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別想太多,總能過去。」我們安慰二壩頭。
二壩頭始終不說話,最後躺在床上突然弱弱地說了一句:「這算報應嗎?」
一生裝神弄鬼的二壩頭最終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鬥爭中撒手人寰。
第二天當人們再次湧進二壩頭的院子時,二壩頭已氣絕身亡,我不知他什麼時候藏了這麼多硃砂,他用我給他燒的最後一壺開水,衝了大量硃砂喝了下去。
我不知他死前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他始終沒有呼喊一句,而是用沾滿硃砂的手在牆壁上畫了兩個字:祖爺。
看到那個場景,壩頭們的心都碎了,我們卻不敢哭。夜裡,我把自己蒙在被子裡撕心裂肺地吶喊:祖爺啊,在天有靈就看看吧!
後來,我和四壩頭七壩頭也都受到了批鬥,但都較輕,我捱了革命小將們幾個嘴巴子就了事了。四壩頭更是因禍得福,這個從黃法蓉「死」後就瘋瘋癲癲的傢伙突然清醒了,他在批鬥會上深刻地作檢討,恢復了往日的聰明睿智和侃侃而談,聲淚俱下地痛斥反動「會道門」的種種罪惡,他用的那些詞,說的那些話,連「文革」宣傳隊都沒聽過,鑑於他接受社會主義改造如此成功,文宣隊將他吸納進去。
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四壩頭之所以一改瘋癲狀態,是因為他愛上了一個知青,這個知青長得太像黃法蓉了。當然這都是他自己說的,我和七壩頭感覺是有那麼點像,主要是那雙眼睛,但如果說特別像,絕對不是。
就這一絲相像就足夠了。四壩頭等了他的黃法蓉三十年了,他的心靈終於有了依託。
那個知青叫孟凡紅,北京下來的國文系高材生。她是「文革」前就響應毛主席「農村大有作為」的號召主動下鄉的,在我們鎮上一所小學當國文教師。後來「文革」鬧起來後,學校停課了,孟凡紅被編入了文宣隊。
四壩頭第一次被批鬥時,就在人群中瞥見了孟凡紅,那一刻,四壩頭靈魂歸竅,或許在全國所有挨批斗的人中,他是唯一一個感覺批鬥的時刻是幸福的時刻的人。
四壩頭醒了,當年的江淮第一才子醒了,他在文宣隊裡大放異彩,他編的段子據說能趕上郭沫若先生的水平。
孟凡紅從沒見過一個坐過牢的人這麼有才華,《古文觀止》裡的文章他倒背如流,而且世界文學他也懂,能對莎士比亞、黑格爾、柏拉圖等人評頭品足,最重要的是他還懂物理化學,她哪知道這個人曾是「江相派」的技術軍師。孟凡紅終於被四壩頭打動了,「文革」後期,他們結婚了。
這大概就是知識的力量,一個人學富五車,哪怕六道輪迴,七上八下,最終也會九九歸一。
我為四壩頭高興,四壩頭也為我高興。我們都在「文革」中結了婚,我生了一對龍鳳胎,他生了兩個兒子。他說要和我結為親家,我問他讓哪個兒子當我姑爺,他說哪個長得好就讓哪個當。
就這樣,我們一同走過了「文革」歲月,80年代到來了。h4告訴祖爺妻兒全部秘密/h4人越老,記憶越清晰,生活中凌亂的碎片時不時在腦海中翻騰,讓你欲罷不能,疲勞時,常常做夢,還是那段歲月,那幫兄弟,動刀動槍,驚魂不定,有時都分不清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夢。
兒女越長越大,我的日子越來越少,從前的歲月,不管是對,還是錯,都必定會跟我一生,最終隨我進入棺材。有時,我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孩子們在我眼前打鬧、說笑,我覺得這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有時,妻子在做飯,我會圍在一旁幫她打下手,日子平平淡淡,心裡踏踏實實。
沒有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總是會尋求驚險和刺激,而經歷過的人,卻渴望平淡和安寧。人這種動物,年齡越小,膽子越大,年齡越大,膽子越小。
兒子女兒上初中後,我和妻子更加操心了,女兒還好些,聽話,學習好,性格像她媽,活潑開朗,還被評為「三好學生」,而兒子,卻總是不著調,讓我頭疼,妻子經常說:「咱兒子隨你,蔫土匪。」
他確實蔫土匪,平日裡不聲不響,可一旦弄出個事來,就是驚天動地,讓你沒法收場。
有一天我正在家裡看易學方面的書,結果女兒風風火火地從學校跑回來,說:「爸爸,爸爸,你快去看看吧,哥哥把人打死了。」
我本來就血壓高,聽女兒這麼一喊,眼前直髮黑,我趕忙隨女兒跑到學校,班上的學生說,老師和校長已將那個昏迷不醒的學生背到醫院去了。
