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香裡回答。聽起來,她似乎不歡迎這兩位不速之客。
「有什麼關係嘛,大家都是女人。」
「哦……」
由香裡這才解開防盜鏈,開了房門。一看到她的臉,妙子和芳江就傻眼了。她們上週明明才見過面,可眼前的年輕女人彷彿霜打的茄子一般沒精打采。黑眼圈特別明顯,眼窩都陷進去了,就像在海上漂流了好幾天那樣憔悴。
「你這是怎麼了?病了嗎?」
「不是生病……」
「那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沒事。」由香裡低著頭,不敢直視她們。
「怎麼可能沒事!」芳江主動上前,彎下腰從下往上觀察由香裡的臉。五歲的獨生女憂心忡忡地抓著母親的腿。
「反正我們進屋說吧。」兩人不請自入。由香裡頓時慌了,本想先把房間收拾一下,但被她們攔住了。這是個兩室的公寓,她們去了鋪著電熱毯的西式房間,隔著架在毯子上的暖桌坐下。
「三木妹妹,快跟我們說說,你到底是怎麼了?」芳江問。
「呃,我去給你們泡茶。」說著,由香裡就要起身。
「別忙活了,你坐著,我來。」妙子起身去廚房燒了一壺水,又自己找出了茶杯,沏了三杯茶。與此同時,芳江質問起了由香裡:「我大概能猜出是怎麼回事。萬心教是不是對你窮追猛打了?」
由香裡低頭不語。
「他們的手段我是聽說過的。申請退會的信徒會被關進道場,三天三夜不讓睡覺,不停地讓人家聽課。你也遭了這種罪嗎?」
被芳江這麼一問,由香裡微微點頭。
「他們的幹部是不是輪番上陣,問你為什麼要走,為什麼要背叛教友,不停地吼你,是不是?」
「他們倒沒有吼我……」
「那他們都對你做什麼了?」
「好幾個訓練師圍著我,給我上課,還輪番問我,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心的,到底發生了什麼……時間長了,我的腦子就變成了一片空白,再加上他們還不讓睡覺,我就沒法思考了。」
「他們折磨了你多久啊?」
「應該整整兩天吧……」
「太過分了!你最後肯定被逼急了,都哭出來了對不對?我跟你說,這就叫‘洗腦’!熬到最後,你肯定是一心只想解脫,只能收回退會申請。」
「對不起……」由香裡無力地說道。小女孩死死抓著母親不放手。妙子端來了茶水,加入了她們的對話。
「實話跟你說吧,我丟掉了超市保安的工作。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萬心教的人跑到我工作的地方,裝出偷東西的樣子,故意陷害我。他們就是這麼惡毒,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三木妹妹,你都被折磨成這樣了,還不肯回頭嗎?」
「對不起。」由香裡深深低下了頭,「申請退會的時候,他們問我原因……我就全部照實說了。幾個領導一聽,臉色就變了,還說什麼‘我們要和沙修會全面開戰’。」
「哎喲,還開戰呢。」芳江瞪大眼睛,「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說不定再過一陣子,他們就要去夢城放沙林毒氣了。我告訴你,三木妹妹,萬心教就是邪教!」
「對不起……」
由香裡並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只是苦著臉,垂頭喪氣。
妙子問:「然後,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決定不退會了嗎?」
「呃,你們覺得我該怎麼辦呀……」
「你要是退會了,會產生什麼後果嗎?」
「那倒不會……只是,呃,他們讓我賣紅茶,在賣完之前,總不能……」
