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在一旁挽著我的胳膊說:「哭什麼,又不是不回來了。」說完,她也哭了。
兒女都走了,家裡忽然冷清了。我又回到當初祖爺走後「江相派」一片蕭條的感覺,那種孤寂感讓人難受。夜裡,妻子為我沏上一壺茶。
我呆呆地坐著,突然問:「兒子和女兒走了幾天了?」
「昨天剛走的,我看你是魔怔了。」妻子笑著說,「快喝茶吧,一會兒涼了。」
「我怎麼感覺走了好久了。」
四年後,女兒和兒子都畢業了。兒子號稱志在四方,非要留在北京不回來,女兒懂我和妻子的心,乖乖回到我們市裡,在市人民醫院呼吸科任職。
我已經65歲了,眼花了,耳聾了。四壩頭的身子更差,不拄柺棍都走不了路了。老七還行,經常往北京跑,他小女兒嫁給了一個北京小夥子,小兩口對老七老兩口很好,每次回來,老七都會帶幾隻烤鴨子回來,然後我們三個又是一番暢飲。
喝酒的時候就會想到過去,就會想到祖爺。幾十年前的事似乎就在眼前,每次我們都喝多,喝多了就哭,妻子們也拿我們沒辦法。她們都知道,這是我們的人生,想哭就哭吧,還能哭多久?都是半截身子入了黃土的人了,哭吧。h4曾敬武去世/h41995年,曾敬武的兒子報來喪信:各位叔叔,我爸爸去世了。
我們聽後,老淚縱橫。這個出身「斧頭幫」的漢子,一輩子一身正氣,在我們「木子蓮」最難的時候多次伸出援助之手。如果儒家文化是一種「俠」文化,曾敬武就是俠義的化身,他的心是最軟的,他的骨頭是最硬的,他這輩子沒向任何邪惡低過頭,從早期的「斧頭幫」,到後來加入共產黨,他的血性從未泯滅,一生都在打抱不平。
他曾對祖爺說過:「我不相信算命,我只相信手下的兄弟和手裡的槍。」
黑幫地痞奈何不了他,日本鬼子奈何不了他,國民黨軍統奈何不了他,牛鬼蛇神奈何不了他,他站直了身軀,挑起了一個民族的脊樑,他就是久經考驗的無產階級戰士——曾敬武。
我們參加了曾敬武的追悼會。
親屬答謝會結束後,我們幾個壩頭來到後臺。
曾敬武的兒子曾建國握著我的手說:「劉叔叔,爸爸臨走前,一直抱著一把扇子,是不是有什麼未了的心結?」
我忙問:「什麼扇子?」
「您稍等。」他回到屋裡,很快拿著一把摺扇走了出來,「就是這把。」
我接過來,慢慢開啟,倒吸一口冷氣:「肝膽仁義!」
這是當年王亞樵送給祖爺的一把扇子,「肝膽仁義」四字是王亞樵親筆所寫,祖爺生前此扇不離手,怎麼跑到曾敬武手裡了?
「這……哪來的?」我問曾建國。
曾建國說:「我不知道。爸爸病重的時候,讓我們開啟一個箱子,找出這把扇子,最後幾天,他一直在看這把扇子。劉叔叔知道這是誰的嗎?」
我說:「這是祖爺的。」
「祖爺?1952年槍斃的那個大師爸?爸爸跟我提起過。」
「正是。」
「那我爸爸拿這把扇子是什麼意思?」
我想了想說:「大概是懷念過去吧。這扇子送給我如何?」
「好吧,您拿去吧。收好就行。」
回到家,我一陣琢磨:曾敬武臨死還念著祖爺……
接下來的幾年,生活依舊,日子依舊,唯一變化的是,我們三個壩頭都急速老去。
我這才明白李白那首詩裡的悲情: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裡,何處得秋霜。
兒子結婚了,緊接著女兒也結婚了。我有了孫子和外孫。我馬上就要跨世紀了,我和四壩頭、七壩頭約定,必須活到一百歲,我們都做世紀老人。
四壩頭終於沒能信守承諾,1998年,他不行了。
沒有經歷半個世紀的風風雨雨兄弟情,就不會體味什麼叫兄弟如手足這句話,不是親生勝似親生,我們都曾在祖爺的麾下東奔西走,南征北戰,我們都曾在祖爺倒下的那一刻淚流滿面,我們一同坐過大牢,我們一起哭過笑過,我們娶妻生子,我們一同變老,現在他要先一步而去,怎能讓人不心痛!
