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的秘書吃掉的壽司也是順一結的賬。藤原在這方面周到極了,順一甚至生出了一絲佩服。要成為一個成功的鄉下政治家,說不定就得做到藤原這個地步。父親生前肯定也做過半斤八兩的事,只是他不知道罷了。從這個角度看,他還是個「愣頭青」。
送走藤原後,順一直接去了酒店頂層的房間。因為他開了房,讓情人今日子在房裡等著。他早就料到這頓飯吃起來不會太愉快,才特意把今日子叫來解氣。
他想沉溺於年輕鮮活的肌膚,哪怕一小會兒也好。地方小城的冬天,也就這點樂子好找了。
第二天,順一接到一個令人擔憂的電話。電話來自夢野警局的木村副局長。他說,夢野市民聯絡會的代表發現,有人往她家院子裡扔了一隻死雞,問順一有沒有頭緒。
「不好意思啊,問你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那人打了報警電話,最先趕到現場的是警亭的值班警官。對方激動得不得了,說他們聯絡會在搞反對建設工業廢料處理廠的運動,這隻死雞就是用來嚇唬她的,一口咬定‘是市議會議員山本順一在背後搞鬼’。基層刑警總不能直接殺去你那兒吧,只能請示上司。繞來繞去,就找到我這兒來了。」
夢野市民聯絡會的代表自然是那位坂上鬱子。頭緒嘛,當然有——保不準就是藪田兄弟的手筆。
「這都是什麼事啊,我怎麼可能知道雞是從哪兒跑出來的。」
順一佯裝不知,矢口否認。他當然不能老實交代了。
「對不住,我也覺得跟你沒關係,可總得問一問是不是?就算是哪個愣頭青乾的好事,只要下手的人能跟你稍微扯上點關係,議會的反對勢力也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這年頭,大街上到處都是監控攝像頭,凡事還是小心為好。」
「攝像頭拍到扔死雞的人了?」
「沒有,那一帶還沒裝,我只是假設嘛。」
這話把順一嚇得膽寒,腦中閃過人高馬大的藪田幸次在黑暗中大搖大擺的模樣。
「好吧,說不定我手下真有這樣的傻子,我姑且查檢視。」
「對了,我聽說你要進軍縣議會啦?」木村調笑道。
「你聽誰說的?」順一拿著聽筒直皺眉,「那都是瞎傳的,等開春了,我還想競選市議員連任呢。」
「別生氣,還有人說藤原家的老三要參加下一屆市議員選舉,各種訊息滿天飛。」
老同學輕輕笑了笑。順一頓時鬱悶了。這座城市也太小了,再這麼下去,被議會的人聽說也是遲早的事。
「話說,那起女高中生失蹤案有進展了嗎?」
這畢竟是全城的熱點話題,順一便順口問了一下。
「嗯?我們在全力調查,」木村含糊其詞,隨即壓低嗓門,「局長都快急死了。他四月份就要升任縣警總部的局長,不想在臨走前留汙點,要求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把事情查清楚,天天大呼小叫,警局的氣氛都被他搞得緊張兮兮的。」
「如果真是案件,那就快點把犯人抓住吧。我也是有女兒的人,這兩天都快擔心死了。」
「我知道,我家也有閨女啊。」
木村氣呼呼地說完,掛了電話。
順一望向窗外。天空依然陰沉,夢樂城的摩天輪還是沒營業。他都不記得上一個晴天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他決定立刻找藪田兄弟問個清楚。如果「死雞事件」與他們無關,那當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他就是有種不祥的預感。性情急躁的弟弟幸次還真幹得出這種事。
他讓秘書給藪田興業打電話,卻聽說兩兄弟跑到飛鳥山的建設用地測量資料了。於是他決定親自跑一趟,順便看看插在藤原家地皮上的牌子是不是已經撤掉了。
順一套上羽絨短外套,獨自離開事務所。一齣門,他便凍得瑟瑟發抖。天氣預報說,今天的最高氣溫可能不到零度。鑽進麵包車後,他沒怎麼暖車就踩了油門。市區的馬路上幾乎沒幾輛車。工作日的大白天都是這樣,其他時候就更冷清了。基礎設施大多搬到了國道兩側。見到這樣的光景,順一不禁擔憂家鄉的未來。
與麵包車擦肩而過的公交車上只有一位老婆婆。透過窗戶,也能看見婆婆臉上憂心忡忡的表情。
開到半路,麵包車從藤原的土地前橫穿而過。反對建設處理廠的牌子已被連根拔起,放倒在地上。看來藤原沒有食言。不過,聯絡會那邊肯定會物色別的能豎牌子的地方。
