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本順一來到夢野最豪華的酒店,走進樓裡的日本料理店,在包廂裡等候隱退的鎮議員藤原平助大駕光臨。
說這酒店豪華,好像也沒多麼豪華。客房和大城市的商務酒店差不多。地方小城的酒店基本靠婚禮這樣的宴會及集會維持生計,所以整棟樓裡唯有宴會的配套設施金碧輝煌,與其他部分形成了鮮明的反差。曾幾何時,夢野也是有花街和高檔料理店的。但早在三十年前,這些東西就消失殆盡了。拜快速路所賜,人們哪兒都能去。
妻子友代曾哀嘆過,地方小城沒有面向富人的基礎設施。而順一也切身體會到,這是日本地方政府共同的煩惱。成功人士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離開。
這時,一襲和服的藤原現身了。他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將外套遞給服務員,又命令秘書:「你就在吧檯自個兒吃點壽司吧。」然後獨自走上榻榻米說:
「哎呀,山本先生,你怎麼能讓我坐上座呢。我都退休那麼久了,不能讓在職的議員先生屈居下座呀。快快快,跟我換個位置。」
藤原邊說邊做出誇張的手勢。順一明知他在演戲,還是被他的派頭震住了。
「瞧您這話說的,我是晚輩,您是當了三十年議員的老前輩,又是瑞寶章得主,讓我坐上座像什麼話。」
受藤原的影響,順一也說出一番裝模作樣的話,還像古裝劇的演員似的,雙手拄地,彎腰低頭。
「哦,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藤原面露微笑,背靠壁龕的柱子一屁股坐下,還發出莫名其妙的笑聲:「嘻嘻嘻……」順一頓時覺得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不同於常人的生物。
他先點了兩杯啤酒,感謝藤原賞光。他都好幾年沒有面對面打量過藤原了。老頭兒的頭髮已經掉光了,星星點點的老人斑像潑在臉上的墨點。這位夢野的幕後大人物應該比順一的父親大五歲,今年已經八十了。
「我剛才一直在野方的健康樂園玩。那地方太適合老年人打發時間了,有溫泉,有按摩器,還有卡拉ok呢。好多上了年紀的人都去那兒放鬆休息。可是一開春,他們就享受不到政府的補貼了,所以要取消老年優惠。山本先生,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呢?」
藤原愁容滿面,一開口就是跟正題毫無關係的閒話。
「是嗎,我倒是沒聽說這件事,畢竟是市政廳內部的問題。」
「那怎麼行啊,身為議員,你要時刻關注政府內部的動向。」
「非常抱歉,我這就去問問。不過您也知道,夢野市成立之後,各部門是能收縮則收縮……」
「道理我都知道,可再怎麼樣都不能欺負老年人。」
「呃,健康樂園本就是民營企業……」
「民營企業也是市民的財產,能創造就業崗位,也能為政府提供稅收。這麼重要的本地企業,怎麼能不照顧好呢?」
藤原滔滔不絕地闡述起了自己的見解。估計是健康樂園的老闆找他說情。他雖然不當議員了,卻仍以調停者自居。
「好吧,這件事應該是厚生科supsmallid="filepos428540"/small/sup管的,我去找他們聊聊。」
「是嗎?山本嘉一先生的兒子就是靠得住,嘻嘻嘻。」
藤原的每個表情看上去都很虛偽,不知哪張臉才是他的真面目。
服務員端來了飯菜。順一提前跟店家打了招呼,讓他們從宮城的鹽釜採購了一些比目魚和海膽。不特意訂購,就吃不上這樣的高檔食材。在夢野買到的都是便宜貨。
「對了,你要打聽插在我家地皮上的牌子是吧?」
藤原夾起刺身,主動問道。
「沒錯。插牌子的是一個叫‘夢野市民聯絡會’的組織,貌似跟少數黨有聯絡。要是您跟他們扯上了關係,恐怕會受到牽連……」
「哎喲,是嗎?嚇死我了!」藤原吃了口鯛魚,假惺惺地驚呼。
「而且飛鳥鎮的工業廢料處理廠專案有助於促進本地經濟發展,勢在必行。」
「話說……」藤原低頭看著盤子說道,「通往飛鳥山的馬路是肯定要拓寬的吧?不知道這工程最後是誰中標,反正到時候讓我女婿的土木公司也承包一部分業務吧。」
這就開始提要求了,順一不禁暗暗嘆氣。藪田兄弟也打算承包這項公共事業。
