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立木社長,行動的時候不能使用射擊性武器,刀具也不行,那些都會加重罪責。用木刀之類的就可以了……」
「落合警官,真有你的!將來一定飛黃騰達,我看好你!」立木笑著說,「那就今天下午一點鐘行動。我這邊大概有十個人,聯合會的人大概一樣多,所以你們至少要派二十個人過來。就這麼說定了!」
結束通話電話,昌夫把剩下的三明治塞進嘴裡,走出刑事科辦公室,爬上二樓,走進偵查總部,直截了當地跟田中說,上野信和會跟山谷勞動者聯合會不久將在千束町三丁目發生衝突,請他立即下令,讓二十名刑警待命,並準備好車輛。
「你說什麼?」田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昌夫。
「衝突現場是一家老印刷廠,現在是勞動者聯合會的秘密據點。宇野寬治和喜納裡子當初很可能就藏在那裡,這是不需要申請搜查令就能進入調查現場的絕佳機會。」昌夫一口氣說完。
田中沉默了片刻,問:「這都是你策劃的?」
「是信和會立木的主意,我只是順水推舟。所以,對立木那邊參與此事的手下,在量刑時要掌握分寸。另外,還要請上野警署和淺草警署的四組方面在未來三年對立木的新賭場稍稍寬鬆一點兒……科代,現在您只要說句話……」
田中默然地聽著,忽然縮了縮脖子,說:「我真沒看出來,阿落,你居然還有這一手。好,我知道了,立刻安排緊急調配人手。看樣子,應該還需要鑑證科的人吧?」
「如果能從電話機上找到宇野的指紋,那就太好了。」
「嗯,找到的話,就是很有力的物證了!」田中在桌上攤開地圖,開始確認地點,「不過,你小子啊……」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只是盯著昌夫。
昌夫不知此時自己應該做何表情,忙躲開了他的視線。
下午一點零五分,從警視廳通訊指揮室轉來了一通報警電話,稱臺東區千束町三丁目的某座空房子裡有十幾個男人在聚眾鬥毆,連防雨窗都被打爛了,現在已經鬧到了附近的馬路上。報警的是附近香菸店的一位老太太。這也很正常,街上發生了鬥毆事件,必然會引得民眾報警。
淺草警署的十幾名警察、鑑證員和偵查總部臨時召集的幾名刑警立即奔赴現場。第五組的成員中,除了昌夫,還有巖村和森拓朗。
現場所處的地區原是花街柳巷,白天一般行人稀少。但這場不合時宜的混戰引來了大批圍觀者,周圍一片沸沸揚揚。
昌夫第一個衝了進去。自從當上刑警,他還是頭一次這麼大聲地喊話:「警察!不許動!所有人都放下武器!」因為是第一次,他覺得嗓子都要喊啞了。
見警察趕到,立木的小弟們立刻把木刀扔在腳下。
聯合會的社會活動家們卻越發激動起來,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木棍、鐵棒,一邊齊聲怒吼:「警察滾出去!」
按森拓朗的指示,巖村也衝了進去。活動家們手上的木棍一碰到他,森拓朗便大喝一聲:「膽敢妨礙執行公務,都給我抓起來!」刑警們便一個個上前,將聯合會的成員們控制住。其中有幾名女學生,長髮散亂地尖叫著:「我們是被害者一方!別碰我,你這個變態!」
「那就都給我老實點兒!回到警署自然會問明白的,現在一律按妨礙執行公務罪進行現場逮捕!」森拓朗果斷地宣佈。活動家們都被戴上了手銬,押進了警車。立木手下的一干人等也早已被押進了另一輛警車。
「好,現在開始勘查現場!阿落和巖村,你們去把標誌帶拉上。巡邏的警車分別堵住街道兩頭,除了本地居民,其餘人等一律禁止通行。我們的目標是尋找宇野寬治和喜納裡子的遺留物品,以及可能與綁架案有關的東西,比如小孩穿的衣服、玩具。對垃圾也要仔細檢查。印刷機、擴音器等,都不要碰。檔案也不要碰。我們沒收的話,公安那邊又會過來要,別自找麻煩。而且,恐怕過不了多久,那位近田大律師又會臉紅脖子粗地來警署大鬧。所以,凡是跟‘思想’沾邊兒的東西都不要管!鑑證科要儘可能地多采集指紋,尤其是電話機上面的指紋,不準漏掉一處!」
森拓朗指示完畢,現場其他的警察便立即開始對屋子進行搜查。雖說是秘密據點,但屋裡並沒有武器或其他危險品,感覺更像是臨時的落腳點兼手工作坊。昌夫與巖村一道走上二樓,只見一間簡陋的破房間裡層層疊疊地堆滿被褥。拉開壁櫥的門,裡面立刻傳出一股汗餿味。
「這可不像是有小孩待過的樣子啊。」巖村說。昌夫也有同感。這些社會活動家再煩人,還不至於綁架兒童吧?
