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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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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東京已經將近一個月了,宇野寬治像是徹頭徹尾地換了個人。他不僅換上了整潔的襯衫和長褲,頭髮也按三七分梳得整整齊齊。前幾天在雷門附近,有一對一望便知是從外地來東京遊玩的中年夫婦還跟他打聽「淺草站怎麼走」,分明是把他當成本地人了。從那以後,寬治就喜歡上了商店大櫥窗裡映出的那個新的自己,經常換著角度在櫥窗前顧影自盼。想想也是,自己正值大好青春,是人生最快活的年華,不管工作、玩樂得多麼筋疲力竭,只要睡上一覺,就會疲勞頓消,第二天早上起床又是煥然一新的。寬治覺得,來東京真是對了,不說別的,光是這麼多年輕漂亮的女孩就足以讓人每天都飄飄然。

「寬治,我想喝咖啡,你給我泡一杯吧?」

寬治正靠在公寓的窗臺上抽菸,躺在旁邊鋪開的床鋪上的舞娘喜納裡子對他說。

「我可不想喝,喝了又要出一身汗。」

寬治冷淡地回答。眼下雖然已是九月,但東京的老街上,一大早就潮乎乎的,隅田川散發的惡臭也比平時更加刺鼻。

「可人家就是想喝嘛……」裡子懶洋洋地說。

無奈,寬治只得去廚房燒開水,泡了杯速溶咖啡,端過去放在矮腳飯桌上。

「謝了!」裡子敷衍地道了聲謝,穿著睡衣爬起來。這間公寓只有六疊大小,附帶一個小廚房,兩個人擠在裡面不免有些氣悶。寬治開啟風扇,讓屋子裡多少有了點兒風。

「你怕熱吧?聽說你是北海道人?我從沖繩來,東京的夏天比我們那兒涼快多了。」

「我去沖繩的話,三天就會曬乾了吧?」寬治說。

聽著這不怎麼好笑的笑話,裡子咯咯地笑了起來。

裡子是一家叫做「淺草宮殿」的脫衣舞俱樂部的舞娘,也就是寬治當侍應生的那家店。有一次,寬治借工作機會邀請裡子一起出去吃飯,飯後,二人直接回到裡子的公寓上了床。裡子膚色淺黑,長著一副東南亞女郎的面孔,無論如何算不上美人兒,但臀部和胸部都很豐滿,又善於應酬客人,在俱樂部裡頗受客人的歡迎。

她自稱年方二十三,但寬治知道那是假的。他曾經偷看過裡子提交給俱樂部的沖繩的離岸證明,上面寫的出生年份是昭和十年。也就是說,她今年應該是二十八歲。在二十歲的寬治看來,二十八歲是人生了不起的盛年。

他不知道里子為什麼從沖繩來到東京。幫他找工作的黑道兄弟町井明男曾經告訴他,「那女人生過孩子」,因為生育過,她的腹部似乎還留著一道疤痕。難怪她上臺的時候總是用一件汗衫纏住腰腹,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裡子從不過問寬治的事,寬治也從不問她。之前,寬治一直住在俱樂部的庫房裡,現在搬到了裡子的公寓。對這種有點兒像吃軟飯的情形,寬治一直心存芥蒂。但裡子就是裡子,除了在親熱的時候顯露出一些性感,平時對寬治總是呼來喝去,一會兒讓他給自己按摩,一會兒又讓他去買菸,簡直像是得了個小男僕。