原來是兒子和他班上的一個同學打架,兒子沒有人家個子高,被人家揍了一頓,結果兒子在校園裡找到一塊磚頭,藏在書包裡,上自習時,趁對方不注意,悄悄溜到那小子身後,一磚頭拍在人家後腦勺上,當時就把對方打休克了。
我一聽,氣得兩腿發抖,先奔到醫院看看那孩子,萬幸的是,那孩子搶救過來了,後來那孩子的父母都來了,又哭又鬧,後來,我妻子也趕來了,我們一同給人家賠禮道歉,說:「先給孩子看病,花多少錢我們出,孩子日後有啥問題,我們全包。」妻子又出去買了很多補品,堆了滿滿的一桌子。
折騰了一天,晚上回到家裡,一進門,看到兒子正趴在桌子上若無其事地吃麵條,我心想,你小子還吃得下去?
女兒一見我來了,馬上站起來,給我倒水,兒子還在吃,我震怒了,啪地一拍桌子:「還吃!」
我從沒對兒女發過這麼大脾氣,女兒頭一次見我發這麼大火,兒子沒怎麼樣,女兒卻嚇壞了,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渾身發抖。妻子趕忙把女兒領到裡屋。
兒子放下筷子,擦擦嘴,站了起來,不說話。
妻子給我拿了椅子,我坐下,問他:「為什麼把人家打成那樣?」
兒子不作聲。
「說!」我大吼一聲,震得整個屋子嗡嗡作響。
兒子身子一顫,說:「他欺負我三弟。」
我一聽,沒太明白:「什麼弟?」
兒子說:「三弟?」
我搞不懂了:「哪個三弟?」
兒子說:「王聖。」
我說:「你王平叔叔家的那個孩子?怎麼成了三弟呢?」
兒子悻悻地說:「我們幾個同學拜把子了!我是老大,我們發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和妻子一聽,都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該說些什麼。80年代,社會上一度流行拜把子的風氣,街上經常晃著稱兄道弟的小流氓,他們高唱著「大沖擊,那個大流行,信天游唱給便衣警察聽」,披頭散髮地穿著牛仔褲,叼著煙晃著膀子橫著走,一副無法無天的樣子。
做父母的都怕自己的兒女學壞,每次兒女出門前,我和妻子都會千叮萬囑,千萬別惹禍,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卻揹著自己偷偷拜把子,玩江湖義氣,看著他那個固執的熊樣,我真想一腳把他踹到桌子底下。我想,你們這群娃娃還玩這個,當年你老子就是從玩這個開始的,結果把自己玩到大獄裡去了。我踏入江湖,是身不由己,你們是放著太平日子不過,自己給自己找刺激。
「你明天馬上跟你那幾個同學說,就說不拜把子了,大家還是同學,做朋友可以,別弄這些亂七八糟的,以後放學就跟你妹妹馬上回家,不許你出去瞎逛蕩!」我狠狠地對兒子說。
「爸!」兒子說,「憑什麼啊,我聽外面的人說你以前可厲害了,兄弟也很多,他們都叫你五爺,我現在是老大,以後做大爺。」
我還沒來得及發飆,妻子早已衝上前去,狠狠扇了兒子一個嘴巴子:「混賬!」
女兒在屋中感覺勢頭不妙,哭著跑出去,不一會兒把她二姨叫來了。每次都這樣,當妻子打兒子,我們管不了時,女兒都會把她二姨叫來。二姨子進門一看這陣勢,感覺不對,因為以往我和妻子都是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但這次好像都氣勢洶洶的。
二姨子問:「怎麼回事啊?」
我忙笑著說:「沒事,二姐,這小子又犯錯了,把同學的腦袋打破了,現在還躺在醫院呢。」
兒子一聽,把頭一歪:「是他先打的我!」
妻子大吼一聲:「我再讓你頂嘴!」說著又要揍他。
二姨子趕忙把妻子攔住,對妻子說:「瞧瞧你這個樣子,還搞教育工作呢!」
妻子哭著說:「我能教育別人的孩子,教育不了自己這個東西!」
我知道,兒子之所以這麼天不怕地不怕,跟妻子在教委工作也有關係,市裡幾所學校有頭有臉的教師都認識妻子,常來我家串門,兒子和女兒見慣了,從小都不怕老師。這讓妻子也很難堪,每次開家長會,妻子都對班主任說:「該打就打,別慣著他。」話雖這樣說,可誰敢打呢。
我也知道兒子沒瞎說,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直揹著石頭過日子,我曾經蹲過大獄,儘管周圍的人當著面不說,私下裡肯定有事沒事就議論,沒辦法,事實本如此,自己造的業,自己來贖。兒子這次闖禍,我之所以發這麼大脾氣,就是因為又讓我想起了曾經的歲月,我早就厭倦了打打殺殺,我深知人犯錯誤後贖罪的艱難,我上半輩子沒過好,溝溝坎坎,九死一生,我不想自己的兒子再出任何差錯。