「我也沒有確鑿的證據。不過,如果用排除法分析,宇野能躲藏的地方就只有這裡了,其他地方我們都已經排查了個遍。假如能採集到他的指紋,就能證明這個推斷。我們現在的任務就是確定宇野寬治從十月六日發生綁架案那天到十九日被逮捕期間的行動軌跡,等積累了足夠的證據之後再去審問他。」昌夫口中雖然這麼說著,內心的焦慮感卻在不斷增加。在仍無法確定小吉夫是否安全的情況下,檢察院恐怕難以提起公訴。雖然目前對宇野的審訊仍在繼續,但似乎還沒有獲得任何口供。
正在他們搜查房間的時候,屋外又鬧起了亂子。聞訊趕來的聯合會的活動家們與警察在門裡門外吵個不休。
自從一九六〇年《日美新安保條約》簽訂以後,左翼活動越發活躍。對此,警察只能忍氣吞聲。
當晚的偵查會議從鑑證科主任的彙報開始。
「今天,鑑證科從兩處現場提取到了指紋,一處是位於靜岡縣熱海市大黑旅館512房間,另一處是位於臺東區千束町三丁目的老印刷廠。提取到的指紋合計超過三百枚,比對需要兩天,鑑定主管確認需要一天,所以,請至少再給我們三天時間,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另外,關於在老印刷廠的遺留物品,共採集到牙刷、毛巾、枕頭、垃圾箱、菸頭等。因為要優先核實指紋,所以這些東西暫時只能儲存,無法分析鑑定。沒收物品中沒有涉及印刷機、檔案、書籍等物品,所以那位大律師雖然照例又來找茬,但最終只能空手而歸。」說著,他微微一笑。實際上,傍晚時分,近田律師的確怒氣衝衝地來警署興師問罪,但看過沒收物品清單後,就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本案所獲物證極少,而且罪犯似乎很善長在行動中不留下指紋,就連他放在輕型摩托車裡的運動鞋,都沒能從中提取到指紋。由此我們推斷,該罪犯應該是個熟練作案的慣犯。從這一點來看,連我們鑑證科也認為,作為偷盜慣犯的宇野寬治的嫌疑更大了。我的介紹就到這裡。」
接著,田中介紹了情況:
「我來說說對在白天的騷動中逮捕的九名聯合會成員的審訊情況。這些傢伙都是死硬派,拒不交代,不過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我們向聯合會的委員長、二十五歲的西田公彥提出,可以和他們做個交易。綁架案調查組只想知道宇野寬治和喜納裡子是否曾在千束町三丁目的秘密據點藏身,只要他們老老實實地交代這件事,我們就對藏匿罪犯、用木棍毆打警察等妨礙執行公務的行為一概不追究。結果這傢伙反而更頑固了,閉著嘴,什麼也不說。現在,那個律師正在和堀江署長談判,除了幾名確有暴力行為的傢伙,其他人可能會在今晚釋放。所以,提取指紋是絕對有必要的。」
「科代,聯合會會不會參與了綁架案?」宮下組長追問。
「我也考慮過這一點。不過他們完全沒有作案動機,綁架小吉夫對他們來說弊大於利。目前的看法是,聯合會很可能不知道宇野寬治是綁架案的嫌疑犯。」
「那麼,索性告訴他們實情,讓他們配合調查,怎麼樣?」
「這也不太可能。聯合會一向喜歡跟警察對著幹,那些傢伙看待警察簡直就像是殺父仇人。」田中皺著眉頭點了支香菸。這彷彿是一個暗號,引得大家一起抽起煙來,大教室裡頓時煙霧瀰漫。
