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晚,偵查會議結束後,田中叫住了昌夫。
「我現在要去地檢刑事部開會,你也一起來吧。」
「嗯,我來開車。」昌夫隨口答道。作為一名普通刑警,他以為科代叫自己去當然不是為了參加會議。
「不,我的意思是,你也去開會。大場警官不喜歡別人在審訊期間指手畫腳,所以玉利科長指示叫上你比較好。」
昌夫微微一怔,立刻想到,檢方怕不是要對審訊的進展大加斥責吧?到目前為止,他們從宇野寬治身上獲得的供詞只有入室盜竊的那部分,其餘的對話都是和案情關係不大的閒聊。
車子朝霞關駛去。雖然已是晚上九點,但日比谷公園對面那座嶄新的聯合辦公樓裡仍燈光璀璨,像一座矗立在黑夜裡的莊嚴城堡。光從外表也能大致體會到檢察官們的忙碌,這些人都在為國奉獻、拼命工作啊。
事務員帶著他們來到會議室時,會議已經開始了,雙方負責指揮偵查工作的高階官員無一缺席。警方的出席者包括刑事部長飯島、搜查一科科長玉利和新宿警署署長坂本;檢方的出席者則有刑事部長早川、負責本案的檢察官成本等人。這陣仗怎麼看都不像是自己應該列席的場合,昌夫大為緊張,情不自禁地嚥了口唾沫。在座的諸位,他只和玉利、成本說過話。
「這是搜查一科的落合,就是他最先注意到宇野寬治的,目前擔任對宇野的審訊助手。」田中向眾人介紹。昌夫趕忙挺起胸膛,朝眾人微微鞠躬。
「哦,你就是落合警官!趕緊跟我們說說審訊的情況!」不等昌夫落座,早川便迫不及待地發問。
「是!宇野寬治近來很健談,態度上已經不怎麼抗拒調查。但每當說到關鍵處,他就會立刻變得反應遲鈍、意識模糊。」
「意識模糊?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無論問他什麼,都只會機械地作答,神不守舍,無法進行正常交流。」
「持續多久?」
「大約三十分鐘。」
「是精神疾病嗎?」
「還不太清楚。據稚內市負責少年保護的人員介紹,他以前曾患有腦部功能障礙。」
「實際上,近田律師來過檢察院,要求在起訴前對宇野寬治進行精神鑑定。聽說他也在向法院方面施加壓力。我們想聽聽落合警官的看法。」
「的確,宇野似乎顯露出某些雙重人格或離人症症狀,但我覺得還不到影響起訴的程度,因為就在三個月前,他還在從事捕撈作業,應該具備正常的判斷能力。」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還不如干脆同意讓他接受精神鑑定。如果鑑定結果沒有異常,律師方面能打的牌就少了一張……」早川似乎在自言自語。
「我反對,」飯島提出異議,「對方這麼做的目的是拖時間,鑑定過程估計要花上好幾個星期,恐怕會橫生枝節。」
「話雖如此,但總比等他們在公審時再提出要好。」
「不,請您否決這個提議。宇野沒毛病,而且時間寶貴。」
「明白了,那我們就先拒絕對方。法院方面也不會隨隨便便地答應。至於起訴,我們希望先鞏固舞娘被殺案的證據,以此為由,提出正式逮捕和公訴。」
「如果要追查舞娘被殺案,那麼殺人動機無論如何繞不開綁架案。比如,喜納裡子很可能是從電視上聽到了綁匪索要贖金的聲音,從而對宇野起了疑心,在前去與他對質時被殺害。把她的被殺作為單獨案件來偵辦是不太可能的。」
「這一點,我們當然明白,所以先從舞娘被殺案入手,在調查殺人動機的時候引到小吉夫綁架案上,順勢讓他坦白。」
「如果真能這樣,那當然好……但是,如果宇野拒絕交代綁架案,那麼他殺害舞娘的動機就站不住腳了。」
「如果那樣,還可以說是男女糾紛引發的,因情生恨,害怕對方繼續糾纏而殺人。這樣大概也說得通!」
「這未免有些牽強……」飯島皺起了眉頭。
「那麼你們的想法又如何?」
「我們打算把綁架案作為重點,優先考慮儘快救出小吉夫。」
「這一點,當然我們完全同意……」早川嘟噥了一句,但他的表情分明在說:事到如今,何必還要說漂亮話?
