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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揭秘各種算命術的詭異邏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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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4人間奇書《陰陽指迷錄》/h4祖爺誓死拿到《軍馬篇》,不是為了發揚「軍馬」,而是為了徹底毀掉它,這才是祖爺的最終目的。「江相派」四大秘本禍害了世間這麼多年,阿寶們是有形的,騙術是無形的,如果僅僅消滅阿寶隊伍,救贖就是一紙空談。祖爺要做徹底的了斷。

他骨子裡是個善人,自始至終也想做個善人,無奈命運賦予了他阿寶的角色。大苦大悲大智慧,不瘋魔不成佛,他更像命運的臥底,以善心置身邪惡,當看透了罪惡,風乾了虛偽,一次次的醍醐灌頂終於啟用了他的善根。他終於明白此生為何而來了,強大的使命感促使他不惜一死佈下人生最後一局。

當正義崛起時,邪惡就會抬頭。祖爺誓死統一「江相派」的決心被秦百川看穿了,但秦百川只猜到開頭,卻猜不到結尾,他認為祖爺只是想做「江相派」的龍頭老大,只是想要更多的銀子和名望,他至死都想不到祖爺最終會親手掐死「江相派」。

四大堂口議事會結束後,秦百川回到四川。不久便偷偷和錢躍霖接上頭兒,秦百川一語道破天機:「當日錢爺被上海警察所抓,我懷疑是祖爺做的局。」

「祖爺做局?」錢躍霖手裡撫弄著祖爺贈與的大洋說。

「對!錢爺好好想想,為什麼所有事情都這麼巧?為什麼軍統索要的名單偏偏叫‘軍馬’?為什麼你剛剛交出‘軍馬’就被釋放了?東派向來看不起西派和北派,為什麼這次慷慨解囊一擲千金資助錢爺?」

傷情好轉的錢躍霖此刻慢慢清醒了,他低頭沉思,而後說:「東派要幹什麼?」

秦百川神思凝重:「一打攻心牌,籠絡人心;二騙‘軍馬’術,充實力量。我看他是想吞了我們!」

「他有那個實力嗎?」

「時勢造英雄。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國共已經開戰了,混亂之中,拉鋸割據,四大堂口命運如何,誰也說不定。」

錢躍霖深深點頭。

秦百川說:「錢爺,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北派和西派必須聯手。要知道東派和南派早已是一丘之貉,我們對付的不是一個祖爺,還有一個江飛燕。」

錢躍霖摸了摸身上的傷疤,大罵:「王八蛋!東派不仁,我們也不義!」

從此,錢躍霖和秦百川越走越近。他們狼狽為奸,他們鋌而走險,新中國成立前夕,兩人共同做局,裡應外合,殺死小六子,策反三壩頭,險些將東派全部滅掉。好在,「江相派」的內鬥遵循了正義必將戰勝邪惡的歷史週期律,祖爺以「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血腥代價滅掉了秦百川與錢躍霖。(詳見本系列第一部《我是個算命先生》)

祖爺終於統一了「江相派」。

兄弟屍骨,陳列四方,巍巍江相,元氣大傷。物是人非,九曲迴腸,百年恩怨,並列國殤。誰知祖爺之苦,誰知祖爺之痛,誰知祖爺本善良。

三年時間裡,祖爺殫精竭慮,設局下套,九死一生。東征西戰的歲月裡,他亦竭盡全力做了另外一件事情——精神救贖。

他將「江相派」四大行騙秘籍的貓膩一一披露,並結合幾千年來真真假假的算命術,寫下了振聾發聵的神秘文化鉅著——《陰陽指迷錄》。

祖爺本無文人墨客之雅興,更無青史留名之奢望,他只想徹徹底底地消滅「江相派」,他只是想還世人以清醒。騙術若遺留世間,縱然「江相派」弟子都進了監獄又有何用?