「藤原先生,那條路並沒有要擴建的計劃,而且那是縣道……」
「有你出馬,還有什麼辦不成的。我把縣議會的鈴木介紹給你,你們回頭見一面就是了。」
「哦……」
「先生,聽說你準備進軍縣議會了?」
「沒有呀,這……」
為什麼藤原會知道這件事?順一十分驚訝。他只和為數不多的幾個支援者商量過。
「一行人懂一行事嘛,訊息傳起來不要太快。」
藤原依然沒有與他對視,而是用筷子吃起了燉菜。
「呃,這……就算我真有這個打算,也不是這一時半刻的事。下次市議會選舉,我一定會參加。」
「哦,是嘛。」藤原終於抬頭了,他煞有介事地皺起眉頭說道,「那就麻煩了。實不相瞞,我家老三……就是在銀行乾的泰三,有意以自民黨公認候選人的身份參加市議會三區的選舉。」
「三區?泰三先生嗎?」順一不禁抬起屁股問道,「可這……」他啞口無言,臉都發燙了。
「野方的二區交給我從小帶大的佐藤了,事到如今總不能跟人家討回來吧?要是你的選區正好空出一個位子,那就再好不過了。」
「請問……自民黨公認候選人是……」
「我可沒胡說,都跟自民黨縣聯談妥了。」
順一心想,怎麼可能!再說了,他目前還沒有接到任何通知,這說明黨內不是沒搭理他,就是還沒達成一致,是藤原藉機一意孤行。
「先生,請您千萬不要讓泰三先生在三區競選……」
「哎呀,三區有三個議席,我還挺樂觀的呢。」
「這樣對我們自民黨不好,選票會分散開的。」
「話是這麼說……」
服務員端來了陶壺燉菜。藤原揭開蓋子一看。「喲,是松茸呀,好香……」他把臉湊過去,眯起眼睛說道,「不是我這個當爹的胡說八道,我們家泰三還是很優秀的。有早稻田商學院的文憑,又在第一勸業銀行做了十年,後來才被挖到本地銀行的,嘻嘻嘻……」
藤原一個勁兒裝傻,讓順一煩躁不已——你就扯吧,全是開後門進的,本地人哪個不知道。
「拓寬馬路的事兒,能不能麻煩你去疏通疏通?」
「呃……我可以幫您問問。」
「哦,那就好,那就好。」藤原夾起松茸塞進嘴裡。
「那泰三先生參選的事……」
「我也會問問他的。」
這隻老狐狸,這都是你設計好的!老人的貪得無厭氣得順一火冒三丈。
擺在眼前的都是美味佳餚,可每道菜吃起來都索然無味。從今往後,藤原一定會動不動就拿「兒子要參選」這件事要挾,提出各種要求。要是他多活兩年……光是想想,順一都覺得後背發涼。
「這家店的老闆娘怎麼不來打招呼。」藤原對著走廊揚起下巴。
「酒店的日本料理店哪兒有老闆娘啊,經理也是領工資的,頂多是餐飲部的科長,反正不是本地人。」
「哼,真沒意思。想當年湯田站後面還有幾家高階料理店,還可以叫藝伎呢。」
「時代不同了,現在湯田站周邊就跟鬼城似的,多了兩家外縣人開的風俗店,還遭到了當地居民的強烈抵制。」
「遇到這種情況,你應該給人家撐腰。」
「幫……居民?」
「那是當然。」
藤原加強語氣。一個讓自家人經營情人酒店的傢伙,竟把自己高高掛起,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不過,三鎮合併成夢野市之後,這地方不知是比原來更發達了呢,還是變得更不宜居了……」
「可不是嘛,失業率和案件數量都在直線上升。」
「話說回來,那個女高中生找到沒有?」
「沒呢。」
「那肯定是外國佬乾的好事。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我家周圍也是外國話滿天飛。」
順一沒有吭聲。許多外國勞工在夢野定居下來,其中有巴西人,也有來自其他國家的。要是招不到這樣的廉價勞動力,企業一定會迅速撤離夢野。
就這麼聽老人發了一會兒牢騷——大兒子不管爹媽死活,不繼承家業,女人一心想出去工作。順一隨口敷衍著。抱怨又有什麼用呢?都是些不可能迴歸原樣的事。
藤原到底上了年紀,沒有碰肉菜和甜點,最後問服務員要了杯水,吃了藥。
臨走時,他還讓順一幫他的熟人安排工作,並裝出一副突然想起來的樣子。
「啊,對了對了,清掃局應該有幾個專門給議員留的清潔工職位吧?能不能分一個給我?我有個熟人的孫子快從高中畢業了。」
給議員留這些職位,是議會和市政廳心照不宣的慣例,也是議員不為人知的特權。順一感覺自己完全被敵人牽著鼻子走了,煩不勝煩,也懶得抵抗了,不情願地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