達一樓,離開這棟房子,穿過小小的停車坪,然後進入森林小徑。雖然我被帶到這地獄般的地方時,是被矇住雙眼、頭套紙袋的,但是,從到這兒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了外面的世界,還有那條通往麵包車停放處的路線。我一直在數步子,努力記住地面的軟硬狀況,感受周圍的空氣。我一遍遍地回放這些細節,直到把這一路上的地形和環境都轉變成視覺記憶,彷彿親眼所見一樣。在想象中,我已經把從麵包車到這棟房子的路線走了成百上千遍了。你猜怎麼著?除了這棟房子不是一棟白色的農舍,而是一棟校舍之外,其他所有的細節我都準確地猜中了。如果你能把毫無助益的恐懼和先入為主的設想都拋棄掉,利用自己的感覺和記憶,自信地借鑑已有的知識,那麼你就會發現,得到的結果與現實將是驚人地一致。你要仔細地去聽、聞、嘗、看,要格外用心地去感受和判斷,不能放過任何機會。

世界上有那麼多的色彩,可大部分人只能識別出百分之一。少數人可以識別出更多的色彩,而這些人,要麼對其他人在生活中知覺的遲鈍表示失望,要麼聲稱自己曾在夢中見識過天堂的真面貌。這些幸運兒所擁有的,就是一種超感官知覺。

近日,我看到過一篇發表在《科學美國人》上的文章,不禁回想起自己在那棟名叫「蘋果樹」的監獄裡時曾體驗到的超感官知覺。那篇文章總結了一項發表在《神經科學》上的研究,該研究的主題是聾啞人和盲人的交叉神經可塑性。文中寫道:「這項研究……提醒我們,人類的大腦還有一些隱藏的超能力。」也許你還不太瞭解什麼是交叉神經可塑性,簡單來說,就是假如一個人喪失了某種感官知覺,那麼大腦有能力進行重組。比如,「聾啞人在受到感官刺激時,他們的視覺能力會變得十分敏感,擁有正常聽覺的人則不會如此。」我很喜歡這篇期刊文章的引言部分,我覺得它非常簡明扼要:「生活經歷會改變大腦的發展,不過每個人的神經可塑性卻並不相同。」

我在看不見聽不清的情況下,成了一個喪失部分感官知覺的人。但是,在實踐的幫助下,我在大腦中建立起了現實的模型,那是一個獨立的知覺領域,在其中,外面的世界以一種非常真實的方式呈現出來。或許情感也只不過是另一種知覺,而情感的缺乏則讓我擁有了更靈敏的聽覺、觸覺、嗅覺、視覺和想象力。

也許吧。

誰知道呢。

布拉德的腳步聲一丁點兒都沒有傳來,我們快速地下到一樓,向屋外走去。我掃視了一下週圍,沒有發現布拉德的身影,於是我推著多蘿西,讓她斜著穿過柏油路面,向通往麵包車的那條森林小路走去。我們離得很近,幾乎快要貼在一起變成一個人了。我們挺著大肚子,在地上投下的影子就像兩座疊在一起的大山。當我們走到小路入口時,我不禁驚訝地盯著影子看了一眼。

我們是一個女孩兒嗎?是同樣的女孩兒嗎?十六歲的我們是不是一樣的?我們看似成熟,實際上卻還很年輕。我必須要救我們兩個,不,是我們四個。

我一邊從箭筒裡掏出鑰匙,一邊從背後湊到多蘿西耳邊說話。她身體上散發出的熱量讓我的臉都變紅了,我覺得她彷彿在燃燒。當清涼的水滴打在我臉上,趕走她的溫度時,我才發現原來外面在下雨。

「多蘿西,沿著這條路直行一分鐘。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我知道森林裡很嚇人,也很黑,但是你要相信我,這條路會通向一片開闊的牧場,那裡有奶牛,還有一棵大柳樹。柳樹下停著一輛麵包車,我們就開那輛麵包車逃走。我已經拿到鑰匙了。走吧。」

多蘿西慢慢地、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然後向森林邁出了第一步。我跟在後面,緊緊地貼著她的身體。我們的步伐完全一致,而且離得很近,就好像我們的腿被前後綁在了一起一樣。我們的腳一起落地,砰砰作響。突然,在這腳步聲之間,隱約從身後傳來了關門的聲音。

「噢,媽的!不!你們兩個臭丫頭,給我站住!」布拉德用尖厲的聲音瘋狂地大喊道。

我將那串鑰匙一把塞進了多蘿西的手裡。

「快走!照我剛才說的做。一分鐘。快走!走、走、走!那把寫著‘雪佛蘭’的鑰匙就是麵包車的。走!走!」

那就是我跟多蘿西·msubxml:lang="zh"lang="zh"·/sub薩魯奇最後說的話。

我轉身徑直衝向布拉德,一隻手拿著一根棒針,另一隻手拿著一根床柱做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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