幾百年來,「江相派」縱橫朝野,誰能保證「江相派」的行騙手法沒有外傳?誰又能保證社會的角角落落裡沒有遺散的阿寶?晚清至民國幾十年的「會道門」爭鬥已經證明,「江相派」的行騙手法早已被江湖上大大小小的算命先生爭相效仿,算命這一行已變成罪惡的染缸。

至此,算命術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真了又如何?假了又如何?古人早就講過「善易者不佔」,算命先生沒一個有好下場,命越算越薄,對誰都不好。祖爺在書中不僅勸人們不要總去算命,更奉勸各種算命先生早日收手。

什麼人才會去算命?命不好的人。

什麼樣的人才是命不好的人?袁樹珊說過:「一是受重大刺激的人,二是迷於名利,三是走投無路的人。」

受重大刺激,是指生活突然發生變故,導致無法解脫,或想不明白,如親人橫死,愛人背叛,突患癌症,突發橫財或突然破財。這種大喜大悲往往使人精神失常,自己無法說服自己,便投向算命先生。

迷於名利,這是人之通病。想發財,想升官,想出名,想得發瘋,想得癲狂,想來想去就想到旁門左道上來了。算命先生們便有了用武之地。

走投無路,也是人之常情。人的一生總有幾次大的溝坎,能挺過去的就是俊傑,挺不過去的就是敗者。當一個人深陷厄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時,便想到了算命。比如生意人傾家蕩產、債務纏身,貪官東窗事發、身心忐忑,此時他們一般會想到算命。

「人有命乎?有命,沒命怎麼活?人有命乎?沒有,一切皆因果。」

祖爺在書中深刻剖析了算命的詭異邏輯和命運的因緣果報。

算命先生最愛說的幾句話是:

「天機不可洩露。」

「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沒有莫強求。」

「吉人自有天相。」

「你需要捐些香火錢。」

無論真算命先生,還是假算命先生,其實在人的命運面前,他們都無能為力。經常聽人說「某某算命先生算得可準了,把我以前的事都能算出來!」「某某大師太厲害了,我之前的三個女人他都算出來了!」

每當此刻,祖爺就會發笑:算出來又如何?算命不是目的,算命只是手段,趨吉避凶才是目的,人們算命是為了使生活變得更好。僅僅算出結果而不能改變,無非是早一點捕捉到未來的資訊,如果不能改變未來那就是預支煩惱。

此時有人會說:「他能算出我以前,就能算出我以後,有什麼災禍我就能躲過去。」

祖爺又是一陣啞然。躲避災禍如果這麼容易,那人類就該長生不老了,還有比生死之災更需要化解的嗎?縱觀幾千年來的算命先生、周易大師,活過60歲的少之又少,橫死夭亡的反而很多。

算命先生永遠算不出自己的生死,這幾乎是不爭的事實。

更有諸多算命先生每每鬧出笑話:剛給別人解完災,自己卻不小心掉進糞坑裡;告訴別人如何選風水旺地,回到家自己宅子卻著火了;告訴別人如何消除官災,自己卻一不留神犯了王法身陷囹圄,嚇得飆屎飆尿;勸別人勿要沾染女色,自己卻養妻納妾,最終妻妾成群爭風吃醋,搞得自己身敗名裂;給這個催財,給那個催財,自己卻窮得一塌糊塗,經常因為狍子少給了幾塊錢而罵罵咧咧……無數的事實證明,算命先生從來就不能為自己解災,他連自己的命運都把握不好,人們還祈盼他消災解難?

稍稍有些醒悟的人有時會疑惑地問算命先生:「大師這麼厲害,為何不給自己催催財,讓自己變成千萬富翁?也不用掙這些算命辛苦錢了。」

算命先生往往會這樣回答:「我就是這個命。我沒那個財,催也催不來。我這一輩子註定從事算命行業。」

一句看似有道理的話卻恰恰洩露了算命先生的底褲:當談到別人的命運時,他就顯得極度有把握,什麼催財,什麼改運,什麼添壽,似乎沒有他辦不到的事情;當談到自己命運時,他卻甘心認命。這種邏輯實在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祖爺坦言,其實算命先生心裡很明白,該來的終究會來,擋也擋不住,不該來的求也求不得。但他們卻利用了人們貪嗔痴的慾望,用各種說辭和手段挑逗你的利益心,最終收取你的錢財,進行所謂的「消災解難」。

