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係著安全帶,但布拉德沒有系。當我們一頭扎進水裡時,我計算了汽車下落的角度,大約只有十度而已。謝天謝地,我們是從礦井較低的一側巖壁衝下去的。對面的巖壁比水面高出了差不多三十英尺,要是從那一頭掉下去,情況會變得更加糟糕。我們這一側的巖壁只比水面高了四英尺。所以,其實就像是沿著小船入水坡道俯衝下去一樣,落差非常小。儘管如此,在短暫的騰空之後,汽車的下落還是相當迅速的,我們重重地沉入了水裡。
就在僅僅數日前,那個現在死了但當時還活著的綁匪便告訴過我,這個礦井裡有的地方能達到四十英尺深,因此我打起精神,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持續下沉。然而,實際上,當整個汽車從車頭到車尾完全沒入水中之後,我們幾乎立刻就停止了下沉。我估計,我們最多也就是在水下十英尺深的地方。對我來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話又說回來,不能低估眼前的情況。畢竟只要有兩英寸深的水,就能淹死人了。例如,死在我囚室裡的那個男人。
大眾汽車的車尾也開始下沉,車身慢慢地從傾斜變成了水平,汽車下落的衝擊力帶動水裡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四散漂浮,而且礦井裡的水原本就混濁不堪,儘管如此,我仍然能判斷出汽車是停在了一處峭壁上。因為我朝前方看去,面前的水分成了兩層,上層看上去要清澈一些,而下層則顏色很深,越往下越昏暗。也就是說,前方的水順著陡峭的巖壁徑直落下,形成了一個深淵。
而且,我們面前還有一根繩子,繩子的上方拴著一個正在漂浮的東西,而繩子的下方一直延伸到汽車底部以下很深的位置。雖然在混濁波動的水裡看不分明,但我清楚地知道那根繩子上拴著的是什麼。
旁邊,布拉德倒在方向盤上,暈了過去,也不知道是因為撞到腦袋所以失去了知覺,還是乾脆因為自己的愚蠢舉動而嚇暈了。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都覺得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還好他暈過去了,要不然這個白痴一定會在車裡拳打腳踢、胡亂掙扎。第48號裝備,失去知覺的布拉德。
水從緊閉的車窗和車門的縫隙間滲透進來,車裡開始積水了。我那雙不合腳的耐克運動鞋首先被淹沒了,然後是我的小腿。水繼續上升、上升,一直升到了我的臀部。隨著水裡的波動平息下來,周圍的水看上去越來越清澈了。我不禁感到驚訝,這個礦井居然能如此迅速地恢復原狀,彷彿它只不過是把又一個受害者、又一堆金屬吞進了自己巨大的黑暗的胃裡,僅此而已。呃呵,它那液狀的身軀似乎發出了呻吟聲。
礦井底部簡直就是個垃圾場:有彎曲的鋼筋,有一個兒童坐的迷你版金屬拖拉機正頭朝下晃動著,有鐵桶、磚塊、鏈條,還有一道鐵絲網,從深處向上延伸到車前,落在峭壁上,就像是一條又長又卷的舌頭一樣,從魔鬼的嘴裡吐了出來。
礦井裡的水繼續湧入汽車,就像液體從咬緊的牙關之間滲透進來一樣。漸漸地,我的臀部也被淹沒了,然後是我的大肚子、我的寶寶。我坐直身子,一動不動。
擋風玻璃外的畫面模糊不清,但是我能看到她。她被捆在那個滑水板上漂浮著,繩子緊緊地勒住她那肚子被剖開的軀幹。她被死亡拴住了,在這水下的墓穴中輕輕地來回搖晃、漂浮,她的頭髮緩緩地隨著水流的輕微波動而起伏。整體看上去,她和捆在她身上的裝置就像是一個漏了氣的氣球,但卻不可思議地飛在高空中,下方像是一個廢棄了的汽車行,開在美國西部的某個荒郊野嶺,只可惜,那裡根本就沒有人開車。只有過路的人迷了路、耗盡了汽油才會過來,其他時候,這個破敗的汽車行只能靜靜地等待禿鷲的光臨。
在我右邊,那個聯邦調查局的男探員正用手掌拍打著車窗。他不停地拍啊拍,拍啊拍。嘭,嘭,嘭,嘭。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持槍歹徒,想起了他在學校裡開槍掃射的情景。教室裡充斥著射擊聲、尖叫聲,以及開火時的砰砰巨響,還有彈殼掉在地上的叮叮噹噹的聲音。
我竭盡全力阻止憤怒的情緒開啟。我堅持坐著,一動不動。我用一隻手包住另一隻手,拳頭裡握著拳頭。我轉向那個探員,他還在激烈地拍打著窗戶,用力擊打的聲音在水中顯得非常沉悶。他還伸手企圖拉開車門,但他的動作在水流的阻力中變得緩慢了許多,就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毫無疑問,不論他怎麼狂敲猛打,都是沒有用的。
我抬起一隻手,將手掌貼在玻璃上,示意他停下動作。水已經淹沒到了我的脖子,但我的頭還露在空氣中,還可以呼吸。我對他說:「先要讓車裡灌滿水,這樣車門兩側的水壓就會相等,到時候車門就可以開啟了。鎮定下來!」
難道就沒有人能記得一點兒高中物理嗎?
水已經淹沒了我的髮根。我開啟安全帶,伸手從方向盤下拔出了布拉德的那串鑰匙,然後轉向那個探員,此刻他還在愚蠢地拍打著我的玻璃,就像一個瘋狂的校園槍擊案歹徒在衝我掃射一樣。
這些噪聲會永遠糾纏著我不放嗎?我會一直不斷地回想起那一天嗎?我要怎樣才能讓這可怕的喧鬧聲停下來呢?誰又能替我忍受這聲音帶來的痛苦折磨呢?
我看著那個探員,抬起胳膊打了個手勢:「我說你,還在等什麼呢?」
他又試著拉了一下車門把手,這次門被開啟了。
我向上游了十英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