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崎的回答中,昌夫切實地感到了偵破綁架案的緊迫性。從現在開始,偵查要在絕對隱蔽的情況下進行。
他握住方向盤,車子朝鈴木商店駛去。由於太過緊張,他不由得一陣陣地打嗝兒。
事關一個孩子的生命,他深感責任重大。
到了鈴木商店門前,他停好車子,確認四下無人後下了車。店鋪的防雨窗關著,還掛出了暫停營業的牌子。這當然合情合理,不然,家裡發生了這種變故還堅持營業,從兇手的角度來看,也會覺得可疑。鈴木家的房子是一棟很普通的建築,兼作店鋪和住家。抬頭一看,樓頂還有晾衣服的天台,映襯著與眼下的情形頗不相稱的廣闊藍天。
「早上好!」他故意抬高了嗓門喊,拉開了旁邊的一扇木門。進門處就是店裡做豆腐的工坊,在略顯暗淡的光線下,第二組的刑警招手讓他們「快進來」。穿過工坊,他們來到一間大概是全家人平時作為生活區、約六疊大小的起居室,臉色蒼白的店主夫婦正在把一臺黑色電話機和錄音機搬到矮桌上,見他們進來,便帶著充滿期待的表情迎了上來。
「兇手還沒有打電話來。」一名刑警報告說。此時,現場一共有五名刑警。包括第二組的一名成員、淺草警署的兩名警官及昌夫和長崎。根據職務高低排序,第二組組長長崎便自然而然地擔任了現場總指揮。
「哦,太太,您不用客氣了。」見老闆娘欲起身倒茶,長崎趕忙勸阻道。
昌夫在仔細觀察那臺錄音機,這是他頭一回看到錄音機的實物。
「警視廳調配的?」
「不,是從索尼公司借來的。這種錄音機目前只有公安部買了一臺。玉利科長覺得,與其費時費力地去向上面申請,還不如自己想想辦法,所以我昨天去借了一臺。」長崎解釋道。昌夫見錄音機上已經接好了插頭,插頭的另一端還帶著一個吸盤,一旦電話鈴聲響起,便將吸盤連到電話機上開始錄音。至於這套裝置究竟依據怎樣的科學原理,他也不明白。
「老闆,綁匪只在昨天打過一次電話來嗎?」昌夫問。
「唉,是啊,說了一句‘你兒子在我這裡,準備好五十萬日元’之後就結束通話了。」
「還記得他的聲音嗎?」
「沒什麼印象。」
「落合,這些情況都已經詢問過了。」長崎提醒道。昌夫趕忙說了聲「抱歉」,低頭不語。
「喂,小青年!」淺草警署的中年刑警細野朝昌夫歪了歪下巴,示意他到外面去。昌夫跟著他走到外間的豆腐作坊,他便向昌夫介紹了案件的進展:
「偵查總部正在重點調查對老闆心懷怨恨者和心理扭曲者這兩條線。怨恨者方面,已經對店裡過去兩年間辭職的員工逐一進行了調查,共有一名女傭和兩名夥計。其中一名夥計眼下在淺草的餐廳裡當服務員,星期天跟女朋友約會去了,基本可以排除嫌疑;另一名夥計回了新潟縣老家探親,已經確認案發當天一直待在家裡。問題出在那個女傭身上,這位姑娘年方二十一,名叫川田惠子,上個月突然提出辭職。她孃家在千葉縣的浦安市,但她辭職後並沒有回去。淺草警署的人正在追查她的行蹤。據店主說,她是突然提出辭職的,店主當時也大吃一驚。但她似乎沒有什麼異常舉動,是個很老實的姑娘。其他諸如平時往來的客人之類的,正在調查,但以往這裡並沒有發生過值得特別留意的糾紛,所以暫時沒找到頭緒。當然,不能否認店主有故意隱瞞的可能。這是目前瞭解到的全部情況。」
「通知學校方面了嗎?」
「向他們出示搜查令的時候就通知了。不過,綁匪勒索贖金一事,只有校長、教務主任、年級主任和孩子所在班級的班主任知道,還特地叮囑他們不要外傳。」
「孩子們呢?星期天跟吉夫一起玩兒的其他五六個孩子?」
「當然,他們大致瞭解事情的經過,但對綁架的事毫不知情。我們也都逐一拜託過這些孩子的家長,在找到小吉夫之前,不要對外洩露孩子失蹤的事。」
「心理扭曲者那條線呢?有什麼進展?」
「還在全力調查,暫時沒發現值得注意的人員。不過,五十萬日元這個金額倒是有點兒奇怪。如果綁匪的目標真的是為了錢,好像不應該選這種不起眼的……」細野剛要說出「豆腐店」三個字,又停住了,「……自家經營的小型店鋪家的孩子下手。五十萬日元的贖金未免太少了,似乎不值得為了這麼點兒錢就冒著巨大的風險搞綁架。」