如果碰巧成功了,他就會得意洋洋:我厲害吧?沒有我解不了的災。

如果失敗了,他就會說:「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人算不如天算。」

至此,算命的詭異邏輯終於揭開:該有的,自然會來;沒有的,求也求不得;算命先生只是以神仙的偽角色自居,投機了50%的機率。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人人都可以成為算命先生。

為了掩蓋這些詭異邏輯,算命先生們也是煞費苦心,他們為自己編排了「三不算」的行規。

「三不算」是指:不算死人,不算自己,不算同行。

這三條行規乍一看,似乎很有道理,高階大氣又神秘,仔細一瞅,貓膩就出來了。

為什麼不算死人?算命先生會說:「算死人不吉利。」其實這是一句屁話,學算命的人都是從死人八字學起,古今算命書籍中記載的都是過世的人的八字,越是名人的越詳細。算命先生之所以說不算死人八字,是因為有人用死人八字讓算命先生出過醜。比如一個人為了試探某個算命先生的道行,故意拿一個過世的人的八字給他算,算命先生算來算去,一會兒說這個人有福有祿、三年之內有大財,一會兒又說這個人明年有點災、需要解一解。最後求測的人說:「大師,這個人已經死了!昨天剛死的!」一句話噎得算命先生半天放不出來一個屁。這種情況越來越多,算命先生便立下了不算死人八字的規矩。

為什麼不算自己?算命先生會說「算自己折壽」或者「天機不能洩露」。其實不是「折壽」,也不是「不能洩露」,而是他怕出醜。一旦他勾勒出自己的命運曲線,別人就會一直盯著他,看他是不是按照他自己的描繪而發展,這樣一來,他整個人就在眾目睽睽的監督下,一旦栽個大跟頭,就會留下千古笑柄。

為什麼不算同行?這個更好解釋了,都是幹著心照不宣的買賣,誰也不要刺激誰,誰也不要招惹誰,不結樑子不結怨。

一言以蔽之:所有行規,都是為了遮醜。

祖爺深知,算出一個人的命運並不難,無非是金木水火土的相互作用,正規的算命術都有這個功能。難的是如何改命。《易經》的偉大在於指出改命的方法——合乎天道。

何為天道?陰陽和諧,進退有度,積善行德,返璞歸真。算出一個人的命運很容易,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很難,如果不是自己修身積德,神仙也幫不了,更不用說什麼算命先生。

這就是為什麼《易經》的思維能夠被儒釋道三家普遍接受的道理。好多學易的人最終轉而學佛,也是這個道理。

再看看從事算命職業的這群人,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一類是想做神仙,學諸葛亮、劉伯溫,造福人間,指點江山。這類人不是演義小說看多了,就是民間故事聽多了,一種「做世間高人」的念頭紮根心底,並自命不凡,常把自己當神仙。

另一類,就是想賺錢。他們窺探到這個行業不需本錢,就憑一張嘴,弄好了還會受人尊敬,名利雙收,何樂為不為?

這兩種人也會走向兩個極端。第一類人深信各種算命術的神奇,併為此皓首窮經,每每應驗,便欣然自得,彷彿天地真理就在一掌間。可好景不長,由於他們過度迷信術數的力量,便會進入一種瘋魔的境地,本來自古流傳下來的各種算命方法就有很多漏洞和不足,一旦算不準,他們就茶飯不思,整個人陷入混沌狀態,有時想放棄,有時很迷茫。

放眼世間這類算命先生,大多是年過而立還一事無成的人,他們自認為捕獲天機、與眾不同,苦苦守著所謂的「道」和拾不起來的自尊。眼看著一個個不會算命的普通人卻事業蒸蒸日上,娶妻生子其樂融融,他們也納悶:究竟錯在哪裡呢?