幾十年了,我一直在想,祖爺當初為什麼會拉我入行,為什麼處處偏袒我,他明知道我不是做阿寶的材料,卻破格提升我做「壩頭」,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這一切的一切,其實都是祖爺的大局。祖爺死了,大家都上岸了,祖爺的最大收穫就是自己的血脈得到了延續。他愛子心切,就像現在的我一樣,在那種血雨腥風的年代,他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的妻兒活下來,活得更好,如今,時過境遷,看著眼前倔強的兒子,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他老爹我的良苦用心。
回想祖爺的一幕幕,他做的所有事似乎都留有一絲善念,他在苦撐著人性,老天似乎看到了這一點,沒讓他斷子絕孫。
他1946年就有了兒子,那時開始,他就開始佈置自己的身後事了,我估計他一直在找一個人,一個能料理他後事的人。終於,這個人在1948年出現了,就是我,一個其貌不揚,呆裡呆氣的人,我不知道假如我沒遇到祖爺,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我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我的妻子是誰,我的孩子又是誰?
我是被祖爺拉上船的,但我無悔,祖爺死時,我哭了好一陣子,感覺天都塌了。我不知道將來我死時,兒子和女兒是個什麼心情。在他們印象裡,我是個老實人,至於外面的風言風語,隨著他們慢慢長大,我也擋不住,人畢竟要生活在社會這個大環境中。我只希望他們別再重蹈我的覆轍,學習好壞沒關係,貧窮富貴也沒關係,只要他們都走正道,我就可以安心閉眼。
其實,兒子和女兒更多的還是遺傳了妻子的基因,他們倆都很聰明,不像我,我很笨,腦子不好使。祖爺對我唯一的評價就是「忠厚老實」,他說過:「聰明人有的是,老實人不好找。」
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在躊躇,要不要把祖爺的事告訴他的愛人和孩子。幾十年來,他們一直被矇在鼓裡。祖爺說過,讓我替他保密一輩子。我以前也是這麼認為的。可當我讀到祖爺的那篇獄中獨白時,我覺得我可能要改變主意了。
祖爺之所以不讓我告訴那孃兒倆,一是在那個年代,不想讓他們受牽連;另一個原因是,他不想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知道他是個騙子。如今,斗轉星移,快半個世紀了,時代變了,我也老了,不知哪天就會死,帶著這個謊言進棺材,我合不上眼。
如果我沒看那篇獨白,我或許還能挺住,但看了以後,我知道祖爺雖一生作惡,最後卻做了件大善事。人都有犯錯的時候,關鍵是是否回頭,祖爺回頭了,我想他的妻子和孩子也會理解的。
祖爺的妻子已經六十多歲了,兒子也四十多了,以前是我經常去看他們孃兒倆,最近幾年,反倒是祖爺的兒子來看望我的次數更多。
上官月當年在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立了大功,後來又提了團級幹部,他對祖爺及「江相派」的事一無所知,所以,每次他來看望我,都會叫我「劉叔叔」,他只知道我叫劉天亮,以前是個古董商,是他爸爸的徒弟。其實論輩分,他應該叫我老大哥。
這個孩子一身正氣,樣子越長越像他爸,有一次他去廣州出差,路過我這城市,晚上突然造訪,我老眼昏花,嚇了我一跳,還以為祖爺來了呢。
1989年春天,我終於下定決心了。我又一次踏上了去山東的列車。
關靜香對我的突然造訪很驚訝,兩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緊緊把手握在一起:「老劉啊,怎麼來前沒說一聲,我好提前準備準備。」
「奶奶,這個人是誰啊?」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走了過來。
關靜香說:「這是你爺爺的朋友,來,過來,叫爺爺。」
我趕忙說:「這就是小月的兒子吧,以前聽他提起過,今天總算見到了。」
關靜香笑著說:「是,是,他很少在老家,一直跟他爸媽在濟南,這不現在放寒假了,非要在這住到開學,他就是太調皮,守著他爸媽,他玩得不痛快,老捱揍,在這裡沒人管他,他就不願意走了。」
我滿心歡喜,祖爺不但有兒子,如今,孫子也長這麼大了。
關靜香也真是愛祖爺,這麼多年來,都未曾再嫁。
我在琢磨如何把祖爺的事告訴她,怎麼開頭呢,說出來會發生什麼後果呢?
