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倉庫傳來小女孩的歡笑。天真無邪的笑聲與眼前這位母親的憔悴形成了鮮明的反差,讓人心疼。單親家庭更應該過上幸福的生活。
週日一早,妙子就和區長安田芳江一起去了由香裡家。其實那天妙子原本要上班,但她讓上司調了班,硬是把時間擠了出來。只是替她上班的同事表示:「好端端一個休息日沒了,你總得補償補償我吧?」說得妙子很不爽快。層次低的人就是不行,一點都不懂得體諒別人。她實在沒辦法,買了一盒千把塊的糕點把人打發了。
由香裡住在一棟新建的公寓樓裡。這樓一看就是用廉價建材造出來的,牆壁單薄得很,名字卻起得裝模作樣,其中還有個法語單詞「maison」(住宅)。這肯定是被銀行唆使的房主隨便造的房子。全市的人口明明在下降,但婚後不和老人同住的年輕人越來越多,所以市裡新建了許多這類房子。
孩子已經被送去孃家了。由香裡穿著迷你裙套裝,等著妙子和區長到來。妙子走進屋裡,不動聲色地觀察屋主的生活狀態。芳江透過窗戶看看外面,又回頭望向妙子,用力點了點頭。「嗯,這房子的位置很好。」
「三木女士你看,沙修會的總部就在那座山的山腳下。所以你家和沙羅老師的祈禱堂在一條直線上,你的意念更容易傳到那裡。」
「哦,這樣啊……」由香裡詫異地回答道。
三個女人在瑟瑟寒風中鑽進車裡,朝總部開去。芳江的車是一輛破舊的輕型麵包車,車體都快生鏽了,側面印著「安田商會」幾個字。她家是做廢品回收的,平時就用這輛車拉貨。路面稍微有些不平,車就像遇難船隻似的猛烈搖晃,可能是懸架出了問題。發動機和空調的聲音也特別響。「我每天都開著這輛車,看遍了人間冷暖。」芳江總是這麼說,「要是你天天穿著光鮮的衣服,開著豐田markii,就不可能看透別人的本性。」妙子也不知道markii為什麼會在芳江心中成為「高檔車」的代名詞。這恐怕是她唯一叫得上名字的車型,於是把這款車定義為中產家庭的象徵。
兩人在車裡向由香裡提了許多問題。
「萬心教都讓你幹什麼了?」
「說是要超度死胎……否則我的祖先會一直痛苦下去……」
「真老套!」
妙子和芳江放聲大笑,因為騙人的宗教常常用這套說辭。
妙子連忙說:「沙修會不會搬出這種東西嚇唬你,放心吧。」
「沒錯,我們有位五十五六歲的女導師——沙羅老師。她是正經修過佛的,待我們跟親人一樣。」芳江搬出了沙修會的教主。
「信仰啊,說到底還是看你能不能接受這種宗教的教義。又是揭別人的傷疤,又是說些有的沒的嚇唬人,讓人成天擔驚受怕,只能用宗教安慰自己,這也太荒唐了。話說回來,你給萬心教捐了多少錢?」
「前前後後加起來大概五十萬吧。」由香裡從後排探出身子,一臉哀怨地說,「其實我早就覺得他們不對勁了,比如那個菩薩像鑰匙圈吧,我是花五萬塊買的。可指導員批評我,‘照你的情況,一定要買十萬塊左右的,否則沒法好好超度死胎的亡靈。’我說沒錢,對方就說,那你先買五萬塊的,觀望觀望,等有錢了再買更高檔的……」
「那種東西你也敢買。人啊,要有拒絕的勇氣!」
妙子握住由香裡的手說道。由香裡也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彷彿對方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妙子心想,她就是兩年前的我,對未來憂心忡忡,卻找不到一個能商量的人,備受孤獨的煎熬。在妙子眼裡,這個三十一歲的女人成了無依無靠的孩子。她下了決心:這個人,我救定了!