從這個角度講,這類算命先生也是術數的受害者,他們內心並不邪惡,他們只是想追求一種真理,卻陷入了迷信的沼澤。

另一類以賺錢為目的的人,則在利慾薰心中越走越大膽,先騙小錢,再騙大錢,最終成為一時聲名鵲起的「大師」,或者「桃李遍天下」的邪教頭子。樹大招風,豬肥招宰,多行不義必自斃,因果迴圈的定律中,這群人最後死後必然遺臭萬年。

佛語有云:

萬法皆空,因果不空。

因果相報,如影隨形。

一個人是什麼命,跟他的所作所為息息相關,往大了講是三世因果,往小了講是現世報。一個人是否懂周易、懂風水、懂命理跟命運的好壞沒關係,神通和玄術改變不了因果。

佛陀的弟子目犍連尊者有神通不?他神通第一,無人可及,最終也要遵循因果的定律,以身殉法,以生命為代價進入涅槃,宣示了因果不空的真理。

姜子牙厲害不?識破乾坤萬年歌,文韜武略傳天下。可關鍵時刻,他並不信周易占卜。武王伐紂前夕,命術士占卜,得天地「否」,乃大凶之卦,而且卜卦時,天降大雨,衝翻道臺香火,皆為不祥之兆。群臣皆言此役必敗,姜子牙卻力排眾議,大呼:「蒼生之力勝過鬼神!」最終武王大勝。

諸葛亮厲害不?面對扶不起的阿斗,也只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祈禳天命,卻無法抗拒因果,五丈原草草收場,落得出師未捷空悲涼。

邵雍厲害不?他的「先天八卦說」一直影響至今,一部《皇極經世》更是勾勒出人類3600年的命運史。這樣一位在易學領域登峰造極的人物,晚年卻對司馬光說:「先天之學,心也,萬化萬事皆生乎心!」他終於領悟了當年佛陀在菩提樹下睹明星而悟道的感覺: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一切唯心所造。

神通和算命只是表象,善惡才是吉凶起伏的根源,真正有神通的人都抗拒不了因果,何況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偽大師?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調十次風水不如做一件善事。與其整日憂心忡忡地算命求卦,不如反省自身,真心懺悔,今日之修為決定未來之禍福,無他,因果也。」

祖爺千言萬語,苦口婆心。

在算命這個行當混跡這麼多年,祖爺始終感覺老百姓太善良,太迷信,甚至有些愚鈍。人們總是相信世間有高人,山中有神仙,總是認為有那麼一批人天機神算,無所不能,卻不知只要是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都是人身肉長成,都要吃喝拉撒,都會生老病死,都有無奈和恐懼。老百姓太淳樸,他們守著自己的神仙夢,代代相傳,代代被騙,還自圓其說,樂此不疲。

祖爺深知,算命術流傳了這麼久,必有其道理,它的道理在於五行的辯證,它的價值在於人們想借此趨吉避凶,它的弊端在於讓人們失去了自我,它的罪惡在於術數迷信化,玄學神鬼化坑害了一代代老百姓。

儒為表,修身齊家;道為骨,無為有為;佛為心,度己度人。國學三脈的核心思想都強調自我的修為和境界,唯獨算命先生讓人們把生命託付給命運和鬼神;古今各個領域的名人幾乎都推崇讚歎儒學、道學、佛學,卻從沒人推崇算命學,只有一群鄉野術士躲在陰暗裡大肆聒噪,將算命術吹上天。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祖爺在書中反覆哀嘆:人們都央求算命先生幫幫自己,可誰又能想到算命先生自己每日也活得戰戰兢兢?人們在如獲至寶地揣摩算命先生賜予的金口玉言時,可曾想到算命先生正躲在背後大吞冷豬肉?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佛經裡的話也被算命先生曲解了,「為」應該讀第二聲,是修為、修養的意思,這句話的原意是:一個人如果不修習自己的德行,不提高自己的修養,老天都會滅了你。可居心叵測的人,卻把這句話的意思完全顛倒,變成了毫不利人、專門利己的誓詞。

「江相派」出了個祖爺,是「江相派」的幸運,更是歷史的幸運。還有誰能比他更瞭解算命這個行當呢?還有他不知的貓膩嗎?還有他搞不懂的詭異邏輯嗎?壯士斷腕,只為指迷。丈夫如此,堪稱偉岸。

