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玩笑了!這難道不是常識嗎?會面時只能由我和委託人單獨面談!」
見近田律師一口回絕,刑事科科長的表情越發嚴峻:「好。那麼,會面不能超過三十分鐘。」說著,他帶近田往審訊室走去。
美紀子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待著。她最擔心的事情是,明男怎麼會弄到那枚金幣?如果金幣真的是兇殺案的贓物,那就說明弟弟肯定和殺人兇手有瓜葛。他所謂「撿到的」那種爛藉口,一聽就知道是胡說八道。
美紀子正在思量,忽然聽到走廊深處傳來近田律師的叫喊,似乎在對警察怒喝。真不愧是左翼律師呀,在警察面前威風八面。
審訊室的門「咔噠」一聲開啟了。美紀子抬頭一看,見近田律師拖著明男走了出來。怎麼回事?被釋放了嗎?美紀子怔怔地看著,見刑事科科長隨即追了出來,口中還勸解道:「近田律師,請您冷靜一下!」
「我怎麼能冷靜?你們怎麼能對還沒被定罪的人施暴?警方難道是戰時的特高科嗎?我要立即去告你們!」近田的大嗓門震得走廊裡的空氣都在顫抖。
「近田律師,我們同意安排嫌疑人去醫院治療,對警方的訴訟就免了吧!」
「少開玩笑!叫你們署長出來!」
美紀子立即明白了事態:明男一定是在審訊室被打了。定睛一看,果然,明男的嘴唇腫得像兩根香腸。
因為有個黑幫老爸,美紀子對這種事反倒不驚慌——警察對黑幫從來是不吝於動手的。
近田走近美紀子,在她耳邊低聲說:「我去醫院開個診斷證明,再鎖定對明男施暴的警官。這樣,估計明天他們就會放人。」
「啊……好的。」美紀子一愣,連向律師道謝都忘了。
明男看了姐姐一眼。四目相對,明男尷尬地低下了頭。
刑事科科長吩咐下屬用警署的巡邏車帶明男去附近的醫院。但他們沒同意美紀子跟去,而是另外指派了一名警官與近田一同前往。
待在警署無事可做,美紀子正準備起身回家,忽然聽見刑事科科長正在辦公室裡厲聲怒喝:
「誰幹的?!哪個王八蛋動的手?」
美紀子不禁縮了縮脖子。
「對不起!我沒想到這個小混混會請律師……」一名年輕的刑警拼命地辯解道。
「你這笨蛋!就算動手,非要打臉?蠢貨!不會朝肚子上打嗎?」似乎是椅子之類的東西被扔了出去,發出「咣噹」的巨響。
「上野警署的臉都讓你丟盡了!你叫我怎麼跟本部交代?!混賬東西,你以為這就完事兒了?」
簡直跟黑幫毫無兩樣。在這個即將迎接奧運會、號稱要實現官民一體地進入發達國家行列的時代,日本警察似乎仍停留在黑市時代。
回家的路上,美紀子想,既然好不容易來到上野,就順道去百貨商店逛逛吧。其實她是想看看彩色電視機換換心情。雖然現在大部分電視節目還是黑白版的,但已經開始有了一些彩色版節目。
正逢公司職員的下班時間,百貨商店的櫥窗前擠滿了人。電視螢幕上正在播放歌舞節目,居然是彩色版的!只見花生姐妹的兩位歌手身穿鮮紅的連衣裙正在演唱。
美紀子與公司職員們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彩色電視機的價格是二十萬日元,普通百姓根本買不起。
第二天上午,明男獲得了保釋,回到自家的旅館。法院駁回了侵佔遺失物品的罪名,只給他定了個偽造私人文書罪。又因為是輕罪,故以延期提起公訴而結案。
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如下:首先,近田律師叮囑明男一口咬定金幣是不認識的人送的,明男依計行事。警方因為不能確定金幣是兇殺案的遺失物品,缺乏罪名,所以無法繼續拘禁明男。當然了,明男忽然翻供,把「撿的」改口說成是「別人送的」,若在平時,警方根本不會接受。但這次由於醫院開出的診斷書證明了明男「在審訊期間遭受過暴力」,警方明顯理虧,所以明男完全可以聲稱自己之前的供述都是在暴力脅迫下而作出的。即使警方對他提起訴訟,也不可能過審。