我說:「師孃,你身體如何?」
關靜香笑著說:「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叫師孃了,叫老關多好啊,你看我每次都叫你老劉!我身子骨硬著呢,退休後,閒不住,又開了個私人診所。」
其實,我問這個問題,是怕她有心臟病,怕她聽了祖爺的事,一激動再出點什麼事,可就麻煩了。
說完,她給我去沏茶了。
我坐在沙發上,琢磨,琢磨,再琢磨。後來心想,乾脆不說了,吃完飯回去算了。
這時祖爺的小孫子走了過來:「爺爺,爺爺,給我講幾個故事吧,我就愛聽故事。」
我心裡一陣難受,故事?豈止是故事,簡直是傳奇。此時,關靜香泡好了茶,拿了個茶杯,給我倒上:「嚐嚐這茶,兒子帶來的碧螺春。」
拿起茶杯,我滿腦子都是祖爺喝茶的情景,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說:「師孃,我要給你孫子講個故事,你也一起聽吧。」
關靜香一笑:「我聽什麼啊!你們爺兒倆聊著,這孩子就是纏人,我去買點菜。」
我忙說:「還是聽一聽吧!」說這句話時,我的聲音都變了。
關靜香一愣:「哦……聽……這麼大年紀了還聽故事,我自己就是故事。」
「你確實在故事裡!」我說。
關靜香愣了:「我在故事裡?」
我說:「你坐下來,這個故事很動人。」
關靜香看著我,慢慢坐到沙發上,小孫子也坐在了旁邊。
我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講起來。
從前,有個人,他一直想做個好人,可命運卻給他安排了一個騙子的角色。一方面,他在行騙,另一方面,他又用騙來的錢做善事;他狠起來,殺人、放火、詐騙……什麼都做,他慈善起來,又像個菩薩;他心狠手辣,又忠肝義膽;他是一個孤兒,卻統治著一個幾百人的黑幫,他是一個雙面人,江湖上,人們都叫他「祖爺」。
1945年,他遇到一個心愛的女人,這也是他一生唯一的愛。他們結合了,後來有了孩子,他是那麼愛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知道他自己是騙子,他苦苦地隱瞞著自己的身份。在外面,他是黑社會的老大,在家裡他是個好丈夫,好爸爸,就這樣,他一直穿梭於江湖殺戮和平靜生活之間,他們斷斷續續地一起生活了七年。
後來,他被政府判了死刑,直到死,他都不肯告訴妻子真相。他不想讓他的妻子知道自己是黑幫的頭子,更不想妻子和兒子因此受牽連,他希望妻兒過平常人的日子,平平淡淡的日子。
他這一生太累了,他厭倦了廝殺,他渴望平靜,他不怕死,他只是無限眷戀他的妻子和孩子。他把他的妻子和孩子託付給了一個手下,並告訴他的手下,永遠保守這個秘密。
他的手下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三十多年過去了,如今,他的手下老了,他的妻子也老了……
關靜香靜靜地聽著,一動不動,彷彿凝固了一樣。我知道對她說這些話,刺激太大了。
小男孩輕聲地問:「奶奶,你怎麼了?」
關靜香把孫子抱在懷裡,眼淚滾落下來。
我從提包裡掏出那本《懺悔錄》,遞給關靜香,「看看吧,第三篇文章。」
關靜香擦了一把淚,接過那本書,看完後,抱頭痛哭。
哭了良久,她拿起電話,她給兒子打了電話,讓兒子趕快回老家。而後,她對我說:「和我詳細說說他吧。」
於是,我把我所知道的祖爺一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詳細講了一遍。
