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的偵查會議上終於出現了有價值的線索。一家位於上野的舊貨商店收到了有人出手的印度金幣,而這枚金幣正是此前警方認定為前鐘錶商家中失竊的那枚。報告這條線索的是上野警署的一名刑警。原本,上野警署並未參與偵查,這名刑警只是在對轄區內的當鋪和舊貨商店進行例行檢查時收穫了意外的發現;又因為警視廳和各警署之間會即時通報各地發生的盜竊案件所涉及的物品,所以這名刑警在比對通報物品清單之後有了重大發現。當晚,上野警署的刑事科科長也被叫來出席偵查會議,但他對案情的進展一無所知,帶著一臉「究竟發生了什麼」的表情坐在主席臺上。
聽說發現線索的地方是上野警署轄區內的舊貨商店,落合昌夫不由得惋惜地咂了咂嘴。警署會定期向所有當鋪發放「品觸」,即涉案贓物清單,所以清單上的物品一旦出現,當鋪就會立即報警。因為通過當鋪這個途徑很容易抓住銷贓者,他正打算放棄對當鋪的調查,轉而去走訪舊貨商店,不料卻被別人搶了先。看來,轄區內的警署畢竟佔了地利之便。
「敝人是上野警署的渡邊。現在,應田中科長代理的要求,向各位介紹有關情況。」一位臉色黝黑、滿臉皺紋的小個子刑警起身發言,「昨天,在對位於臺東區神吉町29-1號、主要從事舊錢幣和貴金屬類商品交易的豐樂商會進行巡查時,我在店中陳列貴重商品的櫥窗裡發現了一枚掛有‘稀有印度莫臥爾金幣詢價’標籤的金幣。經詢問店主後得知,該商品是幾天前剛剛進的貨。關於進貨來源,店主起初含糊其辭,後經我告知可能為贓物後才老實交代。據他說,九月三日正午過後,有個外表浮誇的男子來到店中,聲稱自己有一枚外國金幣,想讓店主鑑別一下真偽。如果是真貨,還想讓店主判斷一下能賣多少錢。店主鑑定後判明,那是一枚英國殖民時期的印度莫臥爾金幣,發行時間應為一八四一年。金幣上還帶有維多利亞女王側面浮雕像,屬於珍稀文物。店主向賣家詢問金幣的來源時,對方稱是熟人轉讓所得。店主又告訴他,只要能出示身份證明檔案,店裡可以按二十四萬日元的價格收購。男子聽到金額後,顯得有些吃驚,稱要‘再考慮考慮’後便離開了店鋪。」
說到這裡,渡邊抬頭微微一笑,開始陳述自己的觀點:
「我想,店主已經開始懷疑金幣的來源了。那名男子年紀很輕,而且一身花裡胡哨的打扮,不太像是能擁有這類物品的人,後來他聽到店主的報價時表現出來的大吃一驚也證明了這一點。我還去詢問了別的古董商,都說根據美國最權威的古藝術品名錄,這枚金幣現在的交易價格大約是兩千美元,相當於七十二萬日元。」
聽到這個數字,在座的不由得都發出一陣驚歎。七十二萬日元,那相當於警視廳科長級警官的全年工資啊。不僅如此,店主的狡詐程度也著實令人驚訝,他居然想只花費市價的三分之一就收購一件世界級的古董。
「那麼,我繼續介紹情況。之前離開的那名男子過了三個小時又來到店裡,想讓店主按二十四萬的價格收購金幣。他還提交了身份證明檔案,即位於神田的一家簿記學校的學生證,上面帶有照片,店主也核實了確為其本人。之後,他簽署了店方準備的委託書,雙方完成交易。我們後來也去了神田那所簿記學校核實情況,據校方說,學生證上的照片確實是本校學生的,但證件在年初就被小偷偷了,已經重新補辦。這名學生本人是個認真刻苦的好同學,而且體型略胖,與之前在豐樂商會出手金幣的人外貌完全不符。所以說,賣貨人應該是在瞭解到金幣的價格後匆忙離開,然後偽造了身份證件,用假證件在店裡完成了交易。以上就是我所獲得的情報,大家如果還有疑問,請儘管提出。」
說著,渡邊環視了一下眾人。
昌夫第一個舉手:「我是搜查一科的落合。請問,去賣貨的年輕男子在言辭上有什麼特徵?比如,是否帶有北方口音……」
「這一點,當時沒有問過店主。不過,如果他說話帶口音,店主應該會主動提到。既然店主沒注意到,我想他應該是東京人。」
「在穿著方面有沒有什麼明顯特徵?」
聽昌夫又問,渡邊刑警翻開了筆記本:「外貌方面大致為體形偏瘦,年齡在二十至二十五歲之間。不過,年齡判斷,因人而異,不排除是未成年人。穿著方面,正如我剛才說過的,屬於比較花哨、誇張的風格,例如很鮮豔的花襯衫、燙得筆挺的褲子之類。髮型是背頭,散發著強烈的髮蠟氣味。大概就是這些。用店主的話說,此人‘打扮得像電影明星似的’。除此之外,也可能是上野、淺草一帶的黑幫分子。」
「收集指紋了嗎?」另一名刑警問。
