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啊,他說‘實在不行,就讓小兒子養我’。」
「開什麼玩笑……」裕也蹙起眉頭。
「哎呀,他就是想炫耀炫耀自己的好兒子。」大叔往裕也身邊一坐,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年頭,夢野有幾個人能混成你這樣。那些巴西的臨時工都被解僱了,工作日的大白天都能看到他們在夢城瞎晃悠。等哪天他們結成幫派,日本人都不敢上街了。據說,那個女高中生也是被巴西人抓走的。」
「哦……」裕也隨口敷衍著。
「這世道真不太平啊。」
「可不是嘛。」
「大夥兒都不敢出門了,搞得我們也沒生意做。你爸跟你說過嗎?我們有時候一天都拉不到一萬塊。房貸還沒還清,真要命。」
「這樣啊……」
「唉,怎麼把日子過成這樣了呢?沒想到一把年紀了還要為生活奔波。我怎麼就活成人生輸家了……」
大叔嘟囔著走開了。看著他的背影,裕也心中竟湧出幾分羨慕之情。為生活操心算哪門子的煩惱?他的師兄可是殺人犯,屍體還躺在後備廂裡呢。一想到柴田的下場,裕也便心如刀割。他自己恐怕也無法全身而退。
公司那邊要怎麼辦?裕也邊打彈子球邊琢磨。社長龜山都死了,公司肯定得解散,因為沒有能繼承他衣缽的人才。這就意味著要失業了。他不禁嘆了口氣。
要是能買臺時光機回到過去該多好。只要能拯救這位要好的師兄,他甘願交出全部財產。
這時,裕也突然想到:柴田上哪兒去了?他立刻停手,在店裡找了一圈,發現柴田正坐在最靠裡的通道,邊喝罐裝咖啡邊打彈子球,眼神空洞,面色慘白。機器閃爍的燈光將他的皮膚染成紅一塊黃一塊的。他肯定沒開手機,也不準備聯絡妻子,只想用彈子球消磨時間。
裕也不忍心上前搭話,只能走回自己那臺機器。一看手錶,才下午一點。今天到底會怎樣收場?除了嘆息,他也別無所能。
他們玩到下午兩點才出來。柴田輸了三萬多,就沒有繼續打下去,他提議說:「喂,去吃個味噌拉麵吧?」於是兩人進了彈子球店隔壁的連鎖拉麵館。
柴田問:「你最後贏了多少?」
「一萬多吧。」
「你平時都不怎麼打,贏得倒不少。」
「碰巧了。我都不知道那臺機器叫啥。」
「那這頓就你請了。」
「那是當然,你還跟我客氣。」
柴田還點了一份煎餃,大口吃了起來。裕也沒有食慾,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把拉麵送進肚裡。無所事事的店員在角落裡抽著煙,轉頭望向收銀臺,只見店長正在跟部下發牢騷:「今天這貨是怎麼進的,總部又要說我了!」
離開拉麵館,兩人上了車。裕也沒有問柴田接下來要去哪兒,因為他們原本就沒有地方可去。
「你還記得上高中那會兒,我們在車站跟南高的人打群架嗎?」柴田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當然記得,我還被打斷了一顆門牙。」
「我眼看著你衝向了那個揮著警棍的傢伙。」
「我當時都打得眼紅了,根本沒注意什麼警棍。」
「不過那也是你的成名之戰。打那時起,大家都知道商業高中的高二有個叫加藤裕也的了。」
「哪有那麼誇張啊……」一旁的裕也苦笑著回答。
「你在咱們學校也是高二的風雲人物啊,當時有多少女生暗戀你。」
「哪有啊。」
「連高三的女生都纏著我介紹你給她們認識。」
「啊哈哈,這我還是頭一回聽說。」
「那段日子可真開心。」
「是啊。」
「那就是我們的巔峰時刻了吧?」
「呃……」裕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含糊其詞。
起風了,細雪在空中飛舞。參加完社團活動的學生騎著車往家趕,個個蜷起身子,好似犰狳。
