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星期二,落合昌夫在上午八點前後就早早地來到了南千住警署。門口站崗的警衛告訴他先去署長室一趟,他詫異地推開了位於一樓最深處的署長室的門,見屋裡的人並不是署長,而是裹著毛毯坐在長椅上的科長代理田中。見他進來,田中帶著沉悶的鼻音朝他打了個招呼:「哦,你來了。」
「早安!您昨晚在這兒過夜了?」
「嗯。原本想去訓練場睡,又怕讓那些小青年看見。」
田中起身抽了一張面巾紙,響亮地擤了擤鼻涕,然後又點著一支菸,吐了個菸圈對昌夫說:「阿落,你發現的那條線索,就是宇野寬治星期天下午跟小孩一起去糕點鋪的事……」
「啊,那是糕點鋪的老婆婆告訴我的。她說下午兩點左右,一名疑似宇野寬治的男子帶著五六個小學生在店裡買果汁和點心。」
「這次被綁架的鈴木吉夫好像也在那群孩子裡頭。」
「啊?!」昌夫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綁架?該不會是淺草警署轄區內那家豆腐店的孩子吧?」
「就是他。昨天半夜,淺草警署負責偵辦綁架案的人來找過我,打聽調查鐘錶商被殺案時去淺草神社附近的糕點鋪詢問情況的刑警是誰。我剛說出你的名字,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要你過去一趟。據他們刑事科的科長說,淺草警署的刑警在調查小吉夫的行蹤時瞭解到,他在星期天下午曾經和一群小孩出去玩兒,後來還一起去過糕點鋪。也就是說,小吉夫在被疑似綁架的當天,曾經跟宇野寬治有過交集。之後,孩子們一直玩到五點鐘左右,聽到警笛響起,就各自回家了。」
「宇野寬治一直跟孩子們待到最後嗎?」
「據小孩說是那樣的。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儘快去淺草警署偵查組報到。你現在掌握的情況對他們來說很重要。這邊的偵查會議,你今天就不必參加了,也暫時不用回這邊。」
「是!」昌夫回答,心頭掠過一陣深深的寒意。怎麼回事?似乎連田中科代也對此深感困惑,帶著一副不解的表情說:「難道宇野寬治參加了什麼犯罪團伙?能在警察踏進那女子的公寓之前忽然消失,還能在警方的嚴密搜查之下一再逃脫,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獨作案吧?」
「我也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在為他保駕護航?」
「他還和被綁架的孩子有交集。如果他真的和綁架案有關,那可真有點兒不可思議啊。」
「的確讓人費解。不過,眼下我們確實拿不出對策來。」
「我們這邊今天準備逮捕實雄和那名專務董事,罪名是偽造私人檔案。實雄畢竟不是慣犯,稍微嚇唬嚇唬估計就能拿下。所以,你只管專心去追查宇野寬治。」田中掐滅了菸頭,又啜飲著女職員端來的茶水。他盯著茶杯,自言自語:「這麼一來,反而是綁架案顯得更重要了。」
「我會隨時報告的。」
「好,拜託你了!」
從署長室出來,昌夫離開南千住警署後一溜小跑。
在南千住站搭乘幾乎滿載的東京電車,昌夫前去淺草警署報到。車廂裡擠滿了上班上學的人。馬路上也在堵車,每條車道上都塞滿了汽車。去年的新聞裡曾經報道過,東京的人口已經超過一千萬,全日本的國民都在為這個世界上首個人口超過千萬的大都市的誕生而驕傲,但對於昌夫這樣的東京本地人來說,只覺得這座城市越來越擁擠、逼仄。
在聖天町站下了車,昌夫步行朝警署的方向走去,迎面遇到了一大群揹著書包、身穿校服的小學生。他這才想起,淺草警署正好位於一所小學校和一條大路之間。這麼說,被綁架的小吉夫應該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經過校門口的時候,他看見門前豎著「臺東區立富士小學」的牌子。在小學階段就提供製服,可見這所學校頗有來頭。不但如此,學校位於東京最繁華的淺草地區,那幢木結構的校舍怎麼看都具有厚重的歷史感。
校門前站著兩位年輕的教師,對孩子們不停地道著早安。學校當局知道自己的學生被綁架了嗎?只要以警察的身份前去調查,他們應該不會有所隱瞞。
走到警署門口,只見門前圍著一大堆記者,有二十多人的樣子。見昌夫走過來,記者們的目光便一起朝他投來。其中有個似曾相識的記者,好像是《中央新聞》姓松井的,年紀與昌夫相仿,尖銳地問昌夫:「落合刑警,您今天是來參與偵查的嗎?」
「不,我只參與南千住那邊的案子,今天來辦點兒事情。」
「聽說搜查一科的玉利科長今天親臨辦案現場,是真的嗎?我們特地在這裡等了好久啊!」
「哦,這我不太清楚。我不負責這個案子。」