這注定是中國學術史上全面反思中國算命術的黃鐘大呂之作,我不知祖爺耗費了多少不眠之夜寫這本書,字斟句酌,用心良苦,或許人有了一種信念,就無畏生死,無畏疲倦,強大的使命感催促他不停向前,再向前。收筆之際,祖爺將此書命名為《陰陽指迷錄》。

這本書就像祖爺的命運一樣,神神秘秘,起起伏伏,祖爺當時沒告訴兄弟們書裡的內容,幾經浩劫,「文革」後這本書終於重見天日……

1948年,我來到了「江相派」。那正是整個幫派風雨飄搖的時刻。

夜裡,祖爺不停地寫著,修改著,兄弟們都認為他在計算堂口的花銷和進賬,或是研究新的扎飛之法。

祖爺奮筆疾書,兄弟們也沒閒著,除了每日算命打籤,有時間便捧起書籍閱讀,阿寶們得學會利用閒暇時光補充能量,不光是英耀術,更得學些陰陽五行,甚至諸子百家都得涉獵,在這一行裡混,越博學就越有大師範兒。

就連大字不識的二壩頭都玩起了斯文,他拿著一本《春宮怪談》時而撓著頭皮問六壩頭:「這幅畫下面的字是什麼意思?」

六壩頭笑著說:「二哥啊,還是別讀帶字的書了,傷神。」

「你個臭六子!」二壩頭罵了一句,直接問老四去了,張自沾一臉惆悵讓二壩頭立馬覺得問錯了人,他轉而奔向三壩頭:「三兒,這畫下面寫的什麼?」

三壩頭看了看,微微一笑,嗲聲嗲氣地說:「寫的是‘二爺,您快來呀,人家等不及了!’」

「哈哈哈哈!有道理!」二壩頭高興得像只毛驢搖頭晃尾。

「三兒,你看的什麼書?」二壩頭看了看三壩頭手中的書問。

「相術,鑑人用的。」

「賤人用的?窯姐的書?哪個窯子裡拿的?」二壩頭追問。

三壩頭一臉無奈:「二哥,甚矣,汝之不惠!」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二壩頭很糊塗。

「他罵你是個笨蛋。」四壩頭插了一句。

「王八蛋!」二壩頭衝向三壩頭,三壩頭一溜煙笑著躲了出去。

我作為一個新人,不敢隨便插話,這個時候只是偷偷地發笑。但就是這一笑,也被二壩頭髮現了。

「你個大腦瓜子笑什麼?」

我臉一紅,不知如何應答。

「怕什麼!想笑就笑出來嘛!」二壩頭拍拍我的腦袋。

「嗯,呵呵,哈哈哈哈。」我大笑。

「哈哈哈哈……」眾人大笑。

我不知這種兄弟們之間的其樂融融早已是明日黃花,一場大的災難正慢慢逼近。

幾個月後,六壩頭被錢躍霖毒死了,三壩頭等人造反了,祖爺大開殺戒了,逼死錢躍霖,大戰秦百川,一番你死我活的爭鬥,祖爺滿身是血勉強站上江相之巔。

就這樣,祖爺走完他的民國歲月,四大堂口幾百號兄弟跟他步入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新時代。h4蔣介石的算命預言/h4剛建國那會兒,天下並不太平,國民黨殘餘部隊、無孔不入的特務、山中的大土匪、各地的「會道門」,各種黑惡勢力交織在一起,他們在蔣介石「反攻大陸計劃」的感召下串通一氣,意欲顛覆新生的共和國政權。尤其「會道門」這一塊兒,在中華大地根深蒂固,乃至之後鬥爭了幾十年,仍舊忽明忽暗、餘火未盡。

祖爺統一「江相派」不久,鎮守四川分舵的二壩頭就傳來訊息,說四川又出了一位老神仙,號稱開了「天眼通」,天眼通也叫千里眼或陰陽眼。據說有這種功能的人可以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東西,比如你和他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他會指著你旁邊空空的座位說你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嚇得你雞皮疙瘩起一身。再如他去你家裡做客,聊天期間,他會突然不說話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告訴你門口進來兩個死去的小孩,在傾聽大家說話,搞得你後脊樑冷颼颼的。

