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二壩頭之死/h4監獄裡也是分幫分派的,不同「會道門」的人各自抱團,剛進去第二天「江相派」的人就和「神武門」的人幹起來了。在二壩頭的帶領下,「木子蓮」的十幾個兄弟把「神武門」的神棍們打得腦袋開花。後來參與這場毆鬥的人全都被關了禁閉,二壩頭更是被關了整整一個月。在那個幾平方米的小屋裡,腿都伸不開,躺也躺不下,二壩頭硬生生地熬了一個月。
出來後,二壩頭瘦了一大圈,兩眼凹陷,精神全無。甚至後來大家集體做工時他也老打瞌睡,任務很難完成,兄弟們只好加快手腳幫他弄。那時監獄規定,每個犯人每天必須裝好3000盒火柴。裝火柴是當時監獄很流行的一種勞動改造,一箱箱火柴棍和火柴盒最初是分開的,經過犯人打理裝盒,才形成完整的商品流通於市。後來一些機密的檔案也是由監獄服刑人員印刷,這樣才能保證資訊的絕密。乃至於改革開放後,國家恢復高考,有一段時期高考的試卷都是從監獄印刷的。
第二年,監獄來了一位老朋友——李啟銘。當年李家和張家結怨多年,相互暗算,最後江相派的「仙人手」用黃鱔血做鬼手印,又建議祖爺施「鐵注殺人」之法騙過李啟銘,最終李啟銘掏錢給張二狗家修祠堂,張二狗也被毒藥滅口,張李二家兩敗俱傷。新中國成立後,政府見那個祠堂無人打理、一片塵霾,便計劃將那祠堂充公,李啟銘卻跳出來說:「祠堂雖是張家的,但是我李家花錢修的,你們徵用可以,但得拿點錢來。」
後來雙方沒談攏,李啟銘就偷偷地在祠堂裡埋下了「剪子伏」和「黃鼬夾子」,這都是農村用來抓兔子和黃鼬的。幾個民兵一不留神,咔嚓幾聲,腳脖子被夾斷了。李啟銘一下子成了反革命。
李啟銘一進來就認出了二壩頭,指著二壩頭的鼻子:「你們就是一群騙子!」
「呵呵。說對了。不過也晚了。你不是也進來了嗎?」二壩頭嘿嘿一笑。
「就該把你們像那個老王八蛋一樣,都給斃了!」
「我操你媽!敢罵祖爺!」二壩頭一躍而起,掄起拳頭打了過去。
獄警走了過來大喝:「幹什麼?都老實著點!還想關禁閉?」
二壩頭頓時軟了下來,轉過頭滿臉堆笑:「長官,他罵我。」
「你少嬉皮笑臉,這裡沒有長官!」獄警嚴肅地說,然後指了指眾人,「都給我聽好了,不要在這裡找麻煩!」
李啟銘真不該一進來就挑釁二壩頭,二壩頭因為多年的江湖威望加之能打好鬥,如今已經是牢房裡的老大了。
晚上,獄警休息後。二壩頭一聲令下,幾個牢友一擁而上用被子把李啟銘蒙了,狠狠揍了一頓。蒙被子打人是聰明的手法,皮膚表面沒傷痕,都是內傷。第二天李啟銘哭爹喊娘地報告,也沒引起注意。晚上,大家又把李啟銘從大通鋪上趕下去,讓他睡專門撒尿的牆角。就這樣折騰了幾次,李啟銘徹底老實了。
李啟銘如果一直這樣老實下去,沒準過幾年就能重返人間。可他終究是個不安分、不服輸的人,沒出一個月,他趁放風的機會搭上了「神武門」的混子們。「神武門」的人在策劃越獄,計劃非常周密,不料行動前一天晚上,李啟銘莫名其妙地說夢話,被警覺的二壩頭聽到了。
二壩頭偷偷地和我、四壩頭商量:「跟著他們一起跑?」
我和四壩頭一起搖頭:「二哥,咱們都是有期徒刑,服完刑就重新做人了,逃跑是自尋死路。」
二壩頭撓撓頭:「你們五六年就出去了,我得待十幾年呢,等出去,也老了。不如我放手一搏!」
「千萬別做傻事,二哥!」我著急地說。
「有了!」一向聰慧的四壩頭靈機一動說,「政府不是一直強調戴罪立功嗎,二哥,你檢舉啊,你把他們都點了,大功一件,可以減刑。」
二壩頭晃了晃腦袋:「這不符合江湖道義啊。」
「二哥喲,」我和四壩頭差點氣樂了,「都什麼時候了,還江湖道義。我們遵循了幾十年的道義,最終還不是階下囚?我們的路走錯了,回頭是岸,檢舉他們才是道義,‘神武門’的人無惡不作,一旦越獄成功,必然禍害人間,我們點了他們才是替天行道。」
二壩頭沉思片刻,重重點頭。
