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下午,宇野寬治在地方檢察院接受成本檢察官的第三次審訊。
一直像個社群醫生的成本檢察官今天領帶鬆脫,雙頰也長出了沒來得及刮掉的胡碴。仔細看去,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渾身散發著一股危險的氣息。寬治憑直覺感到,自己今天可能會捱揍。
「喂,宇野,我調閱了北海道那邊的少年審判記錄,你的童年看來很悽慘哪。關於這一點,我有幾分同情你。其中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昨晚我特地找協助審訊的落合警官詢問過了,今天上午又給稚內市負責少年保護的松村先生去了電話,直接詢問了你的情況——你還記得松村喜八先生嗎?」
「嗯,記得。」寬治充滿戒心地回答。松村先生為人很好,他也很喜歡。不過,他現在想把北海道時代的一切通通忘掉。
「松村先生特別同情你從小到大的經歷,一直很牽掛你,說你絕不是壞人,只是有時候分不清善惡,還說一直擔心你會幹出不好的事情來。他要我轉告你:‘寬治,如果是你乾的,就老老實實承認。希望小吉夫能回到父母身邊……’你是怎麼想的?」
「不是我乾的。」
「你覺得松村先生對你有恩嗎?」
「當然,後來他還給我介紹了工作。」
「那就不要對他說謊。你看,對面就是北海道。」說著,成本用下巴朝北示意。
「你就當作松村先生現在正坐在這裡,對他說:‘我一定說實話。’說!」
寬治答不出話。成本敲著桌子厲聲喝道:「說不出來嗎?」
「我……說實話……」
「好。小吉夫在哪兒?」
「不知道。」
「你殺了喜納裡子嗎?」
「沒有。」
「是嗎?你打算一直這麼嘴硬下去嗎?」成本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盯著他,「那就進入正題。還記得小宮正三這個名字嗎?」
聽到這個名字,寬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你該不會忘了吧?他可是你的繼父啊!」
寬治只覺得身體內有什麼在「嘎吱嘎吱」地擰緊,上半身也失去了平衡。
「你們一家三口曾經在札幌一起生活過吧?你當時還跟他姓了小宮。怎麼樣,回想起很多事情了吧?」
喉嚨深處一陣滾燙,像是有什麼在灼燒。
「我們經過調查才知道,小宮今年二月已經從北海道的監獄裡刑滿釋放。當初他沒能辦理假釋,大概是因為找不到身份擔保人。」
寬治蜷縮成一團,忍受著翻湧的胃酸。然後他的意識開始游離,視線也開始模糊。
「從我們調閱的判決記錄來看,這傢伙真是個惡人哪!恐嚇、欺詐、與虐待兒童有關的暴力犯罪,還有幾次搶劫傷害的前科,怪不得被判了十三年徒刑。你還記得他的模樣嗎?」
寬治的頭一下子耷拉下去。
「喂,宇野,醒醒!不要睡過去!」
桌旁的事務官站起身,揪住寬治的衣領讓他抬起頭來。成本探出身子,大吼一聲:「你別給我睡過去!」那聲音在寬治的耳邊迴響著,聽來宛如置身在澡堂之中。
「小宮正三,生於大正十年,現年四十二歲。趕緊回憶!」
「啊……」寬治不由得呻吟起來。
「他是帶廣附近一家小農戶的第三個兒子,從舊制高等小學畢業後,進入札幌的紡織工廠做工。但他手腳不乾淨,好幾次在員工宿舍裡進行盜竊,最終暴露後被警察逮捕,又被工廠解僱——聽著不覺得耳熟嗎?簡直跟你一模一樣!」
成本起身離開座位,走到寬治身旁,揪著他的衣襟前後搖晃,又把一隻手貼在他的臉頰上。
