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弟弟被警察逮捕的訊息時,町井美紀子正在南千住町的咖啡館裡埋頭準備稅務師考試。在自家旅館裡學習,總會有沒完沒了的雜事,讓她無法集中精力,所以她決定每天下午抽出兩個小時,去有冷氣的咖啡館全力攻克考試習題集。
一溜小跑著來給她送信兒的是山谷酒館家的姑娘,她和美紀子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
「喂,小美,不好了!聽說明男讓警察給抓走了!剛剛派出所的巡警來通知的。你媽媽一聽,就慌慌張張地跑出去了!」酒館家的姑娘手忙腳亂地邊比畫邊氣喘吁吁地說。
「怎麼回事?又是因為打架嗎?」美紀子皺著眉頭問。弟弟脾氣暴躁,總愛跟人打架,已經惹得警察來過好幾次了。
「這次好像跟以前不大一樣呢。光是因為打架的話,你媽媽不會那麼心急火燎。聽說是因為侵吞罪,該不會是和錢有關的事吧?」
「侵吞罪?」美紀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明男確實是不良少年,但絕不會偷人家的東西,大手大腳地亂送東西給人家還差不多。
「不會是搞錯了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明男畢竟被逮捕了。你媽媽一個人去警署的話,肯定又會大吵大鬧。小美你趕緊去看看吧!」
「嗯,謝謝你了。」美紀子道了聲謝,趕忙收拾書本走出咖啡館。母親一直跟警察不對付,此刻肯定會在警署裡號啕大哭,吵著要見兒子,讓整個警署沒法辦公。
她先回了趟旅館,囑咐員工看好店,然後便急忙坐上了從山谷開出的東京電車。明年就要召開奧運會了,東京到處在施工。臺東區明明與奧運會毫無關係,卻也有電鑽在「突突突」地鑿著路面上的瀝青,揚起漫天塵土。電車的車窗沒有關,乘客們紛紛掏出手絹掩住口鼻。
在淺草站換乘後,美紀子一路坐到上野站下了車。上野警署就在車站旁,是一棟雖然舊但莊嚴的西式建築。看門的警察問她要去哪裡,她回答說,聽說弟弟被逮捕了,所以趕緊過來看看。「哦,」警察理解地點點頭,帶著笑意問,「那位大發脾氣的女士就是你母親吧?」
「我媽媽在哪兒?」美紀子剛開口,便聽見正面樓梯上傳來母親號啕大哭的聲音,那名警察默默地朝二樓揚了揚下巴。
她跑上樓梯,見母親果然就地坐在刑事部辦公室門外的走廊上,吵嚷著:「我要見我兒子!」圍站在她身邊的刑警則是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
「媽,別鬧了!」美紀子冷冰冰地說。
「啊,美紀子,你來了!你跟他們說說啊,這些人真是的!明男不就是撿了點兒東西嘛,警察至於把他抓起來嗎?」福子拿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式哭訴著。
「你就是她女兒?你母親一直賴在這裡不走,怕是連槓桿都搬不動。這樣我們也很為難!請你趕緊想想辦法。另外,眼下還不能安排家屬會面。」一名刑警面有難色地說。
「我弟弟是因為什麼罪名被逮捕的?」美紀子問。
「侵佔遺失物品加偽造個人檔案。具體地說,是因為他在上野的舊貨商店裡用偽造的學生證變賣撿來的金幣。」
「真的?」
「當然。而且他變賣的那枚金幣可能是贓物,所以事情不簡單。」另一名警察瞪著眼睛說。
「美紀子,這都是胡說八道!日本警察對朝鮮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們這是歧視!趕緊放了我兒子!」
福子以手拍地,表示抗議,看起來簡直像個正在耍賴的小孩。
「媽,別這樣。你鬧得再兇,也不能讓警察立刻放了明男啊。」美紀子抓住母親的手腕,想讓她站起來。
「就是,你女兒說得對。別鬧了,趕緊回去吧!」刑警說。
「應該允許他與律師面談吧?」美紀子問。
「嗯,這個嘛……」刑警支吾著。
「不會連這都禁止吧?即使真的有罪,也有權聘請律師嘛!」
「什麼叫‘真的有罪’?他可是你的親弟弟!」福子在一旁唾沫橫飛地叫喊起來。
「媽,你先安靜一會兒,別把事情弄得更復雜了。」
「你……你怎麼敢對媽媽說這種話!」福子情緒激動得快要暈過去了。
美紀子不理母親,走下樓梯,在一樓大廳的公共電話上摘下了聽筒,往山谷勞動者聯合會的辦公室撥電話。雖然她並不怎麼喜歡那些人,但每當山谷的居民與警察起了糾紛,他們總是很樂意幫忙。對他們來說,時不時地跟官方對抗一下,似乎就是生活意義。
接電話的是全學聯的一位活動家。聽美紀子講完事情經過,對方立即同意伸出援手:「我們會立刻安排律師去交涉,請您在警察局稍等。」
果真如此的話,至少弟弟不會受到無視人權的拘留。美紀子放下電話,回頭一看,見大場正叼著支香菸站在自己身後。
「喲,小美,又見面了啊。」大場露著一口黃牙說。
「您是南千住警署的刑警,這裡不歸您管吧?」美紀子問。
「怎麼會!我們都屬於警視廳第六分部,又在追查同一個案件。小美,明男拿去賣錢的那枚金幣可能跟鐘錶商被殺案有牽連。如果真是贓物,事情就大了。這次你弟弟惹上了大麻煩。」
大場的話讓美紀子心中一驚。曾經來旅館搜查的其他警察也說過,他們要搜查的被盜物品中就有印度金幣。弟弟真的和殺人案牽扯上了嗎?