彌留之際的四壩頭很痛苦,他似乎有很多未了的心願,當他把他的兒女都支出病房之後,他悄悄告訴我:「法蓉沒死……」
他的話沒說完,就昏迷了。
其間多次迴光返照,他大喊著曾經苦心鑽研的《扎飛秘本》:「扎飛手,魯班口,扎飛牽著魯班走,牽著走,牽著走,牽出六獸對口遊……」
而後,他又掙扎著舉起雙臂,好像推搡著什麼,掙脫著什麼。
死亡的情景,我見過,人都說一個人生前如果做過惡事,死前冤親債主就會過來追討,那一刻,人體陽氣漸滅,陰氣籠罩,各種平日裡看不見的東西就會浮現出來。
我曾接觸一個國學老前輩,他的佛學造詣很深,他曾告訴我人死的時候很痛苦,如「生龜脫殼,活牛剝皮」。
我回到家,拿出了那個老前輩贈送我的一個念佛機,我把它放在四壩頭的枕邊,開啟開關,祥和的音律響起:「南無阿彌陀佛……」
四壩頭的表情漸漸舒展,梵音嘹亮中,他吐出最後一口氣,徹徹底底地走了。
送走四壩頭,我和老七痛哭了一場,各自回家了。
我腦海中回想著四壩頭曾經說的話,半寐半明間我忽然聽到敲門聲,一開門祖爺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一閃即逝,我甚至懷疑自己看花了眼。
這麼多年,我從未懷疑過祖爺的死,直到一個號稱黃法蓉女兒的人出現在我面前。
她真真切切地告訴我:「祖爺沒死!」
她手下的幾個阿寶還拿出祖爺晚年的照片,讓我感覺天旋地轉。
「祖爺真的沒死!」黃法蓉的女兒堅定地說。
我一陣疑惑,我雖老了,但思路還沒壞掉,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始終保持一份警惕。
我想了想說:「先別管祖爺死沒死,你說你是四嫂黃法蓉的女兒,如果按照你所說,四嫂在1945年就生了兩個女兒,從那時算起,她的女兒至少五十多歲了,可……可我看你至多四十多歲啊!」
「呵呵。」她一笑,「劉先生可記得江飛燕?」
「記得,怎麼了?」
「在那個年代,她都能靠化妝保持容顏不老,如今我五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多歲有什麼奇怪嗎?我的確是黃法蓉的小兒女,我叫胡愛華。」
我一想,也是這麼回事,再次打量這個女人,眼角處的確有幾絲魚尾紋。
「你說祖爺沒死?」我問。
「沒死。」
「那他現在在哪裡?」我追問。
「不知道。」
「呵呵呵呵。」我笑了,「姑娘,這事可不是開玩笑的,我不知你究竟是什麼身份,也不知你來到我們這裡要幹什麼,但如果你打祖爺和‘江相派’的主意,我想你是出錯牌了。如果你敢造謠生事,我可要報警了!」
她微微一笑,眼睛盯著我,說:「劉先生還記得‘文革’否?」
「當然記得。」
「記不記得曾敬武曾經挨批鬥?」
「記得。」
「記不記得當年紅小兵給曾敬武扣的帽子是什麼?」
我一陣沉思。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條斯理地說:「當年批鬥他的罪狀有一條就是‘裡通外賊,替會道門頭子打掩護,狸貓換太子,私放死囚!’」
我心頭一震:「這種話也能信?當年那些批鬥曾教頭的人都是夾帶私仇的,各種帽子都扣給曾教頭,但這些事後來都查明瞭,根本是子虛烏有,曾教頭也被平反了。如今曾教頭都去世了,你又搬出這些陳詞濫調,什麼意思?」
「呵呵。我打心底佩服你們的祖爺,他竟能隱姓埋名幾十年,更佩服你們這些兄弟,對你的老大真是忠心耿耿啊。」