第二天一大早,二壩頭就申請見監獄管理人員,秘密報告此事。監獄一舉摧毀了這個越獄陰謀,「神武門」的幾個領頭人都被斃了,李啟銘也變成了無期徒刑,而二壩頭因為重大立功,刑期減到了十年以下。
後來,隨著監獄文化建設的發展,我們除了勞動改造,晚上還會組織學習,學習算術、國語、政治常識,學習《八角樓上》。再後來,監獄裡竟然給我們放起電影,電影的名字叫《南征北戰》,大夥看得熱火朝天。後來又看了《白毛女》,大夥看得熱淚盈眶。
在監獄裡的那幾年,對我來講是人生的一次重大洗禮。我終於明白了世界上為什麼會有監獄這種東西,在這裡我看到的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因果。曾經多少飛揚跋扈的人都被馴得服服帖帖,罪大惡極也罷,一時糊塗也罷,出來混,終究是要還的。夜裡,透過鐵窗,遙望星際,我時常想起祖爺,想起死去的老孃,想起遠方的妹子,有時也會想想自己的未來,不知何去何從的未來。我特別不明白祖爺為什麼一手將兄弟們送進牢房,甚至偶爾會恨他,恨他撇下兄弟們不管,一個人獨赴黃泉。
漸漸地,大家習慣了監獄的生活,也期盼將來出獄後的生活。
1958年我終於刑滿出獄,外面已換了人間。全國人民熱火朝天地大煉鋼鐵,公社放豪言:今年趕超英國不成問題!
天哪,我當時心裡一震,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英國在哪兒,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要趕超它。走在大街上,滿街貼的都是豪言壯語,有一首打油詩特有意思:稻穀堆得圓又圓,社員踩著上了天,撕片白雲擦擦汗,湊上太陽吸袋煙。
我已經徹底暈了,稻穀能堆上天?雲彩擦汗?太陽點菸?我已經感覺到「大躍進」的火熱激情了。
祖爺死前把隱藏許久的妻兒託付給我,這個天大的秘密我始終深埋心底。我是祖爺一手帶出來的,我見證了「江相派」最後的興衰歲月,祖爺一生兄弟無數,交友無數,最後只信任我一個。
什麼是道,什麼是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對待生死託付的事情就要生死相許。我答應祖爺要永遠保守這個秘密,讓祖爺的妻子和兒子永遠以一個古董商的形象定格她的丈夫、他的爸爸。那孃兒倆是無辜的,不應該被牽連進江湖的恩恩怨怨。我要照顧他們,更要保護他們。
所以出獄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趟山東,看看他們孃兒倆。可我當時身無分文,在政府的幫扶下,我進入一家公私合營的供銷社打雜,第二年春,等我攢夠盤纏,又買了一些糖果,終於踏上開往山東的火車。
我無法形容當時見到那個婦人的心情,尤其是當她身邊的孩子清脆地喊了她一聲「娘」時,我知道這就是祖爺的骨肉,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把將小孩摟在懷裡,眼淚翻滾而出。
婦人想不到我痛哭的背後是永遠說不出的江相情殤,她依然活在夢裡,活在祖爺和我編織的謊言裡,她只知道她的丈夫是個商人,1952年害了風寒,沒有搶救過來。
當我看到他們母子二人過得這般清貧,我恨不得馬上把祖爺留下的那一箱子東西給他們。但我也清醒地認識到,這絕對不行,祖爺吩咐過,那些東西如果操作不好,不但不能救貧,還會惹來災禍。計劃經濟下,誰敢拿著金銀到處招搖,況且這都是「江相派」的贓物。
我只有拼命地幹活,白天在供銷社,晚上在打穀場,儘量多掙點工分,多換些錢和糧票,除了自己餬口外,剩下的準備隔三岔五就送到祖爺遺孀的手裡。
祖爺的妻子叫關靜香,是山東曹縣有名的中醫。她的父親當年因拒絕給一個偽軍的頭頭看病而被日本人槍決。祖爺認識她時,她剛剛十八歲,但卻很好地繼承了父親的醫術。兩人一見鍾情,姑娘以身相許,祖爺種下種子,後來兒子於月圓之夜出生,祖爺為他取名「上官月」,雖然祖爺一再隱瞞身份,但給兒子起名時,卻用了真姓,祖爺的宗族觀念還是很濃厚的。
