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四點,赤井來了。
「喂,你小子,竟然能睡得這麼死?」看著寬治的一臉困容,赤井不禁目瞪口呆。他叫了寬治三回才搖醒。寬治的大腦深處似乎仍在熟睡,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知。
寬治爬起來,朝窗外看去,只見東邊的天空已經顯現出淡淡的橘紅色,耳邊傳來連綿的海浪聲。
「時間不多了,趕緊在他們開始捕撈之前逃走吧!雖然好像有點兒颳風,不過天氣預報說今天是個晴天,能出海,不用擔心。我已經在船里加好了輕油。」
「赤井哥,太過意不去了,還是讓我謝謝你吧……」
說著,寬治朝放在腳下的背包裡伸出手。赤井慌忙說:「我不要,我不要。你把摩托車還給我就夠了!昨天著火的事,消防隊的人已經開始懷疑你了。不過警察說應該是別人乾的。現在是夏天,外地來的那些傢伙在海灘上到處露宿。算你小子運氣好!」
「是嗎?」
「所以趕緊跑吧!老闆怎麼也得等今天下午過後才會發現丟了船,那時候你早就從稚內坐上火車去函館了。」
被赤井催促著,寬治走出小倉房,揹著背包朝海邊跑去。想到今後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這座島,他心中不禁泛起些許感慨。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不對,小時候,母親還帶著他在札幌生活過一段時間。他對這一帶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
到了棧橋,他跳進船艙,發動引擎,解開纜繩。
「海上好像起浪了。」寬治說。
「沒事,今天海上沒有低氣壓。」赤井回答。可是,桅杆上的風向標明明已經被風吹得完全橫起來。
「這個也拿上!」赤井朝寬治胸前口袋裡塞了一整盒煙。
「謝謝你,赤井哥,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快走吧,走了就別再回來了!」赤井朝他招招手。
「嗯,不回來了。」寬治也招手示意。
引擎「突突突」地響起來,小船駛出了港口。雖然海面上有些薄霧,視野不算好,但好在浪不大,沒什麼可擔心的。船穿過礁石區的時候,寬治能看見海帶在水中晃來晃去,想到自己再也不用費力去捕撈它們了,他就有一種從這座島上徹底解放了的感覺。
大約航行了一個小時,他朝燃料表看了一眼,發現指標已經轉到了接近紅色刻度區,便準備用赤井給他準備的輕油補充燃料。翻開甲板,開啟油箱蓋,又擰開油罐的蓋子,正要往油箱裡倒時,寬治的手卻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油罐裡一點兒油的氣味都沒有。他把鼻子湊近油罐又聞了聞,還是沒味兒。他覺得不可思議,倒了幾滴在手上,怎麼看都像是海水啊。他又試著用舌頭舔了舔,果然是海水。
寬治心頭產生了一絲不祥的預感。他返回駕駛室,撿起扔在地上的背包朝裡面一看——是些不乾不淨的爛布頭和一本電話簿。
上當了。寬治的臉刷地白了。赤井攛掇他、假裝幫他去老闆家偷東西,原來是為了坐享其成地霸佔「戰利品」。
他應該是趁自己熟睡的時候替換了背包裡的東西。出於對他的絕對信任,自己一直沒有留意。寬治眼前浮現出在棧橋告別時赤井的表情,他所說的「別再回來了」,真正的含義是讓自己去死。寬治怒不可遏地拿起背包和油罐,使勁地扔到了海里。
他不得不思考對策。僅憑船上剩餘的燃料,既不夠開到稚內,也不夠返回禮文島。作為權宜之計,他先關閉了引擎。這一帶海域位於禮文島、利尻島和宗谷支廳西岸之間,來自北面的利馬海流和南來的對馬海流在此相遇,形成了複雜的海流。沒有多少航海經驗的寬治無從判斷自己的船究竟會被帶著漂向何方。但如果開著船在海上亂轉,一旦燃油耗盡,船就徹底變成了隨波逐流的漂流物。
在最幸運的情況下,或許能遇到其他漁船。但眼下正是捕撈海帶和螃蟹的季節,很少有船出海。比較現實的可能性是被途經的輪渡發現。不過那樣一來,他們肯定會聯絡警察,自己也會被捕。比起蹲監獄,還不如死了。寬治躺在甲板上望著天空。空中覆蓋著厚厚的雲層,一點也不像要放晴的樣子。赤井不是告訴自己天氣預報說今天是大晴天嗎?他忽然覺得肚子很餓,他今天還沒吃過東西呢。手邊沒有食物,也沒有水。自己真是個傻瓜,輕易就被騙了,弄到性命不保的地步。
不找赤井報仇,他死不瞑目。不過,還有機會報仇嗎?最讓他生氣的是,赤井居然偷走了他的收音機,那是索尼公司出品的最新型號,他花了將近一萬日元才買到手的。
口袋裡還有一包赤井送給他的香菸。寬治翻身坐起,掏出一支菸。吸完後,他把菸頭丟進海里,看著菸頭在水中慢慢地漂走,他猛地想起一件事。禮文島的海岸上時常會發現來自朝鮮半島的漂浮物。如此看來,海流應該是從西南方向朝東北方向流動。那麼,如果他的船隨著海流一路朝東北方向漂過去……他不禁冷汗直流。船一旦越過宗谷岬,就會一直向著蘇聯的薩哈林漂去,而在到達那裡之前,他肯定早就餓死了。
寬治再次發動了引擎。他已經作出了自己的判斷,與其向東駛向稚內,還不如在燃油耗盡之前儘量沿著利尻水路朝南行駛。等到引擎徹底熄火,他再聽天由命,讓船漂在朝東北方向的海流上,期待能在什麼地方靠岸。利尻水道很窄,最寬的地方只有二十公里。
為了排解心中的不安,他接連不斷地抽了幾支煙。船迎著海浪前進。西面的天空逐漸變暗,等他注意到的時候,海面上已經起風了。日本海的天氣總是反覆無常,輪渡也經常停航。
又行駛了三十分鐘,燃油終於耗盡。引擎發出一陣憋悶的「撲哧撲哧」聲之後,便停止了轉動。
寬治胸中一陣憋悶。雖然飢餓感已經消失,但他口渴得厲害。用舌頭舔了舔嘴唇,發現幹得發黏。
過了一會兒,浪頭開始漲高了,小船上下左右劇烈地搖晃著。寬治緊緊抱住桅杆,張開兩腿,使勁貼在甲板上。
去年有個大新聞,說是有個名叫堀江謙一的年輕人駕駛著遊艇獨自橫渡了太平洋。他的經歷還被拍成電影,由石原裕次郎主演,聽說要在今年秋天上映。如今,雖然處境有所不同,但他確實也成了孤身一人的海上冒險家。儘管眼下不是該胡思亂想的時候,但寬治還是由衷地佩服這位堀江先生的勇氣和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