「哈哈哈哈。」我一陣狂笑,「你這樣說就能讓我相信你?」
「信不信我沒關係,重要的是你們的祖爺沒死,想不想見到他?」她眨著眼睛,眼神里充滿了詭異。
「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你和你的人在我們這裡擺攤算卦,涉嫌詐騙,我隨時可以舉報你。」我大聲說。
妻子在一旁趕緊圓場:「看看你,又急了,總是這副脾氣!讓姑娘好好把話說完,姑娘要真是四嫂的女兒,咱們還是一家人。動什麼怒啊!」
那女子點頭微笑:「還是阿姨通情達理。您老這個時候如果找警察,就永遠找不到祖爺了!」
我一拍桌子:「好!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這重要嗎?」
「這很重要。」
「我只能說我是黃法蓉的女兒,至於您信不信,那是您老的事。我從美國這麼遠來到中國,就是要找到祖爺。」
「找祖爺做什麼?」我問。
「核銷一筆舊債。順便也圓你們這些活著的老壩頭一個夢。」
「什麼債?」
「感情債。」
「什麼感情債?」
「等我們見到他時,我自會挑明。」
「呵呵。」我又笑了,「姑娘,你太能說笑了。你的話,我一句也不信,你走吧,你走吧。」
「您已經信了。我需要你的幫助,只有您親自出山,才能把祖爺逼出來。我給你三天時間思考,你最好和那個沒死的七壩頭商量一下,這是你們‘江相派’的舊債,你們不了,沒人能了得了!」
「你給我出去!」我大吼一聲。
「別!別!」妻子按住我,「有話好說。」
「拜拜,叔叔、阿姨。」那女子俏皮地做了一個再見的手勢,起身走了。
我的眼皮劇烈地跳動,呼吸開始喘急,胸口一陣劇痛,我捂著胸口,渾身哆嗦。
「你怎麼了,老頭子?」妻子嚇得大喊,隨手拿起電話撥通了女兒的號碼,「女兒,快回家,你爸爸身體不舒服!」
女兒騎腳踏車從醫院飛奔回來:「爸!快,快上醫院!」h4祖爺未死之謎/h4病床上,我靜靜地躺著。
妻子湊過來:「好些了嗎?」
我點點頭。
「媽,我爸怎麼了?怎麼血壓突然這麼高?」女兒詫異地問。
「沒事,沒事。剛才我們吵了幾句,沒事。」妻子看了我一眼說。
「女兒,去,把你王叔叔叫來。我有話對他說。」我吩咐女兒。
女兒馬上去了王家賢家,不一會兒,老七王家賢來了。
「怎麼了,五哥?怎麼還弄到醫院來了?」老七問我。
我衝著妻子使了個眼色,妻子拍了拍女兒肩膀說:「咱們出去吧,讓爸爸和叔叔聊聊天。」
女兒疑惑地走了出去:「怎麼了?」
「說吧,五哥,咋了?」老七俯身坐在我身旁。
我抬起手,使勁起身:「來,拉我一把。」
老七把我扶起,我靠在床頭,一聲嘆息:「你帶煙沒?」
老七不解地一愣:「五哥,你可是從來不吸菸的。」
「帶沒?」
「帶了。」他掏出煙盒,抽出兩根,放在嘴中點著,給我嘴裡塞了一根,自己抽了一根,而後說,「說吧,咋了?不會是和五嫂鬧離婚吧?」
我疲憊地一笑,搖搖頭,而後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老七被我看蒙了:「到底咋了?」
「祖爺還活著!」
「什麼?」他觸電一般跳起來。
「祖爺還活著!」我又補了一句。
老七凝固了,深吸的煙吐許久吐不出來。
「老七?老七?」我大喊。
老七頭一歪,暈厥過去。
「醫生!女兒!」我對著門外大喊。
女兒跑進來都看傻了:「怎麼回事啊!怎麼又暈倒一個!快來人啊!」