民國時期最著名的「天眼通」事件發生在南京。七七事變前,有個老頭經常帶著自己的孫子去南京的一個茶樓喝茶吃果點,直到有一天,小孩死活都不上樓,還一直盯著人聲鼎沸的茶樓哇哇大哭,爺爺問怎麼回事,小孩說看到茶樓裡有很多死人。爺爺認為孫子故意調皮,就硬拉著孫子的手上樓,結果小孩發瘋一般往後退,哭聲都變了,眼睛像看到鬼一樣驚恐。老頭沒轍了,只好領著孫子回家。第二天,老頭再帶孫子來茶樓,孫子依舊大哭不止,一來二去,這老頭終於悟出點什麼,回家後動員全家老小及南京城的親戚朋友離開南京。當時大多數朋友都不信,直到南京淪陷,大屠殺中屍橫遍野,人們這才明白原來當初那個小孩開了「天眼通」,看到了未來的景象。

後來江湖傳說,這個小孩就是後來的「治歐齋主」、民國時期著名的畫家張聿光先生。這當然都是後人以訛傳訛,就連祖爺也對此事抱有極大的懷疑——張先生民國三年就是上海圖畫美術院的校長了,怎麼可能在七七事變前讓爺爺領著去吃果點?

但關於陰陽眼的傳說卻是由來已久,如今四川又跳出一位老神仙,大侃「災異論」,宣揚國民黨三年之內必能打回來。與此同時,江湖上也沸沸揚揚地炒作「蔣介石勝不離川,敗不離灣」的算命預言。

「勝不離川,敗不離灣」據說是抗戰勝利前算命先生對蔣介石的一句忠告,意思是說:四川是蔣介石的福地,要想抗戰取勝,就得以此為基地,而且抗戰勝利後,也不要還都南京,要死死把握住這風水龍脈;至於敗不離灣,是說如果蔣介石在國共對戰中沒有爭得天下,那臺灣是他的養老之地。

而且小道訊息瘋傳,這個算命預言就出自「天眼通」老神仙之口,這個老神仙就是當初給毛澤東算命並許之「8341」神秘預言的那個高人。

一系列神乎其神的傳說鋪天蓋地而來,祖爺冥冥中感覺要出大事。全國的「會道門」正在站隊,鑑於共產黨以往破除迷信的鐵腕作風,大多數幫派都默默地向國民黨靠攏。

而且黑道、土匪、「會道門」之間似乎有一種默契。

上海的黑幫叫囂:「解放軍進得了上海,人民幣進不了上海!」

山中的土匪叫囂:「解放軍過得了長江,人民政府進不了深山!」

各地「會道門」叫囂:「解放軍打得過老蔣,打不過九宮八卦,除妖鎮鬼還得靠我們!」

進而,四川深山地界開始出現關於「野婆」的流言。

野婆,雌性,身高三丈,披頭散髮,赤足而行,隱於山野間,專門偷吃未成年少男少女。數月之內,川西已有十幾戶人家的孩子被野婆捉去吃掉。當地老百姓紛紛投在當地的「九宮會」門下,以求九宮道長庇護。

九宮道長原名劉三桃,四川青城人,曾在青城道觀修煉,抗戰中期,此人帶著幾個徒弟破壁出山,揚言三年內必滅日寇。

不料一語中的,三年後日寇果然滅亡。時值舉國歡慶之際,四川各地張燈結綵猜燈謎,有人以抗戰為題,出一謎面,曰:抗戰勝利誰之功?打一歷史人物。

擁蔣者回答:蔣幹。意味蔣介石帶領國民黨,幹出的豐功偉業。

擁共者回答:共工。意味這是共產黨不屈不撓的抗爭功勞。

留蘇學者回答:蘇武。蘇聯武裝干涉,摧毀15萬關東軍以定格局。

留美學者回答:屈原。要不是美國的原子彈,日本能屈服?