「那些傢伙真是混賬!就因為明男是社團小弟,他們以為靠逼供嚇唬嚇唬,就能拿到想要的供詞?瞧我怎麼收拾他們,畢竟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嘛!」
連身份擔保人都安排好了的近田挺起胸膛,像月光假面或好漢哈里馬奧那樣放聲大笑。對於左翼律師來說,打敗司法機關是更重要的戰果。
「我拿著醫院開出的診斷書去找警察署長,結果讓他躲掉了。副署長出來見我,說第二天一定保釋,讓我先回來。真是一幫沒出息的傢伙!所謂國家權力的實體就是這種貨色嗎?明男已經沒事了,不用再垂頭喪氣。那枚金幣也歸你了!」
「這次太謝謝您了。」明男跪坐著叩頭致謝,額頭都貼到了地板上。一旁的福子同樣深深地俯首施禮。
付給近田的律師費是五千日元。雖然近田一再地說「錢無所謂」,但福子還是決定了這個金額,並支付了律師費。幫會里的大哥對於明男這次「給社團惹麻煩」的行為十分不滿,就把他賣金幣弄到手的那點兒錢以罰金的名義沒收了。這是明男嘟嘟囔囔、很難為情地告訴家裡人的。
聯合會的活動家也來了旅館,口口聲聲地誇獎明男這次「幹得漂亮」。美紀子完全搞不明白這些人心中的正義究竟是什麼。
近田律師走後,明男也急急忙忙地想離開,卻被美紀子攔住。
「你先別走!老老實實跟家裡人把事情交代清楚!」她揪著弟弟的脖子,把他按在地板上坐好。
「幹嗎呀,姐?這事跟你又沒關係!」明男不耐煩地說。
「你說什麼?給你找律師的是我!」
「找律師當然是要謝謝你。不過,我什麼壞事兒也沒幹!」
「就是嘛,我早就知道,我們明男怎麼會去做壞事呢?警察看他是朝鮮人才抓他的!」母親福子立刻在一旁插嘴。
「媽,你先別說話。就因為你太寵著他,他才會變成黑社會!」
「美紀子,你怎麼對媽媽……」
「媽,店裡的活兒都忙完了嗎?食堂該準備開門了吧?」
見美紀子口氣強硬,福子只好嘟嘟囔囔地往裡面的房間走去。
「明男,你跟我說實話,那枚金幣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人家送的唄。」
「你少胡說!舊貨商店肯出二十四萬日元收購的金幣,誰會白白送給你?」
「不是,那什麼……」明男支支吾吾地躲避著姐姐的問話。
「快說!」
「就是……就是那個闖空門的寬治送給我的嘛!」
「又是他?那枚金幣不就是他偷來的東西嗎?」聽到寬治的名字,美紀子愣住了。
「反正他說是他撿的。」
「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那枚金幣說不定真是南千住町殺人案的贓物呢!」
「嗯,我從警察那兒也聽說了,挺吃驚的……所以我更不能說實話了。見我不開口,那個年輕的刑警就說,你小子還挺狂啊,然後狠狠地揍了我一頓……」
「你告訴他們不就完了?為什麼要包庇那個寬治?」
「偷來的東西也是轉來轉去的,不一定誰拿著誰就是兇手。再說,我也得考慮我的名聲,把兄弟出賣給警察的話,以後在道兒上還怎麼混?」明男理直氣壯地說。
「你是不是傻?」美紀子真動了氣,拿起手邊的算盤朝弟弟扔了過去。
「怎麼了嘛,連老姐你也朝我動手?」
「警察可不會隨隨便便放過你。只要你跟案子牽扯上,他們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別的理由再把你抓去。」
「我都說了沒關係嘛!而且我會小心的。」明男站起身,用手拉了拉褲線,「那我走了!」
「你聽好了,下次你再讓媽這麼傷心,我可輕饒不了你!」
「哎呀,知道了!」明男誇張地聳聳肩,大步走出旅館。美紀子嘆了口氣,凝望著弟弟的背影——但願他以後不要再牽扯進莫名其妙的事情裡了。
打從昨天就浪費了許多時間,美紀子調整好心情,開始在櫃檯上覆習功課。她推開窗子,讓新鮮的空氣吹進屋內。此時,山谷的街道上已經沒有了溼氣,涼風習習,夏天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