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也,咱們中午去吃壽司吧?去那種有檔次的館子,我請客。」這回輪到柴田開車了。他握著方向盤,踩下油門。
「太好啦,那就先謝過師兄了。」
裕也摸了摸肚子,兩腿往前一伸。
「裕也啊,」柴田幽幽地說,「你不覺得咱們是人生贏家嗎?」
「是……嗎?」這出乎意料的問題讓裕也有點懵。
「因為我們的收入比同齡人高很多。」
「嗯,是啊。」
「你還記得原來跟我們一起在‘白蛇’的鐵雄嗎?他特別喜歡倒騰機車,後來就去汽車修理廠工作了。」
「啊,是‘渣鐵’吧?跟你一起在親衛隊的那個……」
「聽說他工作的修理廠倒閉了,現在只能靠打彈子球過日子。」
「這樣啊……」
「技術再好也沒用,因為手裡沒資格證,想找工作都很難。」
「他居然沒資格證?」
「還有以前混‘鬼牌’的村田。爹媽贊助他經營咖啡廳,可是隻開了半年就不行了,因為附近多了家丹尼斯連鎖家庭餐館。」
「小店肯定打不過連鎖店……人家的咖啡是可以續杯的。」
「所以啊,要是搞個‘飛車黨同學會’,我應該算是混得相當不錯的。難道不是嗎?我才二十四,卻能養活老婆孩子,再過一陣子還準備買房。其他人呢?要麼是工資少,還被公司當狗使喚,要麼就是沒固定工作,成天遊手好閒。」
柴田把下巴擱在方向盤上,探著身子開車。這輛車的空調實在糟糕,擋風玻璃的上半部分起霧了,視野嚴重受限。
「我覺得,男人的價值就在於他的收入。我老婆最近對我可好了。就算我大半夜回家,只要開口要飯吃,她就會端出像樣的菜。換作以前,她只會用茶泡飯打發我。上個月我給她買條珍珠項鍊,把她給高興的……女人就是勢利眼,不要愛,只要錢。」
「是呀,只要穿得好看,開一輛好車,什麼女人都能釣到。」
「說到底,我們這些‘差生’只能用收入證明自己。我們進不了一流公司,現在轉行進演藝圈也沒戲,更不可能當什麼賽車手。所以只能拼命買好房,開好車,給孩子買高檔的衣服,否則誰會把你放在眼裡!一定得出人頭地啊,出人頭地。」
柴田的話語如滔滔河水般有力。原來男人有了自信就會變成這樣。即便和黑幫混混起衝突,如今的柴田怕是也能把人家震住。
「一定得出人頭地啊,出人頭地。」
柴田重複了一遍。那架勢真的跟矢澤永吉上身了似的。
車行駛在寒風呼嘯的國道上。每隔幾米,就有一面大型商店的旗子在風中飄飛。旗幟的鮮豔色彩在裕也這樣的年輕人看來很扎眼。夢野這地方壓根兒就沒有美景。
當晚,裕也和柴田一同去參加龜山社長組織的餐會。裕也還是頭一回和社長共進晚餐。會場選在公司附近的烤肉店,幹部們也在。
「加藤,辛苦你了。你還挺能幹的嘛。」
龜山親自為他倒上一杯啤酒。裕也激動得渾身發燙。
「別跪著了,今晚大家都放輕鬆。」
「多謝社長……」裕也惶恐不已,連連低頭致謝。
「聽說你的銷售業績也進步得很快。看到手下的員工改頭換面,我心裡高興呀,高興得不得了!」
龜山的眼神和藹可親。他咧開一張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又有誰能想到,這位看似溫和的社長在二十四小時前把一個員工打得鼻青臉腫。
「社長,這小子賠禮道歉的時候還真是有模有樣!」一旁的柴田也在幫腔。
「哪裡哪裡……我只是跟著柴田師兄鞠躬。」
裕也擺擺手謙遜地說。龜山眯著眼睛看著他們,親自將鹹味牛舌擺上烤盤,說道:「來,吃吧!」白煙滋溜冒了出來。
「加藤,你的目標是什麼?」龜山問道。
「呃……想開上一輛fairladyz。」裕也回答。
「為什麼不是保時捷?」
「啊,呃……」
「為什麼不是賓士?」
「呃,那個……」
「z什麼的,分分鐘就能買到。要把目標定得更高一點!」
龜山彷彿在自言自語。他用筷子夾起一片牛舌看了看,似乎在確認火候。
「你就不買房子嗎?房子!」
「我現在就一個人……」
