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鐘錶商山田金次郎被殺案距離案發已有五天,警方仍未獲得任何有用的線索。一連幾天的偵查會議都是由實地調查組和死者調查組輪流介紹當天的調查結果,沒有絲毫進展。田中不禁大發脾氣:
「什麼叫沒有目擊情報?案發時間為工作日的白天,就算是氣溫超過三十度的大熱天,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待在屋子裡不外出吧!不要光去問普通居民,還有郵遞員、商店的夥計、街頭混混……都要納入詢問的範圍!」
落合昌夫默默地聽著,盤算要從哪裡開啟突破口尋找線索。
其實,田中大可不必多說,刑警們心中都有自己的主意。不過,在確定能保住自己的功勞之前,誰都不想先說出口,免得為他人做嫁衣。
被分配到搜查一科後,昌夫的第一印象是:刑警都是單槍匹馬行動的獨狼,具有高度的自主性。誠然,每個刑警只是案件偵查的一分子,但在破案過程中,很多地方其實都需要由刑警獨立作出判斷,主動採取行動。因此,人人都渴望能一鳴驚人。
「喂,落合!你呢?拿出點兒料來!」田頭抬起眼睛,突如其來地點了昌夫的名字。為了向科長彙報,他是在強行向刑警們要材料呢。昌夫是他的直屬部下,而且年輕氣盛,應該會忍不住說出點兒什麼。
「雖然還沒找到特別值得懷疑的線索,不過……」無奈之下,昌夫決定先透露一部分情況,反正這件事其他人早晚也能查到。
「有一位主婦反映,案發當日下午曾看到一個身穿工作服、佩戴林野廳袖標的年輕男子在南千住町三丁目附近徘徊。但林野廳的管轄範圍是山川、河流和原野,與東京的老商業街毫無聯絡。後來我再次追問,對方又說看不太清楚,不敢確定。」
「嗯,關於這個穿工作服的男人,還有其他目擊線索嗎?」田中掃視了其他刑警一眼,見又有兩個人舉手。既然昌夫已經公開了這條線索,大概他們覺得沒有再隱瞞的必要了。其中一個先開口道:「在千住警署轄區內也收集到了同樣的目擊證言。一位買東西回家的主婦稱,她在回家途中看到有個身穿工作服、佩戴袖標的男人貼著牆根朝民宅窺探,但沒有看到袖標上的具體字樣。」
另一個接著說:「南千住町十丁目的日本紡織公司也有類似的證詞,說是在他們隔壁的單身宿舍附近有一名類似打扮的男子行跡可疑。不過,那附近並沒發生過盜竊案件。」
「嗯,可以理解成為了入室盜竊而喬裝打扮。那就以此為線索,再分頭調查一下。工作服一般不會引起人們的懷疑,有可能疏漏了什麼。」田中的心情多少緩和了些。
「另外,還要擴大調查的範圍。從明天開始,分出人手去臺東區也展開一下調查。對了,山谷一帶已經有人去過了吧?」
聽到田中提出新的行動方案,參會的南千住警署刑事科科長建議:「如果要仔細調查山谷地區,最好請淺草警署予以支援。黑幫、地下職介、左翼活動家、廉價旅館的老闆……山谷那邊的事,淺草警署最熟悉。其他地方的人貿然前去調查,反而有可能把事情弄糟。」
「哦?還有這種事?」
「我們署與淺草相鄰,查案的時候經常撞車。上個月,我們署第四組的人抓個了暴力傷害犯,對他進行了審訊。結果那傢伙是淺草警署長期合作的線人,他們署的刑事科科長聽到訊息後,跑到我們警署大鬧了一場,弄得有點兒不愉快啊。」
「知道了,我先跟玉利科長請示一下。」田中理解地點點頭。所謂線人,就是刑警們各自發展的情報來源,在刑事部門很常見。從這一點來說,刑警與黑幫確實有不少相似之處,比如都有各自的地盤,外人一旦越界,必然會引發衝突。
「其他人呢?還有什麼意見要補充嗎?巖村,你呢?我們這兒最年輕的生力軍,提供點兒新鮮角度吧?」田中揚了揚下巴說。他似乎感覺到巖村在偵查會議上一直受壓制,這是新丁的必經之路。
「我……我沒啥想法……」巖村小聲回答。
「不會有人笑話你的。把你白天說過的話再說一遍!」仁井立刻威嚇地說。所有人都朝他倆望去。