「小宮犯有好幾起搶劫和傷害的案子。昭和十四年,他十八歲時進了少管所。昭和十六年出獄時正好二十歲,趕上徵兵,便加入軍隊去了南洋前線,後來感染了瘧疾,在當地的衛生所長期住院,直到戰爭結束。回到日本後參加了暴力團伙,在黑市私自倒賣物資。可惜呀,因為私吞團伙的海洛因而敗露,才入夥半年就被團伙掃地出門。他左手的小指斷了一截,就是當時的團伙給他的懲罰。宇野,這些你都記得吧?」
在模模糊糊的潛意識裡,寬治想起了繼父那斷了一截的手指,還有他伸著手指威脅別人的樣子。
「總之,不管是在軍隊還是在黑幫,小宮都沒混出什麼名堂。他就是這樣的傢伙。之後,他先後在札幌市從事過風俗業,開過計程車,在昭和二十三年認識了宇野良子,也就是你母親。她當時在芒野的一家夜總會上班,與當調酒師的小宮發展成男女朋友,並開始同居。當時你只有五歲,一直在禮文島和祖母一起生活。你母親後來把你接到了自己身邊,在札幌生活。第一次見到札幌的時候感覺如何?五歲應該開始記事了吧?」
寬治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林木茂盛的大通公園。孩子眼中只有無限延伸的、沒有盡頭的遠方,城市還沒有重建。為了滿足戰後的糧食需求,空地都被利用起來了,很多人忙著種莊稼。廣場上擺滿了小攤,空氣中飄來烤山芋的香氣。孩子們跑來跑去,大人則坐在長椅上聊天。佔領軍的美國大兵胳膊上挽著濃妝豔抹的風塵女子招搖過市。自己牽著母親和繼父的手,沿著街道散步……
「你們家住在札幌市南四條。雖然我沒去過北海道,不大瞭解當地的情況,但聽說是離芒野很近的繁華地段。落腳後,你母親仍是去夜總會上班,小宮正三則一直沒有固定職業,整天遊手好閒。你當時怎麼稱呼小宮?叫他爸爸嗎?」
「爹。」寬治脫口而出。
「爹?啊,對,北海道那邊是這麼稱呼父親的。那麼,小宮這個爹怎麼樣?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情形嗎?」
第一眼望去,繼父像個黑道流氓:戴著一副刺眼的太陽眼鏡,頭油的味道很刺鼻,寬治被他抱起來的時候還把臉扭向了另一邊。
「當時的情形如何?快說!」成本嚴厲地逼問道。
「一開始,他只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叔叔唄。」
「是嘛,後來呢?」
「給我支菸抽。」寬治覺得快受不了了。
「你說什麼?」
「給我支菸抽,我就說。」
「給,抽吧!」成本把一盒喜力扔在桌子上。寬治取出一支菸叼在嘴上,用火柴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流遍全身,每一根毛細血管都感覺到了來自心臟的脈動。因為剛才沒有昏過去,所以此刻他的神經極度興奮。
「宇野,這次你沒昏過去,表現得不錯嘛!你這傢伙,一碰到對自己不利的事就會假裝昏過去吧?」
「不是假裝,我是腦子有病。」
「自己說自己有病的都不是真的。你正常著呢!趕緊回憶,小宮都對你幹了些什麼?」
「老揍我唄!」寬治發現自己居然順順當當地說出了往事,不禁大吃一驚。從前,他一聽到別人問起繼父的事就會昏厥。
「什麼?他竟然對五歲的小孩動拳頭?」
「是啊。他還打我娘。」
「娘是指你母親吧?」
「嗯。」
繼父起初對他們還不錯。可惜只過了一個月就原形畢露,時常因為一些瑣碎小事就變得形同瘋狗,對母親和寬治拳腳相加。
「不過,小宮乾的壞事不止如此。沒多久,他就利用五歲的孩子去碰瓷了,而那個受害人就是你。」
聽到「碰瓷」兩個字,寬治的意識又開始迷亂了,上半身前後搖晃,手裡的香菸也掉落在地上。
「別昏過去,宇野!喂,不要逃避你的記憶!」
成本扇了他一巴掌。寬治的意識游離在清醒與迷糊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