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一行人前往夢城的保齡球館,卻沒有搶到球道,只能跑去電影院看了一場本該在夏天看的恐怖片。從電影院出來後,他們又去電玩中心玩了一會兒,還一起拍了大頭貼。史惠很想和春樹單獨拍,但不敢說出口。他們就這樣盡情享受了僅有的半天假日,到傍晚五點就各自回家了。正值花季的少男少女,光學習不玩樂怎麼受得了。
史惠的回家方向和其他人不一樣,所以她告別了朋友們,獨自前往北門的公交車站。天色已晚,微弱的星光也被雲層擋住了。寒氣透過瀝青路面一點點滲進她的腳底,運動鞋的膠底毫無招架之力。
等車的只有初中生、高中生和老人這三類人。青年人和拖家帶口的都會開私家車來。從這兒開車回史惠家不到十分鐘,可公交車會繞路,得花二十多分鐘。而且在這個時間段,公交車一小時只有四班。車站前的商店街變冷清之後,夢野市成了一個「不開車就買不了東西」的地方。史惠家有兩輛車,其中一輛是母親出門購物用的輕型車。
史惠把下巴埋進圍巾,默默等候。北風呼嘯而來,把她的頭髮生生往後扯。夢城後面是大片的農田,毫無遮擋,風自然就大了。
不遠處是摩天輪的售票處,情侶們在排長龍。要是正巧排到粉色的車廂,兩個人就會分手。要是排到了綠色的車廂,那就能白頭到老……這種少女情懷的傳說在夢野流傳甚廣。這地方基本沒有像樣的娛樂活動,連摩天輪都成了大家趨之若鶩的物件。
這時,幾個男生從史惠身後走來。她回頭一看,竟是白天在廣場上鬧事的混混,一來就是三個,他們邊走邊大聲談笑。史惠不想和他們扯上任何關係,就躲到車站的角落裡,扭頭朝正前方看,卻發現車站最邊上站著一位巴西少年——他也參與了剛才的爭吵。一旦脫離小群體,他就不那麼起眼了。
那三個混混立刻發現了巴西少年。想到人數佔優勢,他們彷彿急不可耐的餓狼一般湊了過去。
「喲,這不是基諾嘛。你是羅納爾多、卡洛斯,還是吉貝爾特、桑托斯?算了,反正都是你們的名字,叫啥都無所謂。」
混混們將巴西少年團團圍住,放聲大笑。少年的臉僵住了。他看上去稚氣未脫,貌似剛從初中畢業。
「剛才你們夠拽的!打頭的兔崽子還是個初中生吧。今天要是不出這口惡氣,我就剃個光頭出家。」
「喂,基諾,你知道‘出家’是什麼意思嗎?學過日語嗎?」
一個混混拿走了少年頭上的針織帽,胡亂揉了揉他的頭髮。少年面露怒色,一把搶回帽子。三個混混對他怒目相向。老人們眉頭緊皺,邁著蹣跚的步子躲到一邊。史惠也躲開了。
「給老子顛個球瞧瞧。你們不是最會踢足球嗎?這也是你們唯一的特長了吧?」
「一個外國人還敢在這兒擺譜?再不老實點,我就讓你表演桑巴給大夥看看。」
三個小混混一句接一句地調侃著他,鬨笑起來。
「吵死了,滾開!」
巴西少年一聲怒吼。他長著典型的混血面孔,日語發音也不是很流暢。他一開口,混混們又笑話他的口音。
人怎麼能這麼殘忍!史惠只看到這些就覺得痛苦。他們的字典裡大概沒有「體貼」這個詞,除了平時的夥伴,其他人都是「敵人」。
但那群巴西少年也不是完全無辜的。他們拉幫結派,滋事鬥毆,還偷摩托車倒賣。大家都說,市內的自動售貨機搶劫案有一大半是他們乾的。
果不其然,三個本地混混開始推搡巴西少年。等車的人都視若無睹。史惠聽見等著上摩天輪的情侶在竊竊私語:「真可憐……」甚至有人掏出手機拍照片。
下一個瞬間,薄暮中閃過一道白光。一個本地混混彎腰倒在地上,脫離了包圍網。另外兩個也像被電到了,往後退了幾步。巴西少年叉開雙腳用力站穩,手舉小刀,一副要拼命的樣子。
「阿吉,你沒事吧?」一個混混朝倒地的同伴跑去。
「天哪……」另一個混混的聲音都發顫了。
被刺傷的人表情痛苦至極,捂著腳跟,指縫中滲出了鮮紅的血。史惠也嚇傻了。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遇上「流血事件」。
「臭小子!」受傷的混混站起身喊道,「看老子不宰了你!」他勃然大怒地往前衝去。
「阿吉,你別亂動!否則血要止不住了!」
「就是,快躺著!」
另外兩個混混已經嚇軟了腿。
巴西少年舉刀後退幾步,轉過身,默默地離開了車站。他的步子那麼快,一齣北門就全力飛奔起來。史惠注視著他遠去的背影。短外套的衣角在風中飛揚,少年的頭不大,四肢卻很長,所以這一幕像電影畫面般養眼。