後來全國進入了三年困難時期,樹皮都被啃光了,我再也沒能力照顧他們孃兒倆了。
又過了幾年,七壩頭王家賢和四壩頭張自沾出獄了,經濟形勢開始好轉。緊接著又過了兩年,二壩頭也出來了。
曾經的「木子蓮」骨幹,就剩我們四個了。二壩頭出獄那天,我們三人親自去監獄門口接他。隨後我們去了老四的家裡,老四拿出珍藏了兩年的高粱酒,王家賢拿出醃了半年捨不得吃的一小塊臘肉,我拿了四個窩頭,大家又洗一大堆水蘿蔔用來蘸醬,就這樣坐下了。
倒上酒,舉起杯,四個人都沉默了,多少年了,這種場合都陌生了,往事如煙,我們舉著杯足足愣了半晌。
「先敬祖爺吧。」我說了一句。
「對!先敬祖爺!」四個壩頭一齊說,而後我們四個一飲而盡。
隨後大家都抄起了水蘿蔔,蘸著麵醬嘎吱嘎吱吃起來,一直到酒快喝光了,誰也捨不得去夾那切碎的幾塊肉。我們都捱過餓,我們都吃過苦,我們更享過福,但那一刻,大家卻沒有了當年你爭我搶的衝動,是人老了,還是心靜了,或是物是人非的滄桑鉅變讓我們拿不起這一張一合的筷子?
「老五你出來得最早,這些年在外邊有動靜沒?」二壩頭一口水蘿蔔嚼得嘎嘣脆。
我一愣:「動靜?能活著就不錯了。」
二壩頭一聲苦笑說:「在裡面,我經常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祖爺,想起兄弟們。各位兄弟今後什麼打算?」
我一聲長嘆:「打算?好好做人,回報偉大領袖毛主席。」
二壩頭一笑說:「真的?」
我說:「糖甜不如蜜,被暖不如皮,爹孃恩情重,比不上毛主席。在裡面沒學過嗎?」
二壩頭趕緊說:「學過,學過!」良久,二壩頭突然說:「老五,祖爺死前就沒留下什麼口諭嗎?我記得有幾次開完堂會他單獨把你留下了。」
他這一說,四壩頭和七壩頭一同將目光投向我。
我說:「沒有什麼口諭。他就是擔心兄弟們的前途。希望大家金盆洗手。」
二壩頭一聲嘆息:「以祖爺的做事風格,什麼事都會留後手,他真沒留下什麼話嗎?」
「沒有。」我默默地搖搖頭。
二壩頭終於忍不住了,說:「兄弟們,想沒想過重整山頭?」
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都什麼年代了,還想重整山頭?我反正是在裡面待夠了,再也不想進去了。」
四壩頭也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玩扎飛!」
七壩頭點點頭:「二哥,時代不同了,好好過日子吧。」
二壩頭說:「過日子?我們這些做阿寶的什麼也不會,怎麼過活啊。」
我笑了:「全國人民都在大建社會主義,窮的富的都這麼過,我們為什麼不能過?」
二壩頭說:「總得有個來錢的道兒啊。」
我瞥了他一眼:「棉紡廠、鋼廠、拖拉機廠,實在不行還可以下公社,種地、打穀場、拾糞,都可以啊。」
二壩頭笑了:「真是風水輪流轉啊,想不到二爺我混到要去拾糞的地步了。」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對大家說,「這些年你們也沒找個女人?」
一句話戳到我和四壩頭的痛處。我本身就是個醜瓜加窮酸,除了腦袋大再沒突出的地方,別說蹲過大獄,就算一身清白,哪家姑娘能看上我?四壩頭比我稍強點,長得比我好,而且讀過書,就是腦子受過刺激,有時表現得太沉默,姑娘們都說這人精神病,也都躲得遠遠的。
還是老七王家賢厲害,天生一副書生相,性格樂觀,從監獄裡出來後,進了紡紗廠,專門給工人送水,後來單位領導知道他字寫得好,又讓他給廠子裡寫標語,就這樣,一個大姑娘看上了他,我想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肯定能將自己的過去說得悽悽慘慘慼戚,同時又表現出良心未泯、重新做人的決心,誰一生還不犯點錯誤,改了就是好同志,就這樣,王家賢出獄後第二年就結婚了。