一刻鐘後,七壩頭緩緩甦醒,手上打著點滴,鼻子插著輸氧管。
我們躺在病床上,兩兩相望。
七壩頭眨了眨眼皮,虛弱地說:「五哥,不帶這麼玩的。容易出人命。」
我被他逗笑了:「咳咳,老七啊,我也不想這樣,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醫院了吧。」
「五哥,咱們說好了的,要努力活到100歲,你這麼玩,咱倆都不能跨世紀了。四哥剛走,我晚上老夢到他邀請我過去,我在夢裡給他解釋過了,我說我現在還不想過去,他是不是又給你託夢了,讓你帶著我一起過去啊?」老七總是這麼幽默。
「呵呵呵呵。」我一陣大笑,「老七啊,我怕你再暈死過去,我還是委婉點跟你說吧,有人說祖爺還活著。」
「咳咳!」老七又是一陣咳嗽,「誰啊?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說:「今天我上街溜達,看到幾個算命的,我就上去給他們攪和了一番。」
「這事咱們不是經常做嘛,你撿重點的說。」老七有點等不及了。
我清了清嗓子:「這幾個算命的,都是騙子,運用的都是咱們‘江相派’的口訣……」
「哎呀,四哥,你太囉唆了。‘江相派’的口訣早就被祖爺毀了,他的《陰陽指迷錄》一齣,所有口訣都不靈驗了。而且祖爺當年親手毀了‘江相派’四大秘本,又故意放出一些假的秘本擾亂江湖,如今社會上傳的那些所謂《阿寶篇》《軍馬篇》什麼的,都是祖爺刪減改動過的了,真東西早就沒有了,祖爺以假亂真,就是要以絕後患,現在誰要是還用這些東西行騙,不是找揍就是找死。」
我深吸一口氣:「到底是你聽我說啊,還是我聽你說啊?」
「那你快說啊!」
「我要說的,這幾個人用的的確是‘江相派’的口訣,雖然有點笨,但依然有人上當,而且他們的頭領是四嫂的女兒!」
「四嫂?哪個四嫂?那個知青?」
「老七你是不是腦子也嚇出毛病來了?知青會算命嗎?黃法蓉!」我說。
「咳咳咳咳!」老七一陣劇咳,「黃法蓉?她還活著?」
「不但活著,她女兒還找到我了,就是她女兒說祖爺還活著!」
七壩頭一陣撓頭:「有點亂,有點亂。」
我將我和黃法蓉女兒的相遇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七壩頭靜靜地聽著,突然他眼睛一亮:「四哥,我覺得這個事有點蹊蹺……」
「怎麼講?」
七壩頭細細分析:「四哥你是否還記得,當年周玉郎做局行騙時,趙一龍還提到一個幕後指使人,說是一個叫黃法蓉的人,這個人還在廣東製造了一起駭人聽聞的金融詐騙案,此案至今未了,那個叫黃法蓉的人依然是全國頭號通緝犯,如今又跳出一個自稱黃法蓉女兒的人,這兩件事之間是否有什麼聯絡?」
老七這番話提醒了我,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壞了,壞了,我可能上當了!找我的這個女的可能真是個騙子,她根本不是什麼黃法蓉的女兒,那……那她的目的是什麼?她為什麼要編造祖爺未死的謠言呢?‘江相派’的內幕她是怎麼知道的?她可是說得頭頭是道。」
「問得好!」門口閃出一個女人,抱著一個果籃,笑盈盈地看著我和七壩頭。
七壩頭懵懂地問:「她是誰?」
我顫抖著說:「就是她!黃法蓉的女兒!」
七壩頭一哆嗦,又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