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一,早上九點,宇野寬治又被帶出拘留所,押往東京地方檢察院。這是他被捕以來第二次接受檢方的審訊,那位成本檢察官讓他很頭痛,此人總是面無表情,喜怒不形於色,那副厚厚的眼鏡也令人厭惡。寬治覺得成本檢察官和大場警官不一樣,好像是兩個世界裡的人。
頭一個小時,檢察官給他念了警方關於南千住町前鐘錶商被盜案的偵查記錄,又讓他回答了幾個問題。處理完這些,檢察官立即放下筆,問道:「對了,聽說你患有記憶障礙,去醫院看過嗎?」
「沒去過。」
「那你是怎麼知道自己有這個病的?」
「在北海道少管所的時候,有個職員讓我做了個問答測試,還讓我回答了好些問題,然後他說:‘你小時候的很多記憶好像丟失了,大概是得了記憶障礙症’。」
「那麼,跟監獄裡的法務官談過嗎?」
「詳細的情況,我也不太懂。」
「小時候的事還記得嗎?」
「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
「有時候腦袋裡像是有一團霧,分不清是在做夢還是真實的。」
「像在做夢的時候,都是些什麼事?」
「討厭的事。」
「看來這團霧還不錯嘛,擋住的都是壞事。」
「雖然是這樣,可這由不得我……」
「宇野,雖然你被逮捕的罪名是入室盜竊,但是在小吉夫綁架案和新宿舞娘被殺案中,你都是嫌疑人,知道嗎?」
「嗯,知道。」
「不打算交代嗎?」
「不是不打算交代,是什麼都不知道。」
「這是律師教你的?只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能矇混過關?」
「嗯,是的。他跟我說:‘你是因為別的案子被逮捕的,所以除了入室盜竊的事,其他什麼也別說。’」
「一直不說對你自己不利呀,我們有的是證據!」
「嗯,我跟律師先生也說過,一直悶著不說話,我可受不了。五分鐘、十分鐘還好,要是一兩個小時都不說話,根本辦不到。近田先生顯得很為難,說:‘那你就直接告訴他們,你是傻子。’」
「這對你太失禮了吧?」成本檢察官皺了皺眉頭。
「可我就是傻子啊,沒辦法。」
「別貶低自己,其實你很聰明,每次作案都知道擦掉指紋。」檢察官一邊說一邊直盯著寬治。
寬治默默地低下了頭。
「宇野,聽說警察待你還不錯,可惜我們檢察官不是這樣的。我們每天要審訊很多嫌疑人,然後決定要不要起訴他們。我不是你一個人的專屬審訊官,明白嗎?」
「嗯,明白。」
地檢的等候室裡時常擠滿了戴手銬的嫌疑人。不難想象,檢察官不可能把時間都耗費在一個人身上。
「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宇野,是你綁架了小吉夫嗎?」
「不是。」
「是你殺了喜納裡子嗎?」
「不是。」
「好,現在總算摸清你的心思了,看來我們打交道的時間還長著呢。再延長十天的拘留期是肯定的,而且以後說不定會更長。」成本檢察官在紙上寫明再次逮捕和延長拘留期的流程。
寬治默默地點點頭,但其實什麼都不明白。
成本檢察官的審訊一直持續到午後,其中大部分時間花在喜納裡子被殺一案上。寬治交代了他們離開向島公寓後的行動軌跡,成本只是靜靜地聽著,他還問寬治,逃亡途中是否去過熱海?寬治立即否認,說自己沒有去過。成本聽了,倒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抬眼瞥了寬治一眼。
寬治完全習慣了審訊,心裡充滿了對自己「每天都有進步」的滿足感,絲毫不覺得恐懼。
下午,他又被帶回淺草警署,接受大場的審訊。大場擔任他的審訊官已經有一個星期,完全消除了他的緊張感。作為審訊助手的落合警官對他也很友善。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天都能和人聊天了呢?當漁夫的時候,寬治常常獨自一人待在番屋裡;在札幌的工廠上班時,無論是在車間還是宿舍,人人都把他當傻子,所以他總是一個人待著。原來,與人閒談竟是如此愉快。自從來到東京,寬治明顯話多起來。
「宇野,今天上頭有命令,要問問和案子有關的事。所以,我們先不聊偷東西的事。你也配合一下。」大場抽著煙對他說。寬治照例伸手從落合手中接過一支喜力,自己點上抽了起來。
「你在十月上旬就離開喜納裡子在向島的那間公寓了吧?之後去了哪裡?」
「在淺草和上野一帶找地方住,到處閒逛唄。」
「不對啊,那陣子,警察把臺東區和荒川區的旅館搜查了個底朝天,怎麼沒發現你?」
「是嗎?不過我確實住在那邊。」
「就算只記得名字也行,能不能告訴我是哪家旅館?」
「我忘了,那些旅館的名字都差不多。」
「大概的位置總記得吧?這是地圖,你在上面畫個圈就行。」說著,大場把一張地圖攤在桌子上。
「我不是東京人,看地圖也看不明白。」寬治找藉口拒絕。
「別這麼說嘛!你如果是清白的,提供不在場證明很重要。」
「可是我記不得了呀!」
「喜納裡子去了哪裡?你不是說離開公寓後你倆就分開了嗎?」
「嗯,分開了。」
「我告訴你,喜納裡子藏在吉原一家老印刷廠裡,你不知道?」
「不知道。」寬治搖了搖頭。
「後來她去了熱海,從十月十一日星期五待到十四日星期一。這段日子你在哪裡?」
「不記得了。」
「你小子說的都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