二壩頭聽後又笑了:「老五啊,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跟我逛窯子的事嗎?一進門老鴇就領著一群姑娘跟屁蟲似的跟著。唉,時過境遷了,完了。」
「哦,時過境遷這樣的詞二哥也會說了?」我笑著說。
「我也是在裡面讀過書的人。」二壩頭得意地說,忽然話鋒一轉,「祖爺真沒留下什麼話,沒給兄弟們指條路?」二壩頭又問了一次。
「沒有。」我說,「祖爺也沒辦法,他只是說,有機會,大家可以洗手乾點別的。」
「幹別的?」二壩頭哼了一聲,「是祖爺帶我走上這條道的,他死了,讓我們幹別的?」
「祖爺是為大家好。」我說。
二壩頭搖搖頭說:「幹不了別的了,騙慣了,死了帶去,不會變了。」
「時代變了。」我說,「還是先乾點正經事吧,你先跟我去機械廠打散工吧。」
二壩頭默默地點點頭。
再次見到祖爺遺孀時,已是六十年代中期,歲月不饒人,那婦人蒼老了許多,上官月也長大成人,參軍了。我感到無比的欣慰,祖爺地下有知,也應該安息了。當我把這些年攢的錢和糧票塞給關靜香時,她死活不要,她說:「大家的日子都很苦,你只要心裡記著你師父就行了。」後來我乾脆把錢換成米麵,這樣直接往她屋裡一扔,她也就沒辦法了。
回到家後,我再一次偷偷跑到岳家嶺,去丈量那個埋箱子的地方。
夜裡,我開始思考如何將箱子裡的寶貝送給關靜香,各種手段在腦海不停地閃過:背過去,一件件拿過去?
正琢磨間,忽然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二壩頭。一進門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一絲怪笑。
「二哥,什麼事?」我問。
他還是盯著我,怪怪的,等坐到屋裡,他說:「老五,這麼多年來我二壩頭對你如何?」
「很好,沒得說啊。」
他撓了撓頭皮,說:「那你為什麼瞞著我?」
我心頭一震:「瞞什麼?」
「呵呵。」他笑了,「山東曹縣曹家莊。」
我大驚:「你跟蹤我!」
他說:「別急,別急,做阿寶的要沉得住氣。別忘了,你是我帶出來的。」
「你想怎樣?」我死死地盯著他。
他晃了晃腦袋說:「祖爺啊祖爺,真不愧是咱‘江相派’的老手,騙來騙去連自家兄弟都騙了。」二壩頭話語中露出微微淒涼。
「祖爺有自己的苦衷。」
「對。祖爺苦,祖爺不容易,祖爺為了‘江相派’苦了一輩子,可兄弟們容易嗎?忠心耿耿,鞍前馬後,擋刀又擋槍,因為我們心裡都有一個和我們一樣堅守幫規、無惡不作的祖爺。平日裡,哪個兄弟要是敢在外面拈花惹草,祖爺定斬不饒,兄弟們也拍手稱快,因為堂口的老大以身作則。我就不明白了,祖爺想留個後,哪個兄弟不想留個後?」
二壩頭說著說著竟然流淚了。
「二哥。」我也哭了,「我是這樣想的,祖爺自知是一幫之主,罪大惡極,他免不了一死,所以才行此下策。兄弟們罪不至死,還有出頭之日……」
「你這樣說,我心裡好受些。咱二爺不是那種矯情人,咱寒心就寒在祖爺生前從沒跟咱提過這事,大哥和我跟祖爺最早,祖爺咋就這麼信不過我呢!」
「不是不信。二哥,你做事太沖動,大哥和祖爺死後,你就成了堂口的老大,各種勢力對你盯得最緊,萬一走漏了風聲,就會殃及祖爺的妻兒。」
二壩頭點點頭,撓了撓腦袋:「老五,開啟天窗說亮話,祖爺有後,那麼他必然留下東西了……」
還沒等他說完,我趕忙說:「祖爺死前被抄家,你又不是沒看見,什麼都沒留下。」
二壩頭低下頭,又抬起來,嘆了口氣:「祖爺最後收你這個笨蛋為徒,現在我終於明白了,祖爺做對了。不愧是咱‘江相派’的好兄弟,我要是你,我也不會說。」
「你……你……」
「還是那句話,老五,你是我帶出來的,你瞞不了我。岳家嶺上有貨。」
「你……」