「我接著往下說。宇野寬治今天下午五點已被押送到東京地方檢察院。檢方的刑事部長親自辦理了交接,看來對這件案子相當重視。負責本案的的檢察官成本是剛從大阪地方檢察院調來的,才三十多歲,據說是年輕有為的‘明日之星’。他們把玉利科長和我叫過去剛剛談完。成本翻閱過所有的調查資料,直接向我們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宇野寬治真的是兇手嗎?他的理由有兩個:一是宇野對測謊儀完全沒反應,即使患有輕微的記憶障礙,完全沒反應也讓人很難相信;二是在小吉夫被綁架的十月六日,下午兩點以後,在綁架現場的淺草附近完全沒有關於‘帶著小孩的年輕男子’的目擊證言。在星期天的大白天,而且是在市中心,進行綁架卻完全不被別人看到,似乎有點兒說不過去。也就是說,綁匪很可能有私家車。如果是這樣,連駕照都沒有的宇野寬治獨自作案的說法就有些勉強了。我承認,成本的上述看法有一定的道理,所以我們沒有反駁。他甚至提出了另一種假設,即這個案子是一個外行臨時起意的衝動型犯罪,所以贖金只要了區區五十萬。他建議我們重新調查本地的不良群體。」
「這也太胡扯了!如果真是不良群體乾的,我們早就發現了!」宮下代表所有人提出異議。
「我明白。不過預設結論是破案大忌,因此我們要增設一組,對不良群體展開調查。儘管如此,我們偵查總部的主導看法仍然是:宇野寬治是單獨作案;就算有同夥,也只是輔助。這一點沒有變。地檢方面明天會向法院申請拘留,拘留時間暫定十天,給審訊再爭取些時間。如果宇野肯招供,問題就解決了;如果他能交代孩子在什麼地方且警方最終找到小吉夫,那就百分百能給他定罪。所以,從明天開始,我們要調整一下審訊的負責人——大場主任,請你上來!」
聽到田中點了大場的名,昌夫比大場本人更急切地抬起頭。
「來了來了!」坐在後排座位的大場就像是接受一份宴會管家的任務似的,語氣輕鬆地答應著。
「審訊助手嘛……」田中伸長脖子看了看昌夫,「阿落,就是你吧!」
「是!」昌夫渾身發熱。終於能跟宇野寬治面對面地較量了!
「還有,剛才第五組的仁井打來電話,說又發生了一件緊急案子,今天不能到會。據他的報告,今天下午,在歌舞伎町的當鋪發現了南千住町前鐘錶商被殺案中的贓物,一塊歐米茄手錶。因為手錶附有鑑定書,可以確定就是贓物。去當鋪抵押手錶的是夜總會的一位小姐,名叫小森孝子。因為典當時必須提供身份證明,所以暴露了身份。該女子與失蹤的喜納裡子曾住在同一間公寓,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天。也就是說,這塊歐米茄手錶原本是喜納裡子從與她有情人關係的宇野寬治那裡獲得的,然後被小森孝子偷走,拿去典當。仁井已經帶著小森孝子去新宿警署接受了問詢。起初她還一口咬定手錶是喜納裡子送給她的,被仁井當場反駁:‘白白送你一塊價值十萬日元的進口手錶?有這等好事?怎麼沒人送我呢!’小森只得說了實話。原來,她在十五日見喜納裡子沒有回宿舍,便偷走了她的行李,在其中發現了這塊歐米茄手錶。因為擔心被對方發現,覺得還是典當了換成錢比較好,就毫無顧忌地拿去當鋪變現。由此可見,喜納裡子失蹤時沒有攜帶行李,連如此貴重的手錶都來不及帶上,恐怕不能說她是逃跑吧……」
昌夫聽了這個訊息,不由得心中一凜,同時覺得這真不愧是仁井的做派。這位獨狼刑警昨天在夜總會調查時一眼看出小森孝子有所隱瞞,當時還若無其事,今天卻立刻獨自跑去一查究竟。
「阿落,關於這件案子,就先採納你的觀點,喜納裡子很可能是被宇野寬治謀殺的。你現在就去新宿警署和仁井碰頭,請求新宿方面的支援,儘快尋找喜納裡子。如果連殺二人,宇野寬治肯定逃不過死刑。這個案子越來越重大了。各位,我們得重新打起精神!」
不可思議的是,案情的進一步擴大反而激發了刑警的幹勁兒,整個房間裡的氣氛為之一振。
宇野寬治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難道真是人人都不曾見過的怪物?……每個人心中都湧出了各式各樣的念頭,像肉眼看不到的電波,在擁擠的空間裡翻滾、碰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