講經會足足有上百名會員參加。沙修會的總部由農家的老宅子改建而成,原本有四個獨立的和室。人們將房間的紙門全部拆掉,把四個小房間併成了一間大廳。這天到場的人實在太多,廳裡坐不下,連套廊上都坐滿了人。芳江對聯絡員耳語道:「我帶來了新人。」於是,大家把靠中間的好位置空了出來。
外面天寒地凍,屋裡唯一的熱源是放在泥地房間的圓形炭爐,耐不住屋裡人多,窗戶都起霧了。
沙修會的會員幾乎都是中老年婦女,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寥寥無幾,大多是被母親帶來的。所以年輕的由香裡受到眾人的矚目,但落在她身上的並不是好奇的視線,而是充滿慈愛的目光。在座的人都誠心祈禱著這個年輕女人的幸福——下輩子的幸福。
祈禱堂設在別院。教主穿過連線別院與大廳的走廊登場。會員們都稱她為「沙羅老師」。相傳釋迦牟尼涅槃時,臥床四方各有一雙同根樹,稱為沙羅雙樹。芳江告訴過妙子,佛祖附身於教主時,特意讓她以「沙羅」自稱。
教主身披純白色的法衣。她長著朝天鼻,面相與狸貓有幾分相似。在熒光燈下,一張濃妝豔抹的臉顯得煞白。第一次見教主時,妙子不禁聯想到了以強勢和魄力著稱的關西女主持人。
「大家早上好!」教主的第一句話講得抑揚頓挫,中氣十足。她聽著會員們的回應,一邊背對著壁龕走來走去,俯視著四周。
「今年的冬天可真冷。今天早上,我看見外面的水塘都結冰了。近年來,燈油一直在漲價。寒冷的天氣一定會加重老百姓的負擔。」
教主的語音和語調很是獨特,頗有些話劇演員的感覺。有時候,妙子甚至生出自己在看話劇的錯覺。
「可是大家不妨回憶回憶——冬天本來就是很冷的。這三十年來,日本人一心想要在這輩子過上好日子,想方設法把辛苦和麻煩往後拖。冬天顯然是越來越暖和了。以前可沒這麼暖和,對不對?我還小的時候,每年一月都會積雪,孩子們打雪仗、堆雪人,房簷下面會結出這麼粗的冰柱呢。」
教主用雙手在空中比畫著冰柱有多粗,還反覆做出「立起柱子」的姿勢,連腰都用上勁了。
「可能沒這麼粗吧。」
會員的笑聲四起。教主講了講近年的異常氣候,再結合五花八門的動作與手勢,強調今年的冷才是正常狀態,是天上的佛祖在暗示凡人,該回歸原本的生活方式了。
由香裡坐在妙子身旁,乖乖聽著。「怎麼樣?受益不少吧?」妙子輕聲一問,她便紅著臉用力點頭,就像在鞠躬似的。
「好,下面就進入speechtime吧。speech、time……喲,今天我用了兩個英語單詞。但這沒什麼特別的用意,只是不想把氣氛搞得太嚴肅。我們跟平時一樣隨便聊聊。有些人啊,總喜歡沉浸在自己的不幸中。‘啊,我一定是悲劇的女主角!’天知道他們到底是難過呢,還是樂在其中。要我說,這種人就沒把不幸‘化解’好。所謂化解不幸,就是站在佛祖的角度看問題,把握和接受問題的全域性。這話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對不對?只有這樣,才算把問題化解好了。」
「化解」是沙修會教義中的關鍵詞。教主認為,從天而降的不幸是不能默默揹負的,逃避當然也不行。正視不幸,妥善「化解」才是正道。她還用棒球打了個簡單易懂的比方:「說白了就是碰到刁鑽的球,要把它打出界!」女性對體育運動了解不多,但這麼簡單的比喻還是能理解的。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妙子頓感眼前一亮。教主還提出了「總量守恆理論」,即「不幸的總量是守恆的,這輩子受的罪越多,下輩子能享的福也越多」。這套理論深深鼓舞了妙子,讓她品嚐到彷彿在一局黑白棋的最後關頭徹底翻盤般的歡喜。對啊,只要把這輩子的不幸當成為下輩子積的德不就行了嗎?