講得關靜香幾次落淚,她終於清清楚楚地瞭解自己的丈夫了!最後她拿著那本書,哭著說:「你苦了自己了!也苦了我了!你告訴我又怎麼了,我是你的妻子,你生也罷,死也罷,我都是你的妻子。你隱瞞自己的身份,不讓別人告訴我,你知道嗎,這些年,我連個哭的地兒都沒有,我都不知你埋在哪兒!」
我也哭了:「師孃啊,你別怪我,祖爺交代過,不讓我告訴你他埋在哪兒,他說怕你知道後,你去上墳,惹出事端。」
我擦了把淚接著說:「師孃,等小月回來後,我們一起去給祖爺上墳。」
上官月當天就從濟南趕了回來。我和關靜香把祖爺的事告訴了他。他什麼話都沒說,自己走到裡屋,默默地流淚去了。
三天後,我們三人還有關靜香的孫子,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關靜香買了好多紙錢,生怕帶少了。火車到站後,我說:「先去家裡歇會兒再去不遲。」
上官月說:「劉叔叔,不歇了,我想盡快去看看。」
我說:「好吧。」
去墓地的路上,我心情很沉重,我一直忍著,努力忍著,不讓自己掉眼淚。那天,風特大,但天格外晴朗。
到了祖爺的墓地,我看了他們孃兒倆一眼,指著一塊墓碑說,「師孃,這就是。」
關靜香的眼淚在眼裡打轉,她呼吸急促,不停地哽咽,她摸著墓碑,痴痴地說:「上次你說你出趟遠門,誰知你一走就是37年……你知道嗎,這些年我做夢都會夢到你,每次都把自己哭醒……」
祖爺的兒子緩緩跪在墓碑前,長久的思念終於在這一刻爆發了,「爸——」一聲悲呼,眼淚迸射而出。我再也忍不住了,撲通跪倒在地,眼淚唰地滾落下來:「祖爺!您的妻子和孩子看您來了!」
師孃撲倒在地,抱著墓碑,放聲大哭:「我和兒子看你來了!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
看到大人哭了,那小孩也哇哇哭起來,上官月拉過孩子來,說:「兒子,跪下,給爺爺磕個頭。」
大風忽起,草木含悲,祖爺墓下長眠幾十年,倘若在天有靈,應該感到欣慰了。祖爺啊,你真的可以安息了。
我一直認為自己這輩子過得不容易,現在想來,祖爺這一輩才是最苦的,他那麼小就沒有了親人,孤苦伶仃地一個人去報仇,而後又捲入了「江相派」的恩恩怨怨,自此爾虞我詐,打打殺殺,與江湖中人鬥了幾十年,最後又先親人一步而去。他活著時,他的親人全死了;他死了,他的親人還活著,孤單的總是他。
四個人哭了好久,我擦了擦眼淚說:「師孃,回家吧。」
關靜香輕聲說:「你們先回吧,我要和我的丈夫好好說說話。」
上官月說:「媽,天冷,回去吧。」
關靜香擺了擺手,我看了看上官月,說:「讓師孃和祖爺單獨待會兒吧。」上官月把大衣脫下來給關靜香披上。「媽,我們一會兒來接您。」
關靜香點點頭。
我們走了。遠遠看師孃的背影,她跪在墓前,撫摸著祖爺的墓碑,輕聲地訴說著。
我們再來時,師孃已經依偎著祖爺的墓碑睡著了。那麼冷的天,她睡得那麼安詳,就那樣抱著她的丈夫,三十多年了,她終於又回到了丈夫的懷抱。
夜裡,我在家裡擺了一桌酒席,款待他們一行三人。
妻子高興地叫關靜香「大姐」,她也高興地叫我妻子「大妹子」,這弄得我很尷尬,這都什麼輩分啊。
第二天,他們返回山東。以後每年,上官月都會帶著孩子來給祖爺祭奠幾次。
其實,這些年,祖爺的紙錢沒斷過,首先是我,每逢鬼節和祖爺忌日,我都會去給他燒紙錢。有時去晚了,發現那裡早就一堆燒過的紙灰了,有時旁邊還都放著供品和米酒,我知道這肯定是哪個壩頭或者小腳來過了。幾十年來,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