「放心,我不會說,更不會動。祖爺死前,我們保護祖爺,祖爺死後我們保護他家人,你是堂口的好兄弟,我也是。」
「二哥……」我哭了出來。
「還有,你不要頻繁往岳家嶺跑,你這樣做早晚會暴露,另外,下一次去山東時,我跟你一起去,祖爺走了,我們除了拜墳,也只能去他家看看了。」
「好吧,不過千萬要保守秘密!」我囑咐說。
「放心吧!老四和老七我都不會告訴。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很快,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爆發了。
我們通通被扣上了「黑五類」的帽子。尤其是二壩頭,曾經在監獄裡被二壩頭打得滾地求饒的混混們合起夥來批鬥他,沒日沒夜地遊街批判。
夜裡,我和老四老七悄悄來到二壩頭家。說是家,其實就是四堵牆、一間屋,屋裡除了一張破床什麼都沒有。他本來就沒有家,十五歲跟了祖爺,在堂口混了二十多年,從監獄出來後在公社的安排下住進了一間無人居住的老院子,又遇上「文革」,這間院子也成了鎮上有名的批鬥場所。
我給二壩頭燒了一鍋熱水,給他洗洗臉,泡泡腳,他的腳都爛了。四壩頭給他拿了一塊烤地瓜,他哆哆嗦嗦地捧在手裡,慢慢啃著。
四個人都默默的,不知該說什麼,也不想說任何話。
好久好久,我想起曾經的一件事:「二哥,還記得嗎,我剛入行那會兒,你和祖爺考驗我膽量。」
二壩頭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疲憊的微笑。
那是我入行後第一個月,祖爺考驗我的膽量,說南街有個老宅子,是個凶宅,以前是個古董販子居住,後來由於買賣糾紛,全家被殺死在老宅中,那古董販子更是被碎屍了,自此之後,那裡晚上經常鬧鬼,周圍的鄰居半夜總能聽到老宅中有人在哭,還有人看到那老宅中有鬼在探頭。祖爺說:「你今晚12點去那裡看看,到底是不是這麼回事。」
我知道祖爺這是在考驗我,沒辦法,做阿寶的必須膽大,晚上我硬著頭皮去了。
那晚風特別大,月亮也很亮,我一個人走到那老宅前,仔細聽,哪有什麼聲音啊。月光灑在藍色的磚瓦上,四周靜悄悄的,除了風吹榆樹的聲音,沒別的。
我鬆了口氣,準備往回走。此時突然聽到老宅裡傳來細細的哭聲,像女人,又像男人,我的心咯噔一下,頭髮根都豎起來了,我感到兩腳發麻,壯著膽把耳朵貼到那烏黑的大門上,想聽清楚。
結果那聲音又沒了,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摸了摸額頭正想接下來該怎麼辦,這時,牆頭上的乾草發出沙沙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從牆頭跑到房上。
我退後幾步,向老宅的房頂望去,一個白影從煙筒後面探出頭,噌地躥到院中的大榆樹上,發出咕咕的叫聲,像人,又像鬼,月光下,渾身白花花的,我感到小腹一熱,不由自主地尿了。
我飛快地往回跑,鞋都跑掉了,最後光著腳丫子來見祖爺。祖爺一看笑了:「有鬼追你啊?」
我喘著粗氣說:「看到一個鬼,白花花的……」
祖爺說:「那鬼跟來了,就在你身後。」
我猛地一回頭,一個滿臉是血渾身長著白毛的東西站在我面前,我不由自主地往後仰,腳下一晃,摔在地上。
「哈哈。」祖爺笑了,那「鬼」也笑了。
那「鬼」摘下面具,我一看是二壩頭,再看他身上的白毛,原來是那種厚厚的老羊皮棉襖,他反過來穿了,把羊毛露在外邊,嚇死人了。
二壩頭說他當初在老廟裡喂「死人」吃飯時,「死人」張嘴了,他也沒尿啊,說我膽子太小了。
最後祖爺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大頭啊,鬼不可怕,人才可怕。」
聽著我講這段往事,二壩頭笑了,眼裡含著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