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上野車站的時候,你小子在想什麼?」
聽大場這麼問,宇野寬治的眼睛像孩子般閃爍著興奮的光,「我那時候想,眼前就是東京了。」
「東京和禮文島、稚內市不一樣吧?」
「豈止不一樣,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呀!」
「札幌呢?和札幌比怎麼樣?」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人流量、車子數量、聲音、氣味……都不一樣,尤其是女孩子,個個都燙著頭髮,挎著小挎包,瀟灑地走在大街上。簡直跟電影裡演的一模一樣。」
「那時你穿什麼衣服?還是林業廳的工作服和長靴?」
「是啊。所以滿大街的人,屬我打扮得最奇怪。我穿著那身衣服去了糖街,在服裝店外面看著,可又沒膽量走進去。」
「我明白,太明白了!就是那樣的心情。我當初是千葉縣一戶農民家的老三,中學畢業後,因為工作關係,頭一次來東京,害怕得連飯館都不敢進。」
「大場先生也會這樣嗎?」宇野興奮地問。在今天的審訊中,他打從一開始就說個沒完。昌夫坐在另一張桌子旁,用圓珠筆記錄著他所有的供述。
「我最開始是在木場那邊的一家木材批發店上班,二十多歲時才參加警察考試。」
「你為什麼想當警察?」
「我年輕時脾氣不大好,常跟小混混打架,被警察教訓過幾次。後來有個刑警對我說,如果當了警察,就算揍那些小混混也沒事。所以我想試試看。那會兒是戰前,到處都是蠻橫無理的傢伙。」
「哈哈哈!」宇野放聲大笑,這是審訊中他頭一次笑。
「剛到東京的那天,你住在哪裡?」
「就睡在上野公園的長凳上,反正那會兒是夏天。」
「第二天呢?」
「去偷東西了唄!」
「馬上就開始幹活了?」
「反正沒事可做,不管多少,總要弄點兒錢嘛!」
「唔。那你去哪兒偷了?」
「上野車站附近好像沒什麼住家,所以我在站前坐上東京電車,一邊眺望著車窗外的風景一邊朝北走。在車站買了張東京地圖,就按地圖……」
「後來在哪兒下車?」
「不知道那一站叫什麼,是在一座很大的橋附近,河岸上繫著很多船,當作住處挺不賴。」
「那就是千住新橋吧!」
「應該是。」
「之後呢?在千住新橋下車後就去別人家裡偷東西了?」
「嗯。」
「根據我們的記錄,八月八日,在荒川區北側有三戶人家遭遇入室盜竊,都是你乾的?」
「具體記不清了,都是兩個多月前的事情了唄。」
「我再問一件事,你小子曾經在荒川排洪道河邊停泊的貨船裡住過吧?」
「嗯,是啊。」
「你在那種地方也睡得著?」
「睡得著,也不知為什麼。」
「拉屎怎麼辦?」
「那有什麼難的?臉朝裡,蹲在船頭拉就行了,就這樣。」
「說得還挺輕鬆嘛!」
「我以前是打魚的,雖然乾的時間並不長……」
「不過,你小子說話倒是不怎麼帶口音了,像個徹頭徹尾的東京人了。」
「還到不了那個程度,不過我來東京眼看有三個月了,耳邊每天聽到的都是東京話,自然習慣了唄!」
「是這樣唄?哈哈!」
「大場先生是在逗我開心嗎?」
「沒有,我可不是在逗你唄。」
兩個人四目相對,隨即哈哈大笑。昌夫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倆,默然地奮筆疾書。
「你就在貨船裡住下了?每天都做什麼?該不會是天天出去偷東西吧?」
「就是閒逛唄,反正有的是時間。」
「河岸的空地是小孩的遊樂場,不嫌吵?」
「啊,我無所謂。」
「老城區的小鬼調皮得很,你不是被他們耍了一頓嗎?」
「嗯,他們常常來船上偷看我。」
「然後就跟他們一起玩兒?」
「嗯,是啊。」宇野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都玩兒些什麼?」
「不……不記得了……」宇野把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垂下頭。
「怎麼了,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你喜歡小孩嗎?」
「談不上,一般般。」
「怎麼了?心情不好?」
「不是。」
「那就來說說小孩的事。你如果在防波堤附近閒逛,旁邊就是東京體育場吧?就是那座立著幾根照明燈柱的棒球場。」
「嗯,我知道那兒。」
「去過嗎?」宇野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一動不動。
「喂,宇野,說話呀!」
還是沒有回答。昌夫探頭看去,只見他雖然仍微微睜著眼,眼中卻毫無生氣,整個人像一具被吸走了靈魂的空殼。
大場和昌夫接手審訊以來,四天裡,這是宇野第二次顯露出類似離人症的症狀。
「宇野,聽得見我說話嗎?你在十月九日晚去過東京體育場,從輕型摩托車的車座下面拿走了一個紙包,對嗎?你小子還真是膽大啊。那個地方的人那麼多,一般的傢伙可不敢在那種地方拿走贖金哪。」大場出其不意地轉入綁架案的話題。看來,他像是完全掌握了宇野的毛病。
「還是說,越是在人多的地方越容易混進人群?如果是那樣,你小子真夠聰明的。不過,還是被流浪漢看見了,你離開的時候給了他一百日元,記得嗎?」
面對大場的提問,宇野不時地回答「嗯」或「不是」,但那顯然是心不在焉的反應,很難判斷是不是他的真實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