「會不會是綁錯人了?」
「有這種可能。和小吉夫一塊玩兒的孩子中,有個醫生家庭的孩子。也許兇手發現綁錯了人,但出於不甘心,打算不管多少先撈五十萬再說。總之,眼下我們只能等他再打電話來。」
「不過,現場為什麼沒有通訊技術人員呢?」昌夫有些困惑地問道。
「什麼技術人員?」
「就是能反向追蹤電話來源的那種技術人員。」
「哦,」細野「哼」了一聲,「年輕人,你是電影看多了吧?我們署長早就聯絡過電電公社,請他們派技術員過來。對方卻藉口說‘要保守通訊秘密’,斷然拒絕了。聽說警視廳本部的飯島刑事部長正在和電電公社的大領導交涉呢。不過,警方以前從未進行過反向追蹤,所以電電公社方面很難配合,畢竟沒有先例。」細野不以為然地說道。
「怎麼會這樣?」昌夫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們眼下能做的,是當對方打來電話時儘量拖延通話時間,從中尋找線索。」
「順便問一下,這個案子的專案組組長是誰?」
「是我們署長。」
「堀江署長親自指揮?」昌夫不由得又問了一遍。按通常的慣例,專案組組長應該從搜查一科的三名科長代理中挑選,轄區警署的署長則負責各方協調。
「堀江署長當過搜查一科的科長,長年負責刑事案件,是辦案老手了。怎麼,你小子有意見?」說著,細野斜著眼,瞟了昌夫一眼。
「啊,不是,不是。」昌夫趕忙搖頭。
「總之,目前掌握的情況就這麼多。店主已經準備好五十萬日元的現金,但還在研究到底要不要送到綁匪指定的地方。」
「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你自己看著辦!」細野兇巴巴地丟下這句,轉身朝客廳走去。
昌夫略作思考,便謝絕了長崎的一起行動的建議,獨自在豆腐店四周漫步。其實,如果有同伴,就更不容易被可能在暗中窺探的人懷疑,但他最關心的是找到宇野寬治這個人。如果宇野真的與綁架案有牽連,就更有必要儘快找到他了。
追蹤宇野寬治已經耗費了昌夫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或許正因為如此,他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抓住宇野的人非自己莫屬。如果被別人搶了先,他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走到店門口,他瞥見電線杆後面站著一個男人。他先是嚇了一跳,隨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那人突然從電線杆的陰影裡探出頭來說:「哎呀,原來是師兄!」
是巖村。
「您穿著一身白衣服,我還以為是豆腐店的夥計呢。」
「你來這兒幹什麼?誰批准你擅自行動了?」
「偵查總部今天一大早就把實雄和那名專務抓起來了,由仁井負責審訊。我請求給他當助手,他卻嫌我礙事,把我攆了出來。後來,我去找田中科長代理,卻被訓了一頓,說:‘別什麼事情都問,有本事去把宇野寬治給我抓來!’所以我就想到,宇野說不定與綁架案有關,可能會對豆腐店進行暗中觀察,所以來這附近轉轉。」
「哦?不妨說說你的看法,你覺得宇野跟綁架案有關?」
「我可說不準。本來嘛,他根本沒有作案動機。星期天跟小孩們一起玩,說不定只是偶然遇上的。當初在荒川那邊,他不是也跟河灘上的孩子們混在一起嗎?」
「是嗎?主觀臆斷可是破案的大忌。總之,如果能找到他本人,一切就會搞清楚。」
昌夫眼前又浮現出那張他只在照片上看見過的宇野寬治的臉。身處同一片天空下,他究竟藏身何處?此刻又在想些什麼?
馬路對面走來一個端了口鍋的餐館夥計。他在鈴木商店的門前駐足片刻,困惑地看著緊閉的店門,看到店主掛出的「臨時停業」的牌子,便搖搖頭,扭頭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