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車八甲田號的二等車廂裡幾乎滿座。從花園神社偷來的錢遠比自己想象得多,寬治起初打算買一等座車票,但想想自己這樣一個毛頭小子坐在一等車廂裡未免太過招搖,便決定還是在二等車廂裡忍一忍。
車廂裡到處有人在說北國方言。寬治不由得陷入一種錯覺,彷彿只要回到北海道,在東京發生的一切就會一筆勾銷。他的心情放鬆了許多。總之,眼下的他正沉浸在重獲自由的感慨之中。
搭乘這趟車的,還有好幾群身穿校服的中學生,車廂裡不時響起他們的笑聲,引得帶隊教師趕忙提醒他們「安靜」。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這些學生來年春天將從福島去東京集體就業,如今是去東京參觀工廠後返回家鄉。對了,當初自己也曾離開禮文島去札幌集體就業。當時的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已過去了四年,他早就忘了,只記得班主任告訴他,幫他找好了工作,而他只是淡然答應而已。
「小夥子,來嚐嚐吧!」坐在對面的一位戴鴨舌帽的大叔從隨身行李中掏出一些糯米餅,向他招呼著。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寬治正好餓了,便伸手接過。剛咬了一口,便覺滿口米香。
「去哪兒啊?」大叔問。
「札幌。」
「那可夠遠的。咱去秋田,還要在福島換車呢!小夥子,你是回老家嗎?」
「嗯。」
「看你還穿著長靴,北海道已經開始下雪了嗎?」
「不是,我沒帶別的鞋。」
和人閒聊太麻煩了。寬治吃完糯米餅,便抱著胳膊朝後一仰,閉上了眼睛。大叔顯露出不悅的神情,但很快就轉換心情,同鄰座攀談起來:「東京可真是大變樣了。鋼筋混凝土大樓一座接一座地蓋起來,簡直就跟外國似的。這就是人家說的奧運經濟吧!東北地區也發展得飛快啊。」
閉上眼,寬治便覺得睡意一陣陣地襲來。上次在拘留所之外的地方睡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雖然擠在狹窄的火車車座上,但不知為何,他感到十分鬆脫。
到了郡山車站,廣播通知說列車將在本站停靠十分鐘。寬治走出車廂,在檢票口附近找了臺紅色電話,撥通了110。
「你好,這裡是110報警電話。」耳邊傳來接線員的應答聲。
「那個,我想找大場刑警。」寬治說。
「喂,你說的是哪位刑警?」對方反問道。
「大場警官,淺草警署的。啊,不對,應該是南千住警署的。」
「你到底要找哪裡?」對方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嚴肅。
「我要找淺草警署的警察。」
「淺草警署——是東京的淺草?」
「對。」
「那你應該給東京警視廳打電話。這裡是福島縣警察局。」
原來如此,這裡是福島縣。寬治不由得皺皺眉頭。他還以為110電話是全國通用的呢。
「對不起,是我搞錯了。」
「好了。」
寬治失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那麼,怎樣才能給警視廳打電話呢?他想了半天也沒搞懂,只好去問附近的一位車站工作人員。對方雖然一臉詫異,但還是很親切地告訴他:「查外地電話號碼可以撥105,他們會幫你查詢警視廳的電話,不過,你用這種紅色電話打不了外地號碼。」
「我想往東京打電話,應該怎麼辦?」
「車站的小賣部門口有粉紅色電話,用那個就能打。從前年開始,不用接線員就能直接撥通了。電話線也在不斷進步呀。你拿著車票從檢票口出去就行。」
「十日元能打去東京嗎?」
「啊呀,那可打不了,馬上就給你斷線了。你得準備好多十日元硬幣才行哪。」
「謝謝,麻煩您了。」寬治低頭致謝。
「小哥,你找東京的警察干啥?」或許是因為見寬治很年輕的樣子,工作人員毫無拘束地隨口問道。
「我剛剛逃出來,想跟他們打個招呼唄!」
聽他如此回答,對方似乎以為他是在說笑,不由得哈哈大笑。
寬治匆匆走出檢票口,先在小賣部門口的粉紅色電話上撥通了105,手忙腳亂地記下了警視廳的電話號碼,隨後又走進小賣部,掏出一張百元鈔票買了包森永奶糖,換了幾枚零錢。然後,他撥通了警視廳的電話號碼。此刻他絲毫不覺得恐懼,甚至懷著一絲想讓對方刮眼相看的意思——你們猜,我是誰?
「你好,這裡是警視廳。」電話裡傳來的是女聲。看來,和他說話的不是警官,大概是接線員。
「請接南千住警署的大場警官。」寬治說。
「我告訴您南千住警署的電話號碼,請您直接撥打。」
「啊,不,大場警官現在應該不在警署……他要麼在警視廳,要麼在小吉夫綁架案的偵查總部。」
「請問您是哪位?」
「我叫宇野寬治,對,就是新聞裡報道的那個人。」
聽到這句話,電話線那頭的接線員顯然屏住了呼吸。
「請稍候。」
寬治聽見電話線那頭的接線員像是在招呼什麼人,緊接著聽到幾個男人議論紛紛的聲音。看來自己逃跑的事已經眾所周知了。
等了大約三十秒,又聽到接線員說道:「現在給您轉接聯合偵查總部的大場警官。」隨著「咔嚓」一聲,線路切換後,耳邊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喂,是宇野嗎?」大場的聲音很平靜。
「嗯,是我,我做了件對不起您的事。」寬治抱歉地說。他的確對大場深感歉意。
「你現在在哪兒?」
「還不能說。」
「是嗎?你是打算逃跑?」
「不,我辦完事就回去,所以請您再等幾天。」
「沒辦法等你啊。不是約好了嗎?今天你指認完現場就告訴我小吉夫的位置。不守信用的人,我怎麼能相信呢?」
「這次我一定說話算話,所以請您再等等。」在車站的喧囂聲中,寬治大聲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