「這個問題就由我來回答吧。」田中接過了話頭,「從金幣上沒有采集到任何指紋。店主收貨後對金幣進行過清洗,所以無可奈何。在相關檔案上也只找到了店主的指紋。據後來瞭解的情況,那名男子填寫檔案時使用了自帶的圓珠筆,並刻意避免在檔案上留下指紋。店主也證實,當時他握筆的姿勢很不自然,似乎竭力避免指尖接觸到紙張。」
「這麼說,他是明知金幣來路不明,所以在賣貨的時候特別小心,以免留下痕跡?」
「恐怕是這樣的。所以,這個人應該不是新手。」
「那麼,能確定這枚金幣就是被害人家中被盜的那枚嗎?」這次是仁井在發問。
「目前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我們已經拿給被害人的女兒夫婦倆確認過,但對方似乎也不能完全肯定,因為金幣不像鈔票,上面沒有編號。不過,既然是罕見的珍稀品,從時間上考慮,是同一枚的可能性很大。」
「那麼,只能從追蹤賣貨人入手了?」
「對。本來我們準備做一下模擬畫像,但那個舊貨商不大願意配合。」田中皺了皺眉頭,「店主的店鋪沒有加入舊貨商行業協會和當鋪行業協會,所以,金幣一旦被警方作為贓物沒收,他沒辦法向保險公司索賠,而只能要求犯罪嫌疑人賠償。假如犯罪嫌疑人已經把賣貨的錢揮霍一空,那他就只能自認倒霉了。目前,我們還不能判定那枚金幣為涉案贓物,現在拿來也是寫了借據的,暫時向店裡借用兩天而已。」
所有的刑警不禁一陣苦笑。站在店主的立場上,如果這筆交易涉及犯罪,他或許根本不希望警察能捉到罪犯。
「問詢調查和被害人調查仍按目前的計劃繼續。從明天開始,要另外安排追查贓物的任務。這部分工作,還要請上野警署給予支援呀。」
聽田中這麼說,坐在他身旁的上野警署刑事科科長臉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大概他早就料到事情會如此吧?在地盤意識上,警察和黑幫沒什麼兩樣。
至此,偵查總部已經擴充成一支超過六十人的龐大隊伍了。
會議結束,已過晚上九點。仁井問昌夫:「要不要去吃飯?這個時間,食堂早就關門了。不過朝鮮烤肉店應該還開著。」
一聽到有肉吃,巖村立刻湊了過來,像條小狗一樣眼巴巴地望著他倆。仁井戳了戳他的腦門:「吃內臟沒問題的話,我就請你。」巖村高興壞了,笑逐顏開地跟著他往外走。
三個人出了南千住警署,朝西邊走去。眼前是星光閃閃的夜空,東京體育館的燈明晃晃地亮著。
「今晚有職業棒球賽吧?」
昌夫望著美麗的燈光自言自語。這附近沒有高樓大廈,球場的燈光在夜空中勾畫出一個完美的半圓形。正因為有如此景象,這座球場才被稱為「光之球場」。
「是大阪每日新聞隊和南海鷹隊的比賽,我剛剛在收音機上聽了一會兒。野村克也又打出了本壘打,他今年已經有五十個本壘打了吧?」
「仁井,你支援哪支隊?」
「這兩支球隊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只要巨人隊別輸球,我就滿足了。」
「哈哈,這還真像是仁井兄的風格啊!」
他們路過體育館時,正趕上比賽散場,街上擠滿了人,簡直像過節一樣熱鬧。
走到三河島商業街,他們走進一家烤肉店。三河島一帶在戰前形成了朝鮮人聚居區,街道上充滿了獨特的異國情調,空氣裡永遠飄浮著辣椒的香氣和嘈雜的朝鮮話。
仁井是這裡的常客,跟老闆娘熟稔地打了個招呼,連選單都沒看就直接點了菜:
「三瓶啤酒。肉嘛,就是裡脊和下水,您看著安排就行。」
「警察先生,還沒抓住兇手嗎?」
「這不是想先來老闆娘的店裡吃東西嘛,還沒顧上去抓賊!」
「哎喲,警察先生,您可真會說話!」女店主哈哈大笑,喜滋滋地把鄰座的風扇給他們搬了過來。
桌子上方懸掛著粘蠅紙,三個人在桌旁坐下,先喝了幾口啤酒解渴。仁井迫不及待地問:「落合,金幣的線索,你怎麼看?」
「認定為贓物的可能性很大。不過,應該不是來賣貨的那傢伙偷的。」昌夫回答。
「我也這麼覺得。如果他是個老手,肯定不會在離案發現場那麼近的地方銷贓,至少應該離開警視廳的管轄範圍,賣給千葉、琦玉一帶的當鋪。所以,那枚金幣很可能真的是別人給他的。」
「他連金幣值多少錢都不知道,肯定是別人送給他的吧?或者,是他敲詐別人得來的?」
「這個想法有意思啊。反正,不管怎麼說,只要找到那個賣貨的傢伙,自然就能搞清楚金幣的來源。這倒不是什麼難事兒。」
「啊?是嗎?」巖村驚訝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