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三,被捕的第五天。
來到東京以後,宇野寬治早已忘了時間和日期。不管是幾月幾號星期幾,反正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但進了拘留所以後,因為每天早上看守點名的時候總會大聲地宣佈當天的日期,他便恢復了時間觀念。現在是十月下旬,禮文島上應該進入了霜凍季節,即使在大白天,也要生起爐子取暖了;但在東京,晚上只需蓋條毛毯,就能暖暖和和地入睡。可見世界真是不公平啊。
昨天,他在那個叫做東京地方檢察院的地方被檢察官整整盤問了一天。寬治本以為對方會追問綁架案的事,結果出乎他的意料,檢察官的問話始終只圍繞入室盜竊案展開,也就是他在南千住町偷取現金、金幣和手錶的那幢大宅子裡發生的事,所以他很爽快地都承認了。聽說明男已經坦白金幣是自己送的,所以寬治想,如果否認東西是自己偷的,就會給明男惹麻煩。反正偷東西不是什麼大罪,承認就好了。
成本檢察官戴著一副像牛奶瓶的瓶底那麼厚的眼鏡,說話的語氣淡淡的,好像不過是在處理一場違反交通規則的小事。寬治原以為他會像警察那樣對自己大吼大叫,不由得十分警惕;但最後被搞得昏昏欲睡,根本打不起精神。所謂接受檢察官的審訊,其實有一大半時間是在等候室的硬椅子上坐等。反而是被帶離淺草警署的時候,媒體的車子蜂擁而至,照相機的閃光燈此起彼伏,令他驚駭不已。難道自己真的搞了個大新聞?他難以相信。
過了下午五點,他又被押送回警署的拘留室。當晚,他只被提審了一次。警察告訴他,上頭已經批准了對他延長拘留期的申請,接下來的十天裡,將繼續對他進行審訊。另外,審訊官也換了,現在負責審訊的是姓大場的老傢伙和姓落合的年輕人。大場開門見山地告訴他「警方在新宿發現了喜納裡子的屍體」,語氣十分隨意,就像剛找到了丟失物品。他只回答了一句「哦」,便不再開口。落合警官似乎十分疲憊,眼睛周圍掛著兩隻黑眼圈,死死地盯著他。檢察官也好,警察也好,寬治從他們的神情中嗅到了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感到大事不妙。這些都已經是前一天的事了……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看守就叫他出來。警察給他戴上手銬,帶著他從後門走了出去,坐進停在門外的警車。
落合警官也上了車,坐在副駕駛座上。他告訴寬治,今天要帶他去南千住町被殺的前鐘錶商山田金次郎的大宅。
「宇野,這叫做補充調查,就是要重現案發時的情形。你在山田家入室盜竊的那個案子,一直沒進行詳盡的調查,也沒來得及整理偵查報告。你應該記得吧?你以前在北海道被逮捕過好幾回,不是嗎?」落合語氣平和地解釋道。
寬治沒有答話,看了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和手銬,陷入了幻想:這種手銬應該能掙脫吧?自己的手很小,而且兩個大拇指都有愛脫臼的毛病……
警車正要駛出警署正門,端著照相機的那些記者中,有人大喊:「來了來了!」人群便像昨天那樣朝警車洶湧而至。寬治叉開兩腳,把後背緊緊地貼在椅背上。車子很快被圍得水洩不通,刺眼的照明燈和閃光燈射進了車內。人群與擋住他們的警察互相推搡著,擠作一團。
「小吉夫在哪兒?!」
「是你綁架了他嗎?」
「請問現在你心情如何?!」記者們的怒吼聲不絕於耳。
「喂,你把頭低下。」在車後座挨著他坐的大場伸手按了按他的頭。車子鳴著警笛,終於穿過圍觀人群,駛出了大門。到了大街上,車子猛地加快了速度。寬治回頭朝後面看了看。
「電視臺和報紙只是想拍今天的頭條,不會追上來的。」大場一臉無聊地說。
「檢察官沒跟你說過嗎?昨天的《中央新聞》刊登了你被逮捕的報道,還說你是小吉夫綁架案的重要嫌疑人。所以今天媒體都來搶大新聞。」副駕駛座上的落合對寬治道明原委。
「報道?是東京的報紙嗎?」寬治問。
「東京的報紙就是全國性的報紙,在北海道那邊也會成為大新聞的。」
「是嗎?」寬治並沒有特別的感想。島上的人想必會大吃一驚,可他反正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喂,宇野,我們聯絡過北海道的警方,據說你第一次被逮捕是十六歲?中學畢業後去札幌的工廠上班,後來在職工宿舍裡偷了同事的幾塊手錶,所以被解僱了。那是你第一次偷東西嗎?」車子駛出一段距離之後,落合開始和寬治聊天。
寬治沒有回答,扭頭看向車窗外。
「上中學的時候幹過嗎?」
寬治仍然沉默。
「你說句話嘛!以後我們是要天天見面的。」
寬治有些惴惴不安,但他決定繼續保持沉默。
「唉,算了。慢慢來吧。」
他們並沒有動怒地呵斥他。看來,這兩個人跟淺草警署那些警察不大一樣。
落合扭回身,深深地陷進座位,一隻腳搭在儀表盤上。大場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一直在閉目養神。
到了南千住町殺人案的現場,已經有先頭小組等在那裡。加上大場和落合,共有十名刑警圍在寬治周圍。
那些先到的警察用混合了敵意和好奇心的目光打量著寬治,彷彿在問:這小子就是兇手?
寬治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朝他們微微點頭。
落合走在前面,提示寬治演示當時入室盜竊時的情形。
「是從屋子後門進來的?然後呢?是往左還是往右走的?……據說後門沒上鎖?喂,你確定是從後門進來的?」
落合不厭其煩地追問著具體細節,但寬治根本記不得這麼多,一連說了好幾次「不記得了」。再後來,當落合反反覆覆地追問:「那麼就是向右轉,從後門進來的,這樣沒問題吧?」寬治已經有些不耐煩,便敷衍地回答:「嗯,就是這樣。」
進了屋,落合又問他是按什麼順序物色目標的,寬治也照舊回答「不記得了」。事實上,他偷過的人家太多,根本不可能記得每家的情況。不過,當他看到一樓的保險櫃時,突然回想起了當時的情形。啊,原來自己在這裡偷過現金、金幣和手錶啊。隨後他又記起當時屏住呼吸藏在二樓的時候從樓梯下方傳來的動靜和幾個男人交談的聲音,連當時那份極度恐慌的心情也一併回憶起來了。
「你用撬棍開啟了保險櫃,對吧?來,請示範一下你當時是怎麼做的。」說著,落合遞給他一根撬棍。
寬治擺了個姿勢,另一名刑警對著他按下照相機快門。
「然後,你來到二樓,在那裡碰上了一個人,看起來像是黑幫分子。你當時嚇了一跳?」
「嗯,嚇了一跳。」
「害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