「啊?什麼紅茶?」
妙子一問,由香裡起身從壁櫥裡拿出一個紙板箱,放到桌子上,說道:「就是這個。」紙板箱裡裝滿了小紙盒,但盒子上沒有寫日語,八成是進口貨。
「萬心教居然讓信徒上門推銷?我的天哪,這個要賣多少錢?」
「一盒三千塊。」
「就這玩意兒?媽呀!」芳江一聲怪叫,「去高檔百貨店買一盒這樣的紅茶,也只要幾百塊。」
「對不起……不過這是用來募捐的。我推銷的時候也不會說自己是萬心教的,而是說屬於一個致力幫助巴基斯坦難民的非政府組織……」
芳江長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話說回來,之前也有人上我家推銷過這種東西,還好我沒買,敢情是這麼回事。那群人真是太過分了,簡直跟詐騙團伙一樣。」
「這不是詐騙還能是什麼!讓信徒幫著犯罪,算哪門子宗教,我可幹不了這種差事!」
妙子和芳江氣得橫眉豎目,你罵一句,我罵一句。
「按訓練師的說法,說‘我幹不了’的人都是在鑽牛角尖,是自己先入為主,只要調整一下心態就能做到。」由香裡小聲嘀咕著,像內向的女學生,「我一開始也拒絕了,說我肯定不行的,但他們一遍遍勸我,讓我‘跨越難關’。說著說著,我就想,努力一下說不定也行……對不起。」
妙子心想,這女人真是一點主見都沒有,三句話不離「對不起」,難怪萬心教這樣的詐騙組織會盯上她。
於是妙子說:「三木妹妹,你乾脆搬到沙修會的道場住算了。有很多人攜家帶口住在那兒,大家相互幫襯,天塌下來了也不怕。」
「唔,可是……」
「別猶豫了,我們會把你藏好的!」芳江探出身子說,「這紅茶也要不了幾個錢,我們發快遞幫你寄回萬心教!搬進道場,至少不用擔心一日三餐,能省出不少錢呢。」
「可我還要工作……」
「不就是白天掃大樓,晚上當女公關嗎?你要想繼續做,每天從道場過去不就行了。在你上班的時候,大夥兒還能幫你帶孩子,連託兒所的錢都省了。」
「就是就是!你要是再對萬心教言聽計從,他們下次就會讓你去賣寶壺、佛像之類的東西,到時候你肯定會被警察抓起來。」
「哦……」
由香裡含糊其詞,就是不明確表態。芳江急了,起身說道:
「那就別拖了,趕緊走吧。你去把存摺、貴重物品和近期要穿的衣服裝起來。你女兒有沒有上幼兒園?」
「對不起,我實在沒錢……本想開春了好歹送她先上一年……」
「好了好了,別再說‘對不起’了。快收拾東西,我們也會幫你的。」
由香裡去了隔壁房間,從衣櫥裡拿出幾件衣服,裝進包裡。她明明說自己沒錢,用的包卻是lv的。妙子看著她這副樣子,莫名地難過。她買這種名牌包,肯定是為了迎合周圍的朋友。芳江「嘿咻」一聲,扛起裝滿紅茶的紙箱,把它裝進停在門口的麵包車。妙子抱起小女孩哄道:「阿姨帶你們去個好地方。」但孩子好像很怕生,拼命掙扎,不肯讓妙子抱,還不住地喊:「媽媽,媽媽!」
十多分鐘後,東西收拾好了。三個女人帶著一個女孩坐進車裡。芳江一發動引擎,車廂便微微抖動起來。一陣狂風從側面吹來,把四四方方的車身吹得直晃悠,讓人擔心這車還能不能開動。
「我是不是應該把擋雨窗關上?」由香裡說道。
「哦,我去給你關吧。」妙子立刻下車。由香裡這人實在不幹不脆,她沒有耐心等了。
妙子繞到公寓後面,從外面把窗戶推上。所謂的防雨窗是用薄薄的不鏽鋼板做成的,在狂風的拍打下劇烈起伏。由香裡顯然生活在被質量糟糕的便宜貨包圍的環境中——一種難以名狀的淒涼感湧上妙子的心頭。難道夢野光有這種只能應一時之急的次品不成?
現在剛好是學生放學的時間。一群小學生結伴走在農田後方的縣道上。所有人都戴上了和大衣相連的帽子,邁著小碎步。妙子並沒有聽見本該有的歡聲笑語。在呼嘯的寒風中,學生們彷彿列隊行進的企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