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該有住宿登記簿吧?」
「住在這種地方的人哪會有固定住所?」
「哦,那就算了。另外,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在你們這裡不多見吧?」
「倒也不是。現在到處都在興建奧運會工程,來的人也是五花八門的。」
街上傳來一陣怒吼,原來是警察在推搡靜坐抗議的社會活動家。三個人朝騷動的方向看了看,大場問:「小美站在哪一邊?」
「我哪一邊也不站。」美紀子淡淡地回答。
山谷有兩派勢力。一派是由警察推動的、以旅館為核心的「淨化委員會」,另一派是由日本共產黨做後盾的聯合會。不知不覺間,這裡已經成了政治衝突不斷的地區。
「那就好,」大場吃完飯糰,走出後門。年輕刑警又在屋裡轉了一圈,對小美說:「我是警視廳總部的刑警,名叫落合。以後我還會來的。關於從北海道來的年輕人的事,還請多多留意。」說罷也走了出去。
「逮捕!逮捕!」聽上去,好像真的有人被抓了。
此時美紀子已經做好了飯糰,開始切蘿蔔乾。
類似的吵鬧聲早已成了山谷的日常伴奏聲。
當天晚上,明男回到旅館。他只在玄關露了臉,偷偷摸摸地探頭朝屋裡窺視,小聲問正在櫃檯上學習的美紀子:「老媽在家嗎?」
「今天是星期一,她去聽課了。你就是明知老媽不在才跑回來的吧?」美紀子一眼看穿了弟弟的鬼心思。
「姐,食堂的活兒還好吧?」
「晚上僱了個小時工大嬸,因為我要學習。」
「了不起啊,姐,要是能考上就太棒了!」
「你回來是為了和我說這些?」
「不是,那什麼……」明男忸忸怩怩地開了口,「姐,你能不能借給我一萬日元?」
「啊?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那什麼,我的小弟做錯了點兒事,要一萬日元給對方賠禮道歉呢。不然,我就得切小指謝罪了……」
說著,他從地板滑進櫃檯,跪在美紀子面前。
「那就切吧。你不是打算混黑道嘛,切了手指更有面子。」
美紀子絲毫不為所動地推開弟弟。這小子嘴裡向來沒一句實話。
「姐,你可別這麼說。才二十歲就斷指,人家會當我是傻子!」
「到底為什麼要錢?趕緊說實話!」
被美紀子一聲怒喝,明男反而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說你啊,連一萬日元都弄不來,還混哪門子黑社會!」
「我還沒正式入門嘛。就好比人家在酒桌上給你一隻酒杯,你以為能喝酒了,其實人家只是為了讓你先學學喝酒的禮數……」
「哼,說到底就是個半吊子。說!幹嗎要一萬日元?」
美紀子緊追不捨。明男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咬了咬嘴唇,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吐了出來:
「寬治,就是那個我之前帶回家的偷東西的小子,是因為他,才要用錢。」
「什麼?你還跟那小子勾勾搭搭?」美紀子的眉頭又皺起來。
「嗨,不就是南千住町那個案子嗎?我已經問過他是不是他乾的,他說了,不是他。」
「那你就信了?」
「嗯,那小子雖然傻得要死,但絕不會幹出殺人那種事。」
美紀子暫時放心了。雖然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弟弟,但今天大場警官也說,真正的兇手應該早就逃之夭夭了。腦子再笨,也不可能明明殺了人還原地不動地留在淺草。
「他又惹了什麼禍?」
「他一直賴在事務所裡不走,老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所以我找了間脫衣舞俱樂部,介紹他過去當小弟。每天只要打掃打掃店面、幫姑娘們跑跑腿什麼的就行。那小子對我感激得要死,說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過。誰知剛在那兒上了三天班,他忽然說要請我吃飯表示謝意。我問他哪兒來的錢請我們吃飯,他說反正就是有,讓我別管了。所以我跟他去了,還帶了兩個小弟,四個人一塊兒去吃了頓壽司。吃完飯,他又請我們去了夜總會,還叫了好幾個姑娘陪著。我這才發現大事不妙:這小子怎麼會有這麼多錢?追問了他半天錢是哪兒來的。他倒是挺實在,直接和我說是從脫衣舞俱樂部的錢櫃裡偷的。我一聽就急眼了,臭罵了他一頓,說你小子給我乾的好事!這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反正結果就是我們一個晚上就把一萬日元花光了。」
明男一口氣說完,低著眉嘆了口氣,一副倒霉的模樣。
「真是一群笨蛋!有一個算一個。」美紀子冷笑著說。
「那小子偷東西的時候一點兒都不知道掂量輕重,真不知他爹媽是怎麼把他教成這個德行的,真叫人想不明白。」
「他現在在幹嗎?」
「在俱樂部上班呢。他還和我說,才拿了一萬日元,老闆肯定不會發現。真是傻到家了,人家沒有賬本嗎?只要把賬本和現金一對帳,馬上就會發現丟錢了,到時候肯定會鬧翻天。我又痛罵了他一頓,結果他說立刻就出去找錢賠上,讓我幫他頂一會兒班。你知道我當時多吃驚嗎?那個笨蛋肯定是打算出去再偷一票!所以我趕緊把他穩住,讓他先等等。」
「然後你急三火四地跑回家來弄錢?」美紀子長嘆一聲。
「姐,拜託幫幫忙!這錢我非還不可啊!」
「知道了,我會借給你的。」
「那太謝謝了!我一定會報答你的,姐!」明男鄭重其事地表示感謝。跟老媽一模一樣,弟弟也是個只會意氣用事的濫好人。
「不過刑警正在找那個寬治呢,你可別跟著受牽連。」
「沒事兒,我早就讓他把工作服和袖標都扔了。他現在梳著小分頭,穿著白襯衣,還戴著領結,是規規矩矩的店員模樣了。那小子打扮起來還挺像樣,跳舞的姑娘都喜歡他。」
「也就是說,沒為這事兒擔心?」
「對,他就是那樣兒。」
「我是說你呢,笨蛋!」美紀子站起身,從賬房的錢箱裡拿出十張一千日元的鈔票遞給明男。
「這件事不準跟老媽提半句!反正現在是我在管賬,應該不會露餡,你也不用一下子還回來,每個月月底還兩千就行。我也知道,要是逼著你一下子全還,你肯定又要去亂來。」
「哎,是。這下子我可丟盡了人!」明男連連點頭,把錢塞進口袋,跑出了旅館。
美紀子又開始埋頭學習。朝向街道的門廊下,工人們正在吵吵嚷嚷地喝酒。遠處,巡邏車上的警報器尖利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