老人們聚了過來,對受傷的混混說:「別動啊。」「這就給你叫救護車。」
鮮血在瀝青路面上淌成一個小水坑,把史惠嚇得不輕。在路燈下,那鮮豔的紅色更加顯眼。這一幕怕是要在眼底印上好一陣子了……史惠不由得詛咒自己的厄運,誰讓她偏偏趕上這種事呢。
就在這時,公交車來了。猶豫片刻後,史惠決定上車。反正目擊者很多,沒她什麼事。受傷的混混貌似也沒有生命危險。連警衛都趕來了,可能是這裡也裝了攝像頭。
老人也走了大半。「世道真不太平啊……」「沒想到一個孩子會掏出刀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車中議論紛紛。
在這群老人還年輕的時候,這周圍沒有超市,也沒有電影院,更沒有外國勞工,大家都以農業為生。史惠的外公外婆就住在附近。他們雖然感嘆「日子越過越方便了」,卻也畏懼這片土地的變化。源源不斷的電話推銷和上門推銷把兩位老人變成了驚弓之鳥,一聽見門鈴聲都要嚇得跳起來。
老人們或許正想找人說說話,一聊就剎不住了。史惠一邊聽他們說,一邊給和美髮簡訊。看到如此激烈的場面,是個高中生都會立刻發簡訊告訴朋友。
和美很快就回復了,顯然很吃驚。史惠心滿意足。只是這條簡訊裡也帶著和美的口頭禪——「低階」。
公交車沿著空蕩蕩的國道行駛。飛車黨喇叭裡的音樂聲從遠處傳來。
史惠一回家就把發生在夢城的事講給家人聽。父親哀嘆本地治安之差,母親很是擔心孩子們的安全,還在上初中的弟弟達郎倒是探出身子,想知道更多的細節。據達郎說,他們學校已經有二十幾個巴西學生,成了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雖然平時打架鬥毆的就那麼四五個,但要是有同伴受了欺負,他們便團結起來報仇,所以本地的流氓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從來不認輸的。」達郎恨恨地說道。
「這麼說來,他們在工廠也是這副德行,」父親插話道,「人倒是不壞,可真的犯了錯誤,他們卻不認錯,也絕不道歉。要融入這個社會,還得多學學日本人的行事風格啊……」說著,父親聳了聳肩。「不過達郎,你可別在學校裡欺負人家。他們人生地不熟的,也不容易。」
「我沒有。再說了,欺負他們可是要挨刀子的……」
「這也是很不好的偏見。你們要推行陽光政策啊。」
「那是什麼?」
「你沒聽過一則叫《風與太陽》的寓言嗎?」
父子倆簡直跟說相聲似的。
史惠想起了巴西少年逃跑時的背影。他猶如輕盈的小鹿,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只要一查監控錄影,人們就能查清他的身份。也許此時此刻,他已被警方逮捕了。他的年紀和自己差不多,但應該沒有念高中……
一想到他面臨的尷尬局面,史惠不禁心生同情。從結果看,他的確是加害方,但要是不抵抗,肯定早就被痛打了。
全家一起到地球的另一側打工掙錢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遭到「種族歧視」是什麼樣的感覺?「捅人」又是什麼樣的感覺?
傍晚發生的事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史惠乾脆放棄了預習明天的功課的念頭。見她在客廳看電視,父親問道:「怎麼不去看書?」末了還強調了一遍家裡對升學這件事的態度:不考上赫赫有名的一流學府,就休想去東京。
「休想去東京」這個說法讓史惠很不開心。她噘著嘴回了句:「我的未來,我說了算!」說完就逃去了二樓的書房。
她倒想問問,父母憑什麼要把她拴死在這個鬼地方。這座城市缺乏魅力的原因,難道不是成年人的無能嗎?只有傻子才想在這裡建摩天輪。
史惠鑽進被窩,反反覆覆想著傍晚發生的事。
江戶時代末期,一群十六七歲的會津藩少年為了維護幕府勢力,組成「白虎隊」,投身戊辰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