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剛剛想起他的名字,只想到這麼多。」
「什麼都行,你還了解些什麼?他從星期天下午就不見了。」
「星期天下午?這麼說是失蹤了?」美紀子瞪大眼睛問道。但兩名刑警還是含糊其詞,支支吾吾。
美紀子的胸口一陣翻湧。孩子走丟已經兩天了,難怪刑警出動。
「對不起,我很想幫忙,但眼下真的想不起來什麼。」
「好吧。如果有線索,請給淺草警署刑事科打電話。小姑娘,你是山谷的大美人,大夥兒都喜歡你,有訊息肯定都願意跟你說。」
「才沒那回事,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不過,既然是小吉夫的事,我不管聽到什麼都會告訴您。」
「好,那就拜託了!」
說罷,兩名刑警匆匆離去。從他們步履匆匆的樣子來看,事態顯然很緊急。警察來山谷問話是家常便飯,但如此讓人覺得爭分奪秒還是頭一遭。
忽然,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綁架」兩個字,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今天春天,黑澤明導演的電影《天堂與地獄》上映後大受歡迎,但全國各地發生了好幾起模仿電影情節的綁架案,甚至引發了國會的討論,電影最終被迫停止公映。
天哪,該不會在他們這種老街區也發生了綁架案吧?可是鈴木商店只是一家連夥計都僱不起的普通小店啊。
「美紀子,警察來幹嗎?」母親福子走了出來。
「說是有個小孩失蹤了。媽,您認識他們家嗎?據說是淺草寺附近豆腐店家的兒子。」
「我怎麼會認識那家人?先別管那個,三河島的井川一家子說,要歸化日本籍,想找我討教。昨晚上課的時候,他家的太太和我說的。我告訴她,去問問我家閨女就行。」
「媽,你幹嗎又隨便給我找事情?」美紀子瞪大眼睛抗議道。母親好像已經習慣了把所有麻煩事推給女兒。
「她要是來找我商量,又會招得那些反對入日本籍的民團來吵個沒完。你總有辦法糊弄過去的……」福子抿著嘴分辯道。
「我去和她談,民團還不是一樣會來找我的麻煩?」
「拜託了,我給你一千日元作為報酬。」
「我要五千!」
聽美紀子無可奈何地這麼說,福子勉強笑了笑,退回屋裡去了。凡事都不作正面回答,這才是她最狡猾的地方。
入日本籍是美紀子長到這麼大最不願提起的事。父親過世後,母子仨向當局提交了入籍申請,最先殺到家裡來的就是民族團體的頭目們。他們圍著母親,不停地怒吼著「叛徒」「撤回申請」之類的,足足批鬥了她好幾個小時。
倔強的福子試圖辯解,但到底吵不過幾個大男人,一直處於被對方言語攻擊的狀態。
當時美紀子只有十三歲。按母親的吩咐,她和弟弟明男躲了出去。某天,他們偶然從外面朝家裡張望時,聽見屋裡傳來了碗碟破碎的聲音,便急忙跑進屋,幫媽媽跟那些人吵架。母親當時號啕大哭的樣子,美紀子至今記得。那樣的情形持續了大概一年多,民團的人終於偃旗息鼓,但福子一家又要面對政府機關審查這一關。
大概是因為父親與黑幫有染,他們提出申請後,足足等了三年才得以正式加入日本籍。政府不僅把他們家的親戚、朋友、鄰居乃至孩子所上的學校,裡裡外外查了個遍,還在細枝末節上處處刁難,故意拖延各種檔案的辦理,彷彿就等著他們忍受不了折騰,主動撤回申請。母親不知跟政府的人吵了多少次。最後,美紀子也忍無可忍,即使還只是高中生,也跑到政府機構為母親助戰去了。
終於湊齊了所有的檔案,母子仨前往法務局接受面試,那情形卻讓美紀子至今想起來仍猶如一場噩夢。那些面無表情的官員只瞥了他們一眼,便帶著他們走進一間小黑屋錄指紋。母子仨甩著沾滿黑色油墨的手經過走廊時,法務局的職員和前來辦事的人一起將視線轉向他們,等看清了他們的面孔與漆黑的手掌,便紛紛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美紀子羞憤不已,好像全身的血都衝到了臉上,面頰滾燙。他們去洗手間拼命地洗手,但那黑色的油墨怎麼也洗不掉。乘車回家的路上,母子仨都緊緊地握住拳頭,寧可在車廂裡被搖來晃去,也不肯伸出手扶住把手。美紀子想,所謂屈辱,說的就是這種時候的感受吧?
她並不怨恨自己的出身,地球上應該還有很多人天生就是同樣悲慘的。只是每每想起當時的情形,她始終覺得憤憤不平。
「小美,有空嗎?」聽見有人問話,美紀子忙轉過身,見聯合會的西田委員長正站在自己身旁。
「嗯,什麼事?」
「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關於警察進行非法搜查的事,今天下午《東洋新聞》的記者要來採訪,你能配合一下嗎?」
「沒問題,只要匿名、不拍照就行。」美紀子苦笑著答應。是啊,自己也要堅強地活下去。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的人,都在為生存而鬥爭著……
「你怎麼了?」西田訝異地望著她。
「啊,沒什麼。對了,那個宇野寬治,他現在怎麼樣了?」
「應該還躲在吉原的老印刷廠裡。他可真是個怪人,警察在四處找他,他卻沒有一點兒危機感地到處亂跑。我提醒過他,如果這樣,他就是被警察抓走了,我們也不知道。結果他說自己絕對不會被警察抓住,真不知打哪兒來的如此毫無根據的自信。真是個奇怪的傢伙!」西田說著聳聳肩。
美紀子的眼前浮現出宇野寬治的臉。確實,那是一張毫無特別之處的臉,似乎很容易被淹沒在人群之中。
趕緊逃出東京多好。雖然這麼想著,但他畢竟與自己毫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