順一本想給藤原打個電話致謝,可轉念一想,聽他炫耀自己賣的人情也不舒服,便作罷了。一旦主動打電話過去,此人必定會抓住機會,提出各種無理要求。
沿著兩旁沒有民宅的山路開了兩公里左右,就是處理廠的建設用地了。一間粗糙的臨時房屋悄然建起。藪田興業的年輕員工正站在小屋前,用油罐燒木材烤火。
凶神惡煞的男青年們毫不掩飾自己的戒心,紛紛將犀利的目光投向麵包車。順一下車後說:「我是市議員山本,你們社長在嗎?」一聽到這話,所有人的態度都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其中一人抬頭挺胸說道:「在,就在裡頭!」
順一踩著曬不到太陽的泥土走向小屋,霜柱尚未融化。進屋後,只見藪田兄弟正在研究攤在桌上的圖紙。
「先生來了,牌子的事真是多謝您。不愧是老爺的繼承人,藤原也得聽您的差遣。」
哥哥敬太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笑著說。
「事情也沒那麼簡單。藤原老爺子還提了交換條件。」
「什麼條件?」
「讓他女婿的公司參與拓寬通向這裡的縣道。」
順一穿著大衣,一屁股坐在暖爐邊的鋼管椅上。
「豈有此理,那是給我們公司的活!」
敬太臉色一變,弟弟幸次也皺起眉頭。
「我知道。可我要是不答應,他就要讓老三參加下一屆市議員選舉了,而且還是在三區。」
「老三?開什麼玩笑……那個老不死的還當自己是大老爺啊。」
「社長,別那麼激動,他也就是嚇唬嚇唬我而已。」
順一喝了口小跟班給他泡的茶。茶水的溫度滋潤了凍僵的臟腑。喘了口氣,他才切入正題:
「先不說這個了,我有件事要問你們。聽說有人往那個聯絡會的代表家裡扔了一隻死雞,你們知道是誰幹的嗎?」
「哦,是我乾的。」
幸次承認得很乾脆,口氣輕鬆得像在認領失物一樣。
順一臉色一沉,嚴正抗議:「你怎麼能做這種事。幸次,我都再三叮囑過了,不要輕舉妄動!」
「不就是隻雞嗎。死貓死狗也就算了……」
「喂,幸次,真是你乾的?」敬太漲紅了臉問道。
「幹嗎啊,怎麼連你也發火了?」
「我能不火嗎,要是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我才不會這麼粗心呢。我是半夜三更去的,把死雞悄悄放在門口就走了,」幸次毫無反省之色,反而有些委屈,用炫耀功勞的語氣說道,「這下她總能老實點了吧。」
「可是幸次啊,那個代表報警說,是想建處理廠的人故意找她的碴,」順一的口氣比方才溫和了一些,「她也不像會善罷甘休的人。」
「那個叫坂上的代表是挺強硬的,但另外幾個女人都是金魚屎,稍微嚇唬一下,就嚇得瑟瑟發抖,再也不攙和這種事了。」
順一長嘆一聲,轉向敬太,用眼神示意他勸勸這個粗暴的弟弟。
「幸次,以後不能再亂來了。先生馬上就要選舉了,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萬一弄出點什麼事來怎麼辦?我們跟先生是同生死共命運啊!」
「同生死啥的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要是先生選不上議員,我們也就沒生意做了。」
「哦,是嗎?那好吧。」
經過大哥的勸說,幸次總算開竅了。他苦著臉撓了撓頭。
「一隻死雞而已,警方應該不會採取行動,不過你們可千萬別說出去。」順一叮囑道。
幸次點頭。「嗯,知道了。」
「還有,今天我到這兒來過的事也得保密。要是被人知道我是知情的,真鬧開了就麻煩了。」
「您就放心吧,我們絕對不會說。」敬太代為回答。
不知不覺中,窗外飄起了小雪。年輕員工們圍著火堆,弓著背原地踏步暖和身子。
「又下雪了……今年冬天怎麼會冷成這樣……」
敬太一臉厭煩地喃喃。他有些心疼守在外面的員工,就招呼他們進屋。人一多,小屋的窗玻璃一下子起霧了。
「喂,咱們中午就用暖爐煮烏冬麵吃吧。派個人開車去買點東西回來。」
「那我也湊個份子吧。」
說著,順一從錢包裡掏出一張萬元大鈔,遞給跑腿的年輕人。
「哎喲,先生,您太客氣了。你們幾個還不快謝謝先生!」
「多謝先生!」
見壯漢們齊刷刷地低下頭來,順一還以為自己成了黑幫老大。
「那我就先告辭了。」
他對眾人擺了擺手,轉身離開。出門一看,這才沒幾分鐘,雪就已經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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