「我說,寬治,一會兒去吃午飯吧?去淺草吃蕎麥麵,然後去打彈珠,你別弄飯了。」

喝完咖啡,裡子對著鏡子邊化妝邊說。

「打彈珠?我沒錢了。」

「所以才要去打彈珠賺錢啊。上次吃壽司的錢你還欠著我呢!」

「壽司?那不是你請客嗎?」

「誰要請你啊?想得倒美!」裡子語氣蠻橫地說。真是個反覆無常的女人,忽冷忽熱,說變就變,當初是她一口咬定由她請客。

「你不是東山會的小弟嗎?哪臺機器好賺,也告訴我啊。」

「我只不過常去那邊,還不是小弟呢!」

「你可真是笨得急死人!哦,你就去跟店員說‘我是東山會的’,讓他把滾軸轉得慢的機器告訴你,不就得了?老是這麼傻乎乎的,怎麼在東京混?」

寬治是個傻瓜這件事,在脫衣舞俱樂部已是人盡皆知。明男當初幫他找工作的時候,也曾經因為說了句「這傢伙是個傻瓜」而被老闆一口回絕。

「那……那我試試看唄……」

「就這麼辦了!快走吧!」

裡子催促著寬治換好衣服。最近,他學會了打扮自己,穿上了馬德拉斯格子襯衫和卡其布褲子,腳上是一雙帆布鞋。等下次弄到錢,他還打算買雙靴子。到了冬天,他還想置辦一身西服。平時一起玩兒的明男打扮得就很時髦,寬治想像他那樣。

「寬治,戴上太陽鏡,那樣看起來更像東山會的人。」裡子說。

「都說了我沒有那個!」

「那我借給你。記著,是借,不是送給你!」

裡子從抽屜裡拿出太陽鏡扔給了寬治,她自己則穿了件大紅色的外套,配了條白褲子,像個男人似的把手提包挎在肩上走出了公寓,高跟鞋「噹噹噹」地敲打著鑄鐵樓梯。寬治跟著她下了樓。

一走到外面,堆積、縈繞在地面的溼氣便包圍了他們全身,還溼乎乎地黏在皮膚上。這種天氣在禮文島簡直難以想象。眼下這個季節,島上的人應該從一大早就生起了爐子吧?從這一點看,東京真是太好了。天氣不冷,就意味著人可以從很多事情中解放出來。

他們在向島過了言問橋,又步行了十五分鐘左右來到淺草六區。因為是工作日,街上擠滿了觀光客和出來玩兒的本地人,十分熱鬧。他們在一家常去的店裡吃完蕎麥麵,又走進了一家掛著「空調已開放」的彈珠房,找了臺機器開始玩彈珠。

寬治是來東京以後才學會玩彈珠的,但還沒有找到竅門。他明明是瞄準頂端的釘子去打的,但因為不明白怎麼用大拇指來控制拉桿的力道,所以總是把球彈到了另一端。今天,玩了不到十分鐘,他就把身上帶的錢輸掉了一半。

「玩得真爛啊,寬治。」鄰座的裡子冷笑道。話雖如此,其實她自己也輸了。

「喂,」裡子舉起右手招呼店員,「這位小哥是東山會的,想問問你們哪臺機器好用?」

一聽到「東山會」三個字,店員不由得臉色大變,回了句「請您稍候」,便抬腳朝櫃檯跑去。

「你怎麼能這樣?要是露餡,我會被人家打死的!」寬治小聲咕噥著。

「你這個膽小鬼別東張西望,拿出點兒混黑道的樣子來!」裡子氣勢洶洶地瞪了他一眼。

沒過多久,店員就跑回來低聲對他們說:「剛剛問過技師,他說這一排的三十八號和五十一號機器轉得比較慢。」

幫會的名頭竟然這麼管用?寬治不由得吃了一驚。怪不得明男平時總是趾高氣揚的。

「是嘛,那就多謝了!」裡子擺出一副大姐頭的派頭,起身換了機位,寬治也跟著換到了店員所說的機器上。玩了沒兩局,只見機器正中央的一朵大鬱金香的花瓣徐徐開啟,彈珠從中傾瀉而下。見此情景,店員趕忙拿了個大箱子放到他倆腳下。

結果只花了兩個小時,他倆就把兩臺機器裡的彈珠全贏走了。寬治拿到了兩千日元,他在脫衣舞俱樂部的工資是一天五百日元,今天一下子就賺了四天的工資。裡子也賺了一大筆,情緒忽然高漲起來。

「上次吃的那家壽司,還是我請你吧!單憑我自己,贏不了這麼多錢嘛。你這小子,還不趕緊去加入東山會!」

「我太笨了,人家不收我。」寬治老老實實地說。他並不是自卑,而是早已習慣了放棄。

「別老這麼說自己。雖說你的記性不太好,連五分鐘前告訴你的事兒都記不住,可是你會打算盤呀,怎麼可能是傻子?以後還要多試試其他的事。」

裡子忽然開始鼓勵起他了。寬治默默地點點頭。

「啊……站著玩了半天,我要累死了。口渴得很,咱們去咖啡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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