此刻,劉三桃扯下謎面,哈哈大笑:「汝等皆謬矣!打退鬼子者,九宮道長也!要不是我十萬天兵埋伏於雲層,護我中華龍脈,國共兩黨早流亡他國了。」

當時在場的人都紛紛伸出大拇指:見過吹牛逼的,沒見過吹牛蛋的。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神奇,牛吹得越大,越容易蠱惑人心。你說你一個人能打十個人,沒人信,你說你能把天兵天將請下來,就有人信了;你說你能隔著牆看到牆後面的東西,沒人信,你說你能看到九天之外的鬼,就有人信了;你說你是羅斯福化身,沒人信,你說你是太上老君化身,就有人信了。凡是無法在現場用事實印證的東西,都容易使人上當受騙。人們骨子裡有一種被騙的原始慾望。

在那個連燈泡都沒幾個人見過的時代,要想破除冰凍千年的迷信絕非易事,各種神仙傳說也自然有了生存的土壤。甚至後來某些新政府的鄉鎮公務員也投入到「九宮會」的懷抱,並給老百姓灌輸了一種理念:當年的紅軍就是硃紅老祖下凡,九宮道長和解放軍是一家。

祖爺聞悉二壩頭送來的這些訊息,心裡慨嘆:共產黨建國只是個開頭,後面的路還長著呢。

二壩頭氣得在四川分舵哇哇直叫:「哪個神仙敢現身和我單挑?我要不把你打得吃屎,我就不是你二爺!」

很快,解放軍進行了拉網式的剿匪、剿特、打擊「會道門」運動,不剿不行,不打不行,土匪、特務、神棍在國民黨的遙控下實現了「良好」互動,襲擊民兵,衝擊政府,炸燬橋樑,蠱惑人心,進而朝鮮戰爭爆發,蔣介石果斷認為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爆發,瘋狂叫囂反攻大陸。

那個時刻「顛覆人民政權」並不是危言聳聽,新中國是在國共大戰後的廢墟上倉促建立的,我軍雖然打敗了國民黨,但整體實力遠非現代人想象的那麼強大。就空軍而言,全國總共17架飛機,開國大典上幾架飛機來回飛了兩次,才給世人中國擁有26架飛機的繁榮景象。

隱藏在全國各地的國民黨特務防不勝防,小學裡的美女教師、賣煎餅的虔誠老太、紡織廠的老實工人,都有可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來不及跟隨蔣介石逃跑的國特比比皆是。

一片喧囂中,國民黨保密局的「鵬程計劃」出爐了。毛人鳳和劉撼山派出了他的王牌殺手、燕子李三的徒弟段雲鵬,試圖刺殺新中國領袖毛澤東,行動代號「鵬程計劃」。同時密令段雲鵬適機接近大陸的「會道門」的頭子——上官誠明。並告訴段雲鵬:「這是自己的人。」

好一句「自己的人」!這話活活害死祖爺。

劉撼山和戴笠一樣,都是有恩必報、有仇也必雪的人。當日他欲殺祖爺,不料白崇禧從中作梗,導致計劃破產。後來祖爺遠赴西川與秦百川鬥法,由於秦百川和西部軍閥走得太近,「江相派」的秘密漸漸浮出水面,星羅棋佈的特務哨點終於摸清了「江相派」的真實情況,劉撼山對祖爺也瞭如指掌。

劉撼山等軍統大佬恨得咬牙切齒,原來民國的朗朗乾坤裡還有這麼一個群體,幾百年的騙子團伙,東南西北四個老傢伙禍害了整整一代民國人,更是幾番戲弄軍統諸豪傑。怎奈那時國民黨一潰千里,劉撼山來不及剷除「江相派」就慌不擇路地跟隨蔣介石跑到臺灣。盛怒之下的劉撼山一到臺灣就下令拘捕了馮思遠和江飛燕,自此馮思遠和江飛燕在臺灣坐了整整十年牢。

這次劉撼山故意讓段雲鵬接近祖爺,實乃一箭雙鵰。既狠狠扇了白崇禧一巴掌,又將祖爺置於九死一生的境地。祖爺若依了段雲鵬,必然是萬劫不復;祖爺若不依,當初那個白崇禧親封的「崑崙關戍防司令部副參謀」就是個笑話。無論如何,只要祖爺「江相派」騙子的真實身份曝光,再告訴共產黨祖爺是國民黨的人,祖爺必死無疑。