「啊,那個,雖說八月份天氣熱,大家白天很少出門,所以收集不到目擊者或可疑的資訊,不過小學生正好在放暑假。我想,他們大概不管天氣有多熱,都會跑出去玩兒吧……」巖村小心翼翼地提出。
「這樣啊,你是說,可以去向孩子們瞭解情況?」田中若有所思地問。其他刑警也都紛紛點頭。
「巖村,你小子是頭一次說到了點子上啊。我聽說你上大學的時候參加過划船隊,今天看來,不光有力氣,腦子也不錯嘛!」聽到田中開始夸人,坐在下面的刑警一下子紛紛議論起來。
「好,那就採納巖村的意見,從明天開始,把中小學生也納入詢問範圍。長相太兇的傢伙怕是會嚇著孩子,找些面相和善的組成特命組去問!」
「哎,那咱可就選不上了!」仁井自嘲地說,房間裡爆發出一陣大笑。
「還是年輕點兒的比較好。像大哥哥一樣親切地過去打招呼,孩子們不緊張,才能問出話來。在座的有幾個是二十多歲的?」田中抬頭看去,見有六個人舉了手。其中隸屬搜查一科的只有昌夫和巖村二人,其他都是各分署的刑警。
「好,從明天開始,限定三天,你們幾個去執行這項特殊任務。去孩子們玩耍的地方詢問他們是否見過形跡可疑的人。不過,對兒童進行詢問時要特別注意。為了引起大人的關注,他們往往可能會誇大其詞,也會錯過大部分重要的線索。此外,他們能看到的只是他們的身高和視野所及的東西。」田中指出了最重要的注意事項,昌夫一一牢記下來。的確,檢方最不喜歡小孩的證詞,審判時也會予以剔除。
「既然如此,這幾位同事原來的工作要補充人手。」田中又說。
「頭兒,我這邊一個人就行。他們幾個不就是借調三天嘛,就讓我單幹吧!」仁井一臉無所謂地說。
昌夫憑直覺判斷,仁井手裡肯定已經有了什麼線索。田中肯定也看出來了。
「那好,就特別批准你單獨行動!」
「那我也一樣吧!」大場也提高了嗓門。他白天與昌夫搭檔,一道進行問詢調查,但到了晚上,經常甩開昌夫單獨行動。
「好,那就特批你也單獨行動三天!」
一瞬間,南千住警署刑事科科長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快。昌夫立刻明白了他們警署內部的人際關係,看來大場沒怎麼把這個年輕的上司放在眼裡。
特命組的分工由田中親自分配。昌夫和巖村被指定去荒川排洪道一帶展開調查。他們開啟地圖一看,才發現那一帶的面積之大,簡直要讓人昏過去。
會議結束,巖村喜滋滋地跑過來。
「前輩,那就請您多指教了!」
「你小子提了個好建議,應該去謝謝仁井兄。」昌夫微笑著說。
「說什麼呢?謝謝就大可不必。」仁井忽然從後面竄出來,「接下來這三天我可算自由了,就衝這一條,我已經夠開心了!」
他一把扯住巖村的耳朵:「你小子心裡也在偷著樂吧?終於能跟好脾氣的師兄搭檔了!」
「啊呀,疼疼疼……」
「記著啊,小子,光有孩子的證詞還不夠,得去作背景調查。沒有監護人的簽字,不能算是有效證據,明白嗎?可別給第五組丟人現眼!」
「明……明白!」
仁井教訓完巖村便轉身走了。第五組的人都知道他辦案有兩把刷子,沒想到私下裡其實還挺懂得提點後輩。
這時,大場叼著煙走了過來。
「喂,落合,你小子不錯嘛,把林野廳工作服和袖標的事都抖露出來了。」他吐著菸圈說。
「啊,我之前只是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才沒說。」
「說正經的,我跟林野廳的人私下打聽過,問他們最近一個月內有沒有哪個部門或分支機構遭竊。對方回覆說,一共有兩次:一次是月初在岐阜縣郡上市那邊,值班室遭破壞,還被偷走了發電機;另一次也是在月初,北海道佐呂別原野的值班室被人破門而入,偷走了一套工作服。至於丟沒丟袖標,值班室的管理員也說不準。那個鬼地方一年到頭沒什麼人去,聽說以前也經常遭破壞,所以他們早就習慣了,沒當回事兒。」
「這樣啊。不過,岐阜縣和北海道好像沒什麼關聯?」昌夫一邊說一邊佩服大場的精明強幹。自己怎麼沒想到去問問林野廳?