「綁架案已經引起了全體國民的關注,容不得再拖延下去。警視總監今天還叫我過去詢問了案子的進展,說一想到這個案子就十分痛心。」
「不過,在宇野不肯招供的情況下,雖然與你們計劃的順序相反,但先對殺害舞娘的罪行提起公訴才是比較現實的做法。我們也知道,警方承受著來自媒體的壓力,但如果過分囿於媒體壓力,可能會導致判斷失誤。」
「媒體怎麼說,都無所謂,但這案子涉及國民對警察的信任問題……」
雙方的刑事部長爭論得不可開交。他們都是各自領域的一線負責人,誰都不會輕易地妥協。其他人只能一言不發地聽著。
「成本檢察官,說說你的看法吧。」早川轉向了負責本案的檢察官成本。
「好的。我認為僅憑找到屍體這一條,就算宇野不承認,以殺人罪對他進行逮捕和起訴也不難。唯一的問題是眼下缺少物證……」
「笨蛋!這麼簡單的案子都搞不定,你還算什麼檢察官!必須在第一次延長拘留的十天內把他拿下!」早川突如其來地改變了語氣。昌夫嚇了一跳,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不要再找藉口說什麼時間不夠之類的!時間不夠就去偵查總部直接審訊宇野寬治!與其把犯人送來送去,不如想辦法節省辦手續和接送的時間,明白嗎?」
「是,明白!」成本表情僵硬,像剛入伍的新兵那樣回答。
「哎呀,見笑了,各位,我和成本是同鄉,有時說話就是這麼直接。他可是一位很優秀的檢察官哪,還請各位多多諒解。」早川朝周圍的人微微躬身,神情倨傲地表示歉意。他這番話顯然是在指桑罵槐地訓斥遲遲沒能拿到宇野口供的警方,警方的所有參會人員都繃著臉不說話——檢察官真是演技一流啊。
「如果是這樣,能不能讓我們試試?反正我們正在調查舞娘被殺案。」新宿警署署長坂本插嘴說。
「坂本署長,目前的偵查工作還是要一體化進行。」玉利趕忙制止坂本。
「可是,就像成本檢察官說的,殺人案相對好辦一些。我們先用殺人案把他拿下,然後趁勢讓他交代綁架案,這樣是不是會更快?」坂本的目光裡帶著些許挑釁的意味。在警界,案子通常按屬地分配,所以舞娘被殺案應該由新宿警署負責偵辦。
「坂本署長,你先等一等。就像剛才玉利科長說的,現階段更換審訊官不是一個好主意,宇野的情緒會產生波動。」飯島附和著玉利,試圖安撫坂本。
「雙管齊下,不是更好嗎?說到底,宇野不過是個二十歲的小青年,他不是進進出出監獄好幾次了嗎?」
「沒那麼簡單。」一直沉默不語的田中開口道,「其實,剛開始審訊的四十八小時裡,淺草警署的人對他可沒客氣,以強力威逼,但宇野絲毫不怕,像個蟲子似的蜷縮成一團,任憑發落。我覺得,從嚴審訊那一套對他這個傻子不起作用。」
「還是方法問題。換我們來,不信他不招!」
「或許……」
眾人都沉默了。檢方的早川和成本冷眼旁觀,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都什麼時候了,警察內部還在為管轄權爭論不休?
「坂本署長,如果要以殺害舞娘的罪名實行逮捕和起訴,我們會立即成立包括新宿警署在內的聯合偵查總部,你別急。」飯島又開口道。
坂本連頭都沒點一下,抱著胳膊不說話。
「抱歉,關於之前的話題……」成本舉起手說,「為了證實他殺害舞娘的嫌疑,還要儘量收集更多的物證。比如說,宇野否認他曾跟喜納裡子去過熱海,但他們在那裡連住三天,居然沒有留下指紋,這實在太反常了。而且,他們並不是一直待在房間裡閉門不出,一定會在什麼地方留下了痕跡。目擊者證詞也好,其他的證明也好,還是希望能找到些線索。」
「那就是我們該乾的活兒了,明天我們就安排人手去熱海進行徹底搜查。宇野他們是去旅遊的,只要能查到他們的行蹤,就肯定能找到點兒什麼。」坂本介面道。
「嗯,那就交給新宿警署去辦。」玉利表示同意。
「科長,如果真能查到線索,就請把宇野交給我們審訊五天,不,哪怕三天也行。」
「坂本,你可真能死纏爛打!」
「不是我死纏爛打,不這樣的話,會影響辦案弟兄計程車氣!這種事,科長不會不明白吧?」坂本毫不示弱。當著自己下屬的面,他不能無功而返。身為新宿這種重點地區警署的署長,簡直就像一個小王國的國王,即使面對搜查一科科長也不能輕易讓步。
「知道了,我同意,不過審訊必須在聯合偵查總部進行。」最後,還是飯島作出了妥協。
「那我們就總結一下。」早川似乎希望儘快結束會議,抬手看了看手錶說。
「以入室盜竊的名義可以再延長十天的拘留期。在此期限內,必須讓嫌疑人承認殺死舞娘的罪行,並對他實行正式逮捕和起訴。如果在調查作案動機時找不到能夠把他和綁架案聯絡起來的證據,就要重新考慮他的嫌疑。在重大案件中,絕對不能預設結論。」
昌夫差點兒忍不住——事到如今,檢方居然還在懷疑宇野是不是真的犯了綁架罪?但他當然沒敢出聲,只能把這個疑問嚥了回去。檢方仔細看看偵查記錄就會明白,舞娘被殺案根本不可能是一個獨立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