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星期六,盂蘭盆節假期一結束,警察們就在清晨六點鐘擁進了山谷開始搜查,還出示了法院簽署的對町井旅館的搜查令。看來,美紀子的母親多年前犯下的「脅迫罪」又一次被他們翻出來當藉口了。
這是警察慣用的伎倆。對其他的小旅館,他們也經常翻出陳年舊賬,給人家扣上「懷疑聚眾賭博」「懷疑販賣毒品」之類的大帽子強行取得搜查令,方便入室搜查。
被激怒的福子在玄關處的三合土地面上躺成一個「大」字,聲嘶力竭地喊叫著:「都給我滾出去!我們家不歡迎警察!」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是常來的淺草警署的警察,一般還不會怎麼樣,但這次是警視廳與其他三地警署聯合辦案,根本容不得任何人撒野。幾名警員將福子抬起來,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了門外。
「啊呀!我要叫警視總監親自來看看呀!這些都是害死我老公的臭條子!」她的叫喊聲在溼氣尚未瀰漫開來的山谷的街道上尖利地迴響著。
警察進來的時候,美紀子正在廚房裡捏飯糰。根據客人的要求,町井旅館為住店的客人提供簡單的早餐。說是早餐,其實只是兩個飯糰和一點兒蘿蔔乾鹹菜,收費二十五日元,根本賺不到利潤,反而給自己添了麻煩。但其他旅館都提供這類服務,町井便不得不如此。
聽見外面的吵鬧聲越來越響,美紀子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為防止飯糰幹掉,她用一塊溼布矇住了大盤子裡做好的飯糰,又洗了洗手,走出廚房。
「別動!警方正在進行搜查!」一名警察大聲說。
「你是這裡的夥計?」警察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大概是覺得對站在廚房門口這位年輕漂亮的姑娘大喊大叫不太禮貌。
「你們剛才抬出去的老闆娘是我媽媽。」美紀子淡然回答。
「啊,是嗎?你先在這裡稍微等一等,裡面正在進行搜查。」
「搜查什麼?住店的客人都是些幹活兒的工人。」
「不是找人,是找東西。」
「您是哪裡的警察?淺草警署的刑警先生沒來嗎?」
見美紀子的神情有些失望,站在後面的一位上了年紀、淺草警署的刑警走了過來。
「小姑娘,真對不住,大清早的,剛才不是說了嗎?這次是為了調查南千住町發生的殺人案。贓物已經查明,他們正在搜查一塊歐米茄手錶和一枚印度的金幣,你見過沒有?」
「我們這裡又不是當鋪,你們找錯地方了。」
「我們當然也會去查當鋪。手錶還好說,那枚印度金幣據說是英國殖民時代的物件,當鋪輕易不敢收,兇手說不定還帶在身上,所以要對所有的住客進行搜查。你們店今天住了多少客人?」
「租出去了二十七間房。」
「嚯,生意不錯嘛!」
「請你們動作快點兒,不然聯合會又該來鬧了。」
聽美紀子這麼說,刑警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不愧是山谷的姑娘啊!」說著便走出了廚房。
果然不出所料,不到十分鐘,山谷勞動者聯合會——簡稱聯合會的社會活動家便大舉殺到。附近的小劇場裡住著全學聯的分支團體,每每會在警察到來時舉行靜坐示威,阻止警察辦案。
領頭的舉起了手中的話筒:
「各位工友,不要允許警察檢查你們的私人物品!就算他們有搜查旅館的搜查令,也無權搜查住客的個人物品!沒有個人物品的搜查證,他們就不能進行強制搜查,各位有權拒絕!」
美紀子一邊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返回廚房繼續做早餐。她想,趕緊忙完店裡的活,才能有時間複習稅務師資格考試。
「警——察——滾回去!」「滾回去!」
聯合會的青年們開始喊起了口號,驚得樹上的鳥兒「啪嗒啪嗒」地展翅飛上了天空。
美紀子曾經和這些人有過接觸。團體裡的青年都是知名大學的學生,學識淵博,對勞動者滿懷獻身精神。在他們開展冬季賑災的時候,美紀子一度對他們心生敬意。但是一談到「主義」,這些人就頑固得讓人難以接受,實在很難再對他們抱有好感。他們還曾經鼓動美紀子加入他們,被美紀子拒絕了。她只想作為獨立的個人過自己的生活。
「呀,是小美呀,好久不見了!」聽到有人叫自己,美紀子回過頭,見一位面熟的刑警站在後門口。
「越長越漂亮了,真是女大十八變!」
「大場先生,您就別哄我了。」
「怎麼是哄你呢!我要是有兒子,一定讓他娶你做媳婦。可惜啊,我家裡只有三個閨女。」
「您看來身體不錯。」
「哪裡不錯嘛,倒是因為缺覺,胖了不少。歲數不饒人!」
大場笑著回答,露出了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他以前曾在淺草警署工作,對山谷的事瞭如指掌。美紀子的父親被逮捕的時候,他曾經被她母親福子潑得滿身是水,可還是會時常上門看望當時還是小學生的美紀子,陪她玩耍。
「大搜查是上頭的命令,不過是走個形式,你就忍耐一下。」
「不管是哪裡的命令都……」
「如果那案子的兇手是山谷的人,他怎麼會留在這裡等死?肯定會逃走的,上面那些人居然連這一點都想不明白。要搜查也應該去找那些逃跑了的人嘛。啊,對了,小美,你知不知道有誰是在八月九號以後忽然離開山谷的?」
「我不知道……不過,要是說到因為放假而回老家的人,或許會有一些。」美紀子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想起了那個從北海道來的年輕人。他是弟弟的熟人,也許早晚會被警察盯上。現在,他大概已經逃走了?
「就是說嘛,正好趕上盂蘭盆節放假,真夠煩的。」大場皺皺眉頭說。
「南千住町的案子是因為偷竊而變成了搶劫嗎?」美紀子又開始捏飯糰,邊捏邊問。
「還不清楚。不過,如果只是個盜竊慣犯,不大可能為了滅口去殺人。」
「那是因為跟死者有仇?」
「怎麼,你對這個案子也感興趣?」
「嗯,案發的地點離我們很近嘛,讓人怪擔心的。」
「你認識死者?」
「不認識。他住在鐵路那一邊,怎麼會跟我們扯上關係?」
「他原來是個賣鐘錶的,據說在黑市時期經常幹強買強賣的事,要是你老爹還活著,肯定會認識他。」
「是嗎?」
美紀子剛剛注意到,大場身後還站著一名年輕的刑警。他似乎對廉價旅館頗感新奇,正從上到下地打量著。
「警察先生,要吃個飯糰嗎?我想你們一定沒吃早飯,所以請嚐嚐吧!」
「能吃到小美親手做的飯糰太好了!那我不客氣了!」聽美紀子這麼說,大場便單手作了個揖,表示感謝,從盤子裡捏起了一個飯糰。年輕刑警只是瞥了一眼,卻沒有伸手。
「小姑娘,你們這裡有北海道來的客人嗎?」年輕刑警問。
「我們一般不問客人的來處。」美紀子心裡一驚,他問的肯定是那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