說著,他甩開蜂擁而至的記者,走進警署大樓。正在等他的第二組的刑警叫住他:「落合君,請趕快去一下署長室。」
推開署長室的門,早已等在那裡的淺草警署署長、副署長、刑事科科長以及警視廳本部搜查一科第二組組長示意他趕緊就座。
「各位,這是搜查一科第五組的落合。」長崎組長向與會者介紹。資歷尚淺的昌夫除了第二組組長以外誰也不認識。在座所有人的警銜都在警部以上,年紀也比他大了一輪有餘。昌夫只能在腦子裡拼命地記住他們的姓名。
「雖然玉利科長還沒到,但時間寶貴,就請落合先介紹一下星期一發現的線索,即有關嫌疑人宇野寬治的目擊者證言以及此人的有關情況。」淺草警署刑事科科長石井催促道。身居首座的淺草警署署長堀江則一臉為難地抱著胳膊。
昌夫坐正身子,開始介紹:「是!那我現在開始彙報情況。宇野寬治最初露面是八月初在千住一帶,當時,那裡接連發生了多起入室盜竊案。之後,在調查南千住町前鐘錶商被殺案時,又多次收到了‘一名佩戴林野廳袖標的年輕男子在附近活動’的目擊者證言。此外,在荒川一帶河灘上玩耍的孩子們也證明有個戴著林野廳袖標、操北方口音的年輕男子住在鐵橋下的舊貨船內。於是我們向林野廳問詢,得知八月初在北海道佐呂別原野的值班室被盜,丟失工作服、長筒靴、頭盔等物品。至此,案件嫌疑人可以與‘操北方口音’這一特徵聯絡起來。不過當地的稚內南警署並未將丟失物品作為被盜物品處理,所以並未對案發的值班室進行現場勘查。」
聽到這裡,石井科長不由得惋惜地咂嘴。堀江署長也皺起眉頭。
「後來,田中科長代理寫信給稚內南警署的署長,得知同一時期,稚內南警署所轄的禮文島發生了一起大案。一個名叫宇野寬治的漁民放火燒了船主的房子,還入室行竊。之後,宇野偷開船主的漁船逃走,途中遭遇風暴,在海上遇難。海上保安廳判定宇野寬治死亡,所以當地警方沒有繼續追查。但後來我和南千住警署的大場主任親自前往稚內市及禮文島調查,收集了宇野的照片和指紋記錄。經比對指紋後判明在千住附近被目擊到的操北方口音的年輕男子正是宇野寬治本人,已經通知海上保安廳撤銷了他的死亡證明。」
「指紋確認無誤嗎?」堀江署長問。
「是。鑑證科分別採集了宇野寬治直至本月初還在那裡打工的淺草脫衣舞俱樂部及一名舞娘在向島租住的公寓裡的指紋,進行比對後,確認是他本人的。」
「明白了。那麼,這個宇野有前科嗎?」
「有。初中畢業後,他曾在札幌市的一家零部件工廠工作,有過多次盜竊行為,因此在十七歲時被判處在少管所服刑一年左右。主要犯罪行為是盜竊及相關的損壞財物,不涉及人身傷害或暴力行為。還有一個重要情況是,宇野患有輕度的記憶障礙,據少年保護機構的說法,是由於他母親的再婚物件利用他進行碰瓷敲詐所導致的腦部損害。」
昌夫談起了宇野的身世。領導們的表情越來越陰鬱,充滿了對那混賬父母的憤慨之情。
「宇野的情況大致清楚了。那麼,他與吉夫的行蹤產生交集又是怎麼回事?」第二組組長長崎問道。
「這方面完全沒有頭緒。我瞭解到的情況是,星期天下午兩點左右,孩子們去了淺草寺附近的糕點鋪,有個疑似宇野的青年幫他們付了錢。」
「你認為那與綁架案有關嗎?」
「暫時還難以判斷。不過,在河灘上詢問在那兒玩的孩子時,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大哥哥是個傻瓜’,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怕他,更像是孩子們在戲弄他。所以,我的印象是,他不大像是那種窮兇惡極的罪犯。在前鐘錶商被殺案中,雖說他是重要嫌疑人,但偵查總部認為,真正行兇的應該另有其人。」
「原來如此,那麼他與吉夫是偶然遇見還是另有原因……」
「我們目前比較在意的是,或許宇野寬治有同夥。他不僅能逃過警方的層層搜捕,還曾經向一個名叫町井明男的東山會成員傳遞贓物。所以,我們認為他很有可能在東京找到了同夥。」
「好,先把他的照片發給所有辦案刑警。在這起綁架案裡,宇野寬治也是重要嫌疑人。石井科長,相關的事務就拜託你去安排。對了,落合,你聽見過宇野寬治的聲音嗎?」
「還沒有。」
「那也沒關係,現在最熟悉他的人就是你了。從現在起,你就跟長崎組長一起去鈴木商店進行調查。我已經向田中科代及宮下組長那邊說過了。」
「是!」
昌夫與長崎一同離開了署長室,到值班室換上一身白衣,然後戴上帽子,穿好長靴,喬裝成日常進出豆腐店的夥計。他們推測,綁匪的同夥可能會在鈴木商店附近望風,所以他們千萬不能暴露了警察身份。
走出警署的後門,昌夫見門口停放著一輛寫有雜貨店名稱的輕型卡車。
「這是從哪兒弄來的?」
「從淺草一家叫松屋的店借的,老闆是我們的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