「師兄,要不你還是去自首吧?」裕也鼓起勇氣說道。那是柴田唯一的選擇。「自首應該是可以輕判的吧?」
「我一直在考慮,從昨晚考慮到現在了。」柴田看著正前方,淡淡地回答。
「那就去夢野警局吧,反正離這兒也不遠。」
「再等等。」
柴田的言外之意好像是「你別催我」。說完這話,他突然有些心神不寧,探出身子握著方向盤問道:
「裕也啊,我要是自首的話,能減多少刑?」
「這我也不清楚。」
「本來要蹲二十年,但自首隻用蹲十年嗎?」
「不知道啊,這些我真的不太懂。」
「總不會判無期吧……」
「那應該不至於,因為你這種情況不是謀殺,而是‘傷害致死’。」
「這兩個有什麼區別?」
被柴田這麼一問,裕也便開始賣弄看刑偵劇學來的知識。可他越說越沒信心,因為柴田是用領帶把龜山勒死的,說他「無心殺人」未免太牽強了。
「那就是十年左右吧。」
「差不多。」
「有沒有可能再少蹲幾年……」
「我聽說只要在牢裡好好表現,刑期就能減半。」「是嗎?」
「白蛇不是有個大哥因為搶劫和故意傷害罪進去了嗎?」
「啊,你是說那個開黑色公爵榮光的人吧?我都不記得他叫啥了。」
「法院判了三年,但我記得他只蹲了一年半就出來了。」
「這麼說來還真是。那我就是五年嘍。」
「嗯,有可能。」
裕也沒把握,但只能這麼安慰柴田。他哪知道法院會判多少年呢。可日本一共就這麼點地方,根本無處可逃。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勸他自首。
柴田又說:「這下,老婆肯定要跟我離婚了。」
「呃,這還不一定呢。」
「離了也好。這樣孩子們就能忘掉我了,這對他們也是有好處的。殺人犯的孩子肯定會被同學欺負。找工作的時候,談婚論嫁的時候,我這樣的父親都會拖後腿啊。」
「唔……」
裕也無言以對,沉吟不語。
「我家裡人也一定難過死了,唉,我怎麼就那麼糊塗……」
柴田長嘆一聲。不知不覺中,皇冠駛向了警局所在的方向,再開五分鐘就到了。
「社長就不該對我說那麼過分的話。我那麼努力,他為什麼還讓我找自己的不足?就不能鼓勵我兩句嗎?當面說不行,也可以讓別人轉告我,給我一點盼頭啊。這樣,我就不會被逼到這一步了!」柴田緊咬下唇,顯得特別不甘心,「我也是被逼急了,當時我的心理狀態都不對頭。裕也,法院對‘精神失常’的人不是會輕判嗎?我算不算這種情況?」
「對!上法庭的時候你就這麼說,法官肯定會考慮的!」
裕也只能硬著頭皮鼓勵他。
「上法庭……現在審個案子都是全程公開的,法院還有旁聽席呢。不是說還有人就喜歡去旁聽嗎?叫什麼‘旁聽發燒友’。我上法庭的時候,會不會也有很多人來看……」
「這又不是什麼大案,無關的人員不會來聽的。」
「可家裡人肯定會來啊。」
「這我就不好說了。」
「你也要來嗎?」
「要是你想讓我去的話……」
「別,你就別來了。我死也不想讓你看到我上法庭的樣子。」
「那我就不去了。」
皇冠在「夢樂城下交叉路口」左轉,又爬了一段坡。夢野警局的招牌映入眼簾。裕也心想,一會兒到了警局,他肯定也得去做筆錄。柴田已經慌得一塌糊塗了,所以事情的來龍去脈,包括公司內部情況,還有引發這起案件的導火索,都得由裕也一一交代。龜山的屍體就在後備廂裡。看到那東西,警官會露出怎樣的表情?裕也的膝蓋微微發顫。他用意念往全身上下輸送力量,在心中默默鼓勵自己:要撐住!
誰知皇冠竟慢慢開過了警局的大門。
「師、師兄,你不去自首嗎?」
「我再考慮一晚上。今晚我還住你那兒。」
「還要考慮什麼啊?」
「多著呢。我還下不了決心。」
柴田凝視著前方,面色鐵青。裕也卻無法阻止他。
細雪一陣陣地湧向擋風玻璃。廣播臺的天氣預報說,雪會下到今天晚上,明天應該能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