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詳細情況以後再說也行,先告訴我小吉夫在哪兒吧?」
這時,車站的廣播響了:「東北本線前往青森的快車馬上就要發車了,請各位旅客抓緊時間上車。」
「喂,大場警官,我回頭再打給您。」
「不行!現在就說!」
電話裡傳來「嗶嗶」的提示音。
「在寺院的墓地。不知道寺院的名字叫什麼,反正就是在淺草和山谷之間,一座很大的寺院。」寬治急急忙忙地回答。
「是円臺寺嗎?」
「我不知道名字,小孩就藏在那片墓地的墓碑底下。」
「墓碑上寫著什麼?那裡有一兩百座墓碑啊。」
「不記得了,去找找就知道了……」
「咔嚓」一聲,電話被結束通話了。與此同時,列車發車的鈴聲響了。寬治慌忙跑出去,穿過檢票口跳上火車。踏入車內,他才慢慢調勻了呼吸,發現自己渾身是汗,汗水甚至沿著脊背流淌下來。
他脫掉毛衣,團成一團夾在腋下。大概是因為在郡山站下車的人很多,車廂裡空出了很多座位。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隨即朝列車尾部走去。沿著走廊搖搖晃晃地走到臥鋪車廂,見大部分床鋪上都有人,姿勢各異地享受著旅行。其中也有些乘客拉上布簾進入夢鄉,脫下的鞋子擺在走廊上。
寬治若無其事地拿起一雙鞋轉身走開,在兩節車廂的連線處換下長靴。鞋子的尺碼剛好,他覺得自己實在走運。
回到二等車車廂,他找了一排空著的四連座躺下。棉布軟墊加上暖氣,周圍的一切十分舒適,他覺得簡直像置身於天堂。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此刻,那該有多好。
閉上眼睛,寬治的眼前浮現自己在禮文島度過的童年時光,心頭泛起甜蜜的滋味。雖然家裡很窮,母親和祖母並沒有給他多少疼愛,但禮文島的大自然給了他無限撫慰,尤其是在春夏之交,遍地盛開的鮮花美得驚人,足以抵消他的一切煩惱。假如一直待在島上,他現在應該能像普通人一樣過著平常的生活。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不用想也明白,都是因為繼父小宮正三。就是因為母親嫁給了那個人,自己才淪為用來敲詐別人的工具。不殺了那個傢伙,他死都不甘心。對,殺了他,之後,就算要跳進津輕海峽也不怕……
寬治的大腦轟隆隆地運轉著。自己的模樣慢慢地消失在迷霧中,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清晰的小吉夫,那孩子簡直就是從前的自己,對別人毫無戒備心,任由別人擺佈、傷害……不,是自己殺了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那天,小孩們紛紛散去後,他想再去寺院偷一回香火錢,便在附近物色下手的地方。走了沒多遠,見到一座規模很大的寺院,便走了進去。不料回頭一看,有個小男孩一直跟在自己身後。他問了句:「你幹嗎?」那孩子便羞怯地低下了頭。就在那一刻,他萌生了綁架的念頭。那年,受黑澤明電影的影響,日本全國頻繁發生了多起綁架案。既然別人能幹,自己幹嗎不幹?
孩子名叫吉夫,家裡是開豆腐店的。他問小吉夫家裡有沒有裝電話,聽孩子說有電話的時候,他終於下定決心。
寺廟的院子深處有一座與正殿隔開的小香堂,面積約六疊大小。他問小吉夫能不能藏在裡面,孩子立刻點頭答應。然後他又問出了孩子家裡的電話號碼,準備去打電話。不料剛關上屋門,孩子見屋裡一片漆黑,便害怕得放聲大哭起來。寬治慌了,覺得應該做些什麼,便立即朝孩子的脖子伸出手……之後的事,他完全不記得了。像往常一樣,他感到自己彷彿又被帶入了迷霧中。
等他回過神來,那孩子已經沒救了。他像是高高站在一旁的旁觀者,對自己說,啊,你殺了人。焦慮、後悔、興奮、恐懼……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緒,就像殺死喜納裡子時一樣。有時,他覺得靈魂飛離了自己的軀殼。
大場會相信他嗎?他的本心其實毫無殺人之意……
寬治橫躺在車座上,沉浸在暫時的平靜中。真希望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
列車在仙台車站要停靠十六分鐘,於是寬治又在車站的粉紅色電話上撥通了警視廳的號碼。
這次立刻接通了大場。
「我說,宇野,據說円臺寺的墓地裡有四百多座墓碑啊,你讓我們怎麼找呢?就算是警察辦案,也不能隨便去挖別人的墓吧?你回來幫幫忙,怎麼樣?」大場的聲音依然很平靜。
「三天後,我就回去。」寬治回答。雖然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但他不想再逃亡了。
「還要等三天?你如果想起來什麼,就隨時告訴我吧!」
「那個墓碑挺大的。」
「那麼,是土葬時期的墓?」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要藏下一個小孩,只夠埋下骨灰盒的火葬墓地大概面積不夠用吧?」
「我說了,太複雜的事情我不懂。」
「墓地主人的名字呢?墓碑上雕刻著某某人之墓吧?」
「記不清了。我只記得大概的位置是墓園最深處靠近圍牆那一帶。啊,對了,墓碑周圍圍著一圈竹籬笆。」
「是嗎?你只去過那裡一次?」大場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嗯,怎麼回事?我記不得了。」
「怎麼會記不得?聽著,下面我要問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三番五次地給小吉夫家裡打電話,對方要你證明小孩在你的手上,於是你拿了小孩的一隻鞋,放在山谷那家運輸公司前的輕型摩托車上,對吧?」
「嗯。」
「那隻鞋就是小吉夫腳上穿的鞋。所以,打完電話,你又去了趟墓園,從小孩腳上取下鞋子,對吧?」
「啊,好像是。」
「到底是不是?」
「嗯,是。」
「好,那我就明白了。謝謝你。」
大場的聲音剎那間顫抖了。電話那頭傳來刑警們的竊竊私語聲。
「大場警官,我好像是把那個小孩勒死的。不過,不管你相不相信,當時的情形在我的腦子裡一點兒記憶都沒有。」
「是嗎?回頭你再跟我詳細談談。」
「嗯,你等我三天。」
「知道了。不過有件事,你要答應我。」
「什麼事?」
「你不準死,我還想和你多聊聊呢!」
寬治一時答不上話。雖然他嘴上一直在說「回去」,但腦子裡已經隱隱冒出了自殺的念頭。正在思索該怎麼回答,聽筒裡及時地響起了提示音,因話費不足而被結束通話了。
肩上的重擔終於卸下,警察應該能找到那孩子的遺體吧?
寬治望了一眼站臺上的掛鐘,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一陣鰹魚醬汁的香味。他四下環顧,見站臺中央有個立式蕎麥麵小攤,圍滿了人。他走過去吃了碗麵。在這樣寒冷的夜晚,能吃上一碗熱乎乎的蕎麥麵是多麼難得的享受啊!寬治越發對人世間充滿了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