「你們要是打聽到能把岐阜縣和北海道聯絡起來的訊息,可千萬別放過,還要第一時間通知我,明白嗎?」
「嗯。」
「你們這倆小子,越看越沒個警察樣兒,簡直就跟丸之內那幫上班族似的。哎,警察也是今時不同往日啊!不過,這次倒算是管了點兒用。」說著,大場瞪了他倆一眼,走出了大教室。
「這大叔都說了些哪兒跟哪兒啊……」巖村皺著眉頭抱怨。
「你說話小心點兒,他可是搜查一科的老前輩。」昌夫提醒道。他曾聽宮下組長和森說起大場是資深的破案高手,曾經破獲很多棘手的案件。可惜,因為作風老派,不善言辭,又愛滿不在乎地頂撞上級,十年前被調離了搜查一科。
「還真有這樣的人——讓人看不慣又拿他沒辦法的老傢伙。」巖村不服氣地噘著嘴。
因為要強化一年後即將召開的東京奧運會的安保工作,警視廳為了擴充警力,從幾年前就開始大幅增加警察的錄取人數。組織年輕化被視為關鍵性任務,各級幹部對組織機構改革也相當熱心。像昌夫和巖村這種年輕人,從前是根本不可能被選進搜查一科的,才招致許多資深的老刑警深為不滿。
散會後,他們在警署的內部食堂吃了頓咖哩飯。賣飯的大嬸不聲不響地給他倆各盛了滿滿一大碗,這大概是對年輕人的特殊優待。兩個人像比賽似的,你爭我搶地吃完了飯。
第二天,為了消除孩子們的戒心,昌夫和巖村沒穿西裝,而是換了一身便服。
見他倆穿著球鞋、淺色褲子和白色開領衫來上班,宮下滿意地點點頭:「不錯嘛,我還真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開完早會,九點鐘,他倆走出了警署。雖說時間還早,但外面早已被太陽曬得一片火熱,連地面都像在冒著熱氣。
「現在小學生都在哪裡玩?」昌夫掏出手絹擦著汗說。
「應該是在平原神社附近,難道還會在荒川裡游泳?」巖村被陽光曬得苦著臉說。
「我小時候一到夏天肯定就是在河裡游泳了。」
「聽說戰前那會兒,荒川的水還是挺清的。我從新潟縣來東京那年,是九年前吧,河水就開始有汙染了。附近居民家和工廠的廢水都排進河裡,荒川裡連魚都打不上來了。而且,因為荒川的水質惡化,連東京的海水浴場也不得不關閉了。」
「最可憐的是孩子,連個玩兒的地方都沒有。所以,我一定要讓自己的孩子在郊區長大。」昌夫望著荒川對岸聳立著的四根火力發電廠的大煙囪說。即使是在假期,大煙囪裡還是不停地冒著黑煙。東京現在是全世界屈指可數的公害嚴重的大城市之一。
他們坐電車在千住新橋站下了車,又步行下了防波堤,見寬敞的空地上有很多小孩在玩耍。他們和其中一群手拿釣魚竿的小傢伙搭上了話。這些孩子大多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頭上戴著草帽,一個個曬得跟黑炭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