「那麼,今天就請……」教主把手掌舉到眼睛上方,環視整個會場,「渡邊久美子女士發言吧。啊,找著了。你的信,我認真看過了。你真的很不容易啊……為了照顧公公,欠下一身債。可公公一走,丈夫的弟弟妹妹就跑來爭遺產了吧?你被這些煩心事累出了胃病,住了好長時間醫院,上個星期才出院……來,你跟大家傾訴傾訴,在座的都是一家人,比起貪得無厭的親戚,這裡的會友要貼心多了。」
教主一說,五十來歲的渡邊緩緩起身。她也是個家庭主婦,剛入會沒多久。教主的記性特別好,只要介紹一次,她就能牢牢記住對方的名字,這也是她的過人之處。聽到教主喊了自己的全名,渡邊的臉都紅了。
「呃……我姓渡邊。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好……」
「沒事,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教主鼓勵道。
「其實沙羅老師已經把大致情況都說了……我公公留下的遺產也就兩百萬。除去住院費和辦理後事的費用,剩下的錢還不到一百萬,可老公的弟弟妹妹連這點錢都要搶,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他最小的弟弟居然要求我們把開停車場的地皮也分一點給他。如果那個弟弟生活很困難也就罷了,可他是市政府的公務員啊!被他們這麼一鬧,我都有點厭世了……」
渡邊滔滔不絕地訴說自己的不幸。丈夫性格懦弱,妹妹說東他不敢往西。家裡原本是開乾貨店的,但大超市一開就倒閉了,現在只靠經營停車場維持生計。她的每一句話都讓妙子感同身受。要是她沒離婚,等待她的肯定也是同樣的命運。
就在渡邊發言的時候,會員紛紛附和:「就是就是!」「太過分了!」妙子覺得自己再不說話就有些對不起人家了,便說道:「別認輸。」話一齣口,心裡痛快多了。和平時一樣,會場的溫度逐漸上升。
「我都跟老公的弟弟妹妹說了,你們要是再逼我,我就離婚,分走一半家產當精神賠償……」
說到這兒,渡邊哽咽了。
「別哭,別哭,否則就化解不乾淨了!」教主大吼道。
「別哭。」「別哭。」會員們也紛紛勸說。妙子和芳江抬起屁股,跟上大家的步伐。
「可我一點都不想要那些錢,想把好日子留到下輩子。」
「對啦!」教主大手一揮,擺出神似柔道裁判的「技有」的手勢supsmallid="filepos213574"/small/sup。
「多虧教主,我才能想通,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
「化解得很好——」
「知道人還有下輩子之後,這輩子就變得輕鬆多了。我已經受夠了無謂的爭吵。為了給貪婪的親戚一點顏色看看,我決定把公公留下的錢都捐給沙修會。」
渡邊擠出這麼一句話。片刻的沉寂過後,會場掌聲雷動。
「慢著,渡邊女士,這樣真的好嗎?」見教主皺起眉頭,會員們頓時安靜下來,「我跟你一樣,也是不貪錢的人。」
「我知道,可您就讓我捐吧。」渡邊又哭出來了,「請讓我以沙修會成員的身份過完這輩子!」她凝視著教主,雙肩瑟瑟發抖。
「漂亮!」
教主的喊聲彷彿劃破天際的電光。掌聲經久不息。妙子也拼命地拍手。轉頭一看,只見由香裡一副百感交集的樣子,淚流滿面。
太好了。妙子由衷地歡喜,就像受到感化的是自己。世上又多了一個不拘泥於今生的幸福的自由人。她成了妙子和其他會員的親人。
妙子決定,等講經會一結束,就帶由香裡見一見沙修會的幹部。如果可能的話,再讓她和教主聊聊。
「沙羅老師……」
妙子望著威風凜凜的教主,下意識地呼喚了一句。感動自內心深處噴湧而出,身體的顫抖持續了許久許久。
日本的一月一日相當於中國的大年初一,普通公司一日到三日都不上班。
「技有」是柔道比賽的一種得分情況。裁判在判定時會將一根手臂水平伸直,放於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