不,不可能。先前自己追問他的時候,他明明說什麼都不知道,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在撒謊。
「今後,警察還會去搜查東山會。那樣一來,社團裡的大哥恐怕饒不了明男。所以,還是讓他儘早把知道的事情都趕緊交代了。」
「他現在怎麼樣?」美紀子臉色發青地問。
「他還是死不開口嘛!也不知道是誰給他出的主意,我可不覺得這招管用。」
憑直覺,美紀子覺得弟弟一定是在包庇什麼人。明男雖然愛打架,脾氣不好,但對於所謂「男人之間的義氣」懷著一種奇怪的美學欣賞。
「也不能安排家屬會面嗎?」
「不行,現在禁止他見任何人。再說,你母親的情緒這麼激動,我們就更不可能讓她見了。」
「我一個人去見見他,行嗎?」
「那也不行。按法律的規定,至少三天以內,他誰也不能見。」說著,大場在菸灰缸裡掐滅菸頭,轉身走開。
美紀子長嘆一聲,無言地走出了警署。外面的街道上仍然喧囂熱鬧,汽車冒著尾氣一輛接一輛地駛過,剛放學的小學生們叫嚷著、笑鬧著走在便道上,對身邊的空氣汙染毫不在意。美紀子步行到上野站,在站內的商店裡買了豆皮壽司——明男最喜歡吃這個。然後她又回到警署,找了一位看上去通情達理的女警官,說了句「請把這個轉交給正在接受審訊的町井明男」,便把手裡的壽司遞了過去。
福子仍在二樓大喊大叫。美紀子不知還能如何去勸慰她,便獨個兒下了樓,坐在大廳的長凳上等待律師。
大約傍晚時分,律師來了。此人頭髮蓬亂,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不修邊幅,儼然是一位左翼活動家。美紀子從前見過此人。區政府驅趕山谷地區公園內的流浪漢時,正是這位中年律師帶頭抵制了警方的行動。
「你就是町井美紀子小姐吧?我是近田律師。請趕緊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美紀子當即把自己已經知道的情況全告訴了律師,包括懷疑弟弟在包庇什麼人。
「他拿去賣錢的金幣雖然有可能是贓物,但目前還沒有證據能證明確實是贓物吧?」
「我說不好……」
「明白了。那我就先按他並不知情去試試吧。不承認侵佔遺失物品,只承認偽造個人檔案。這樣的話,連罰款都不需要,四十八小時內就能保釋。」
近田豪爽地笑笑,胸有成竹地走上二樓。美紀子緊跟其後。
此時,母親福子在美紀子的說服下已經回家了。
近田大步流星地走進刑事科的辦公室,像一名話劇演員似的朗聲問道:「刑事科科長在嗎?」
房間裡的刑警們驚訝地看著他,表情頓時都陰沉下來。看來他們都領教過這位律師的厲害。
「我是近田律師。今天受嫌疑人町井明男親屬的委託,擔任他的辯護人。請立即安排我與他會面。」
刑警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有接話。終於有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走廊上。
不久,刑事科科長現身了。他表情生硬地說:「律師先生,我們同意你與町井會面,但你是否也能同意審訊官在旁邊列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