「好,烤好了,吃吧。」
龜山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動了筷子。裕也也學著大家的樣子夾起一片。這牛舌非常厚實,肉質絕佳,讓他吃了一驚。
「烤肉就是好吃……每週不吃兩次,就覺得渾身不對勁,」龜山心情很好,隨即提醒用旁邊的爐子烤肉的員工,「喂,你們幾個,先別放五花肉,不然烤盤就髒了,要我說幾次才懂……」看來這位硬派社長也有細心講究的一面。
「只有蓋了房子,才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把自己的名牌往門口一掛,你就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了。‘啊,我終於也成了一國一城的主人!’為了房子,你們必須從現在開始存錢。每月存五萬的定期也行。這樣就能在銀行積累起信用。」
「嗯……」裕也點點頭。
「你們幾個,五花肉要用生菜葉裹著吃。不然我點葉子幹什麼!」
龜山不怎麼聽別人說話,基本都是自顧自地說。
八個大男人幹掉了一盆又一盆內臟、橫膈膜和裡脊。龜山的吃法尤其驚人,不時把兩片肉同時扔進嘴裡嚼。他的酒量也很好,把韓國的濁酒當啤酒一樣往肚子裡灌。他本就氣色紅潤,一喝酒臉更紅了,讓人聯想到秋田的生剝鬼,連體格看上去都比平時壯了一倍。
吃完飯,龜山用現金結賬。「老闆娘,埋單!」他從厚厚的錢包裡隨手抓出一疊能把手劃破的嶄新萬元大鈔,擱在桌上。「開個收據啊。」說完,他便一口飲盡加了松子的茶。在裕也眼中,社長的每一個動作都特別帥氣。
「那跟平時一樣,去美園的夜總會玩玩吧。」龜山這麼一說,幹部們便拍手附和:「就等您這句話啦。」
「加藤是第一次去吧。那讓你自己選姑娘,這下就知道你喜歡哪一類了。」
幹部們開著裕也的玩笑,還拍了拍他的頭。裕也頓時覺得自己從「普通員工」飛昇成了「幹部候補」。
走出烤肉店,大夥兒各自坐上自己的車。這時,裕也的手機響了。定睛一看,竟是千春打來的。他不禁「嘁」了一聲,因為他能想象出千春要說什麼。
「加藤,那份情況說明好像出問題了……」千春的聲音分外陰鬱。
「我知道,社會福利辦公室的人知道我有工作是吧?他們來我的公寓查過,管理員說漏嘴了。」
裕也發動引擎,用一隻手開車,跟上前輩們。醉酒駕駛外加開車打電話,一下子違反了多條交規。
「是嗎?那你為什麼不提前跟他打好招呼?」
「我哪管得了那麼多,地球又不是圍著你們轉。」
千春的自私讓他火冒三丈,口氣自然客氣不了。
「既然被查出來,那你就要承擔撫養義務了。」
「哦,是嗎,那就讓彩香去法院告我啊。我是一個子兒都不會掏的。再說了,當年是她自己要走的。」
「反正翔太歸你養了,明天來我家把他接走吧。」
裕也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啞口無言。
「女兒的親爹現在行蹤不明,倒是無所謂。問題是他們發現翔太的爸爸是有收入的,事情就麻煩了,所以翔太以後歸你養。」
「你沒嚇我吧?」裕也立刻提出異議,可音量卻越來越小。就在這時,綠燈變成了紅燈,他連忙踩下剎車。
「彩香要養的孩子少了一個,低保也會相應減少,但起碼能保住十五萬。」
「喂,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明天記得來我家哦。你也不想見彩香吧?」
「等等,我……我根本不會養孩子!」
「反正你明天得來一趟。」
千春掛了電話。裕也試圖用幾乎麻木的頭腦思考:要他把孩子領走?
事出突然,打了他個措手不及。裕也只能下意識地跟著其他人的車。翔太長什麼樣?他努力回憶,卻連模糊的輪廓都勾勒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