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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借趕屍之名行陰謀之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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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詠禪感覺蔣天承這種幸災樂禍的問法讓人很不舒服,隨即冷冷地一笑:「比不上蔣師爺,背靠大樹好乘涼啊。」

蔣天承抖了抖山羊鬍子,也樂了:「冤有頭,債有主,都怪那個‘江相派’的祖爺。好好地跟著皇軍幹,有吃有喝有名聲有地位,多好的事啊,非要搞得你死我活,豎子不足與謀啊!現如今皇軍已經佔領三分之一的中國了,再打上個一年半載,蔣介石那點殘兵敗將打光了,中國就全是日本的了,到那時,你我都是護國功臣、宮教大師啊。」

左詠禪不屑地笑了笑:「別說那些看不到、摸不著的東西了,蔣師爺此次光臨寒舍,有何指教?」

蔣天承點點頭道:「野田君的手諭,你看看。」說著,將一封密信遞給左詠禪。

左詠禪疑惑地接過來,慢慢開啟,看完後,神色凝重,隨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野田君果真有大智慧……」

看著左詠禪得意忘形的樣子,蔣天承暗自偷樂:你個傻屌,這是老子出的主意。但老子不能告訴你,否則你這個瘸子就更加嫉妒老子了!大成者,成大事,等著吧,看老子如何成為滿洲國第一護國師!

想到這兒,蔣天承說:「左掌門,此事少了您可做不成。當年江淮地區三分天下時,那祖爺手下的四壩頭齊春福曾經被左掌門賄賂之後當刀使,現在這個鬼死了,但陰魂不散,左掌門大顯身手的時候來了!」

左詠禪呵呵一笑:「齊春福也算是聰明之人,當初為了殺祖爺,他叛變投靠了梅玄子,又利用我和梅玄子之間的矛盾,向我透露一些真真假假的資訊,騙取我的銀子。這種不忠不義的人,死不足惜,所以待我弄清這裡裡外外的關係後,就向‘江相派’透露了他的訊息,那祖爺才以此為線索,順藤摸瓜,斬了這廝。不過這廝當年給我做線人時,好像沒透露過祖爺個人方面的資訊……」

蔣天承冷冷地笑了一聲:「左掌門,野田君可是對你寄予厚望啊。」

左詠禪疲倦地打了個哈欠說:「待我仔細想想。蔣師爺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我們稍後再議。」

說罷,宣來弟子,在弟子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望著左詠禪上下浮動的背影,蔣天承露出一絲陰險的笑容……h4 《了凡四訓》/h4這幾天,不知怎麼了,祖爺總是心神不寧,壩頭和小腳們都在策劃重出江湖的事,祖爺卻一言不發。

在這個國共分踞、土匪橫生、鬼子覬覦的湘鄂交界處打出「江淮第一算命大師」的名號會招來什麼樣的後果,祖爺心裡沒底。九爺王亞樵死了,曾敬武投靠共產黨去了,江飛燕遠在廣西……祖爺滿心迷茫,又想起了黃法蓉。

如果黃法蓉在,她可以幫祖爺出謀劃策,無論對與錯,總能為祖爺寬心。她叛逆,她敢言,雖總惹得祖爺不高興,但她敢說真話,能讓祖爺對同一個問題換個角度去思考。祖爺此時就需要這種叛逆,可以給他的思維帶來撞擊的叛逆!可眼下這些壩頭,個個都對祖爺畢恭畢敬,祖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沒一個敢頂撞祖爺的,祖爺感到好無力。

這一刻,祖爺又回到了當初家破人亡的感覺,一種莫名的孤寂感湧上心頭,孤苦伶仃,沒人能幫自己,只有靠自己支撐自己前行。他突然想起了他八歲時,母親請了一位道人為他算命,那道人給了他幾句斷語:「命犯天煞孤星,命獨,獨到可以肅殺一切,十里不長苗,八里不見草。終生無貴人相助,靠山山倒,靠河河干。命在梟雄,運在困龍,五十壽終,無子無嗣。六親宜遠避之。」

嚇得母親當時就流淚了,趕忙問:「大師可有破解之法?」

那道人搖搖頭。

母親更加著急了:「如果命能算出來,卻不能解,聖人作易何用?」祖爺的母親是晚清舉人之女,自幼飽覽群書,對《易經》也多有涉獵,故而才有如此驚人的發問。

這也是無數老百姓,乃至無數學易者在歷史的長河中不斷髮出的詢問之聲:人到底有沒有命?命到底能不能算出來?算出來到底能不能改?如果不能改,當初聖人發明《易經》為了什麼?只是為了給後世子孫平添憂愁、預支煩惱嗎?

那道人長嘆一聲,