這就是江湖,這就是因果。殺一個人有時不在當下,而在於因緣際會的穿針引線。

福不雙至,禍不單行。

那段時間,祖爺堂口內部也出了狀況,跟隨祖爺二十多年的大壩頭突然患病。那時的堂口已經元氣大傷,三壩頭、五壩頭、六壩頭、七壩頭聯手叛亂,祖爺切了老三和老五,而我也剛剛晉升為五壩頭。我近乎是一個吃閒飯的人,比起以前堂口的老五張崎嶺我連根毛都算不上。但那時祖爺的心思已經不在行騙了,而是思考「江相派」的結局。

大壩頭患的是一種罕見的皮膚病,全身龜裂,像鱗片一樣,後來高燒不退,咳中帶血。

祖爺給大壩頭請了最好的中醫,病情卻依然惡化。眼望著一身「魚鱗」的大壩頭,祖爺心如刀絞。

二十多年,風刀霜劍,何為忠,何為義,一生的託付,一生的追隨。亂花迷眼草自剛毅,林木朽朽竹自清高,草莽之人不通詩文卻懂忠義,比起廟堂之上諸大丈夫,凡夫俗子更知冬暖夏涼、人倫情長。

往日身強體健、筋骨橫練的大壩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奄奄一息、虛弱殆盡的中年漢子,他絕望地躺在床上,有時抬起眼皮望望房梁,有時嘴唇抖動似乎要說些什麼。從沒人見過大壩頭流淚,但彌留之際,他眼角卻溼潤了,嘴裡一直斷斷續續地喊著「nia……nia」。兄弟們都哭了,這是他的方言,他是在喊「娘」。

沒人知道大壩頭死前在想什麼,一生彪悍無比的他那一刻就像一個孩子,一聲聲地喊著「娘」,那麼脆弱,那麼無助,終於,這個跟隨祖爺最久的壩頭在病痛和絕望中閉上了眼睛。

祖爺不忍再看,一轉身眼淚嘩嘩灑落。

「江相派」就是一場夢,夢裡紙醉金迷,夢醒一無所有。堂口最大的壩頭走了,這是否預示了堂口命運的終結,兄弟們不知道。兄弟們只知道這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痛,如同割肉,久久不能平靜。那段時間,兄弟們都說夜裡做夢夢到大哥,夢裡他依然健壯,依然笑呵呵,依然腦袋亮晶晶地冒著汗。

經歷喪臂之痛,祖爺一下蒼老了許多。他的白頭髮越來越多,面容越來越憔悴,江飛燕走了,壩頭們叛變了,兄弟死了,甚至與自己鬥智鬥勇的對手也沒了,「江相派」只剩他一個人支撐前行,沒人能體會到他當時的心情,他感覺世間的一切都是繁華一夢,夢醒一切成空。

有時,我會靜靜地為他沏上一壺茶,呆呆地陪他坐著。他會看看我,然後露出一絲疲憊的笑。

我知道他很累,很難過,為了讓他笑,我有一次竟斗膽說:「祖爺,我自己琢磨了一些‘英耀’口訣,您看看是否可行?」

他眨眨眼睛看著我。

我說:「逢人問感情,就說他命犯桃花;逢人問財運,就說他是流水財,能賺能花;逢人問仕途,就說他有官有祿,但須防小人……甭管對什麼人,張口就說他脾氣不算好,性格有點固執,這些話肯定百發百中!」

我本以為祖爺會為此褒揚我幾句,至少也代表我升任壩頭以來在努力提高自己的業務水平,沒想到祖爺卻呵呵一笑說:「連老實的大頭都學壞了,看來我‘江相派’真的不是個好地方。」

我無語凝噎。

不久,祖爺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將「江相派」整個堂口遷回江淮。

二壩頭很不爽:「祖爺,我還想和四川的‘會道門’鬥一鬥呢,不把他們鏟了,我感覺很不舒服。」

祖爺回信:「聽話。」

二壩頭帶著四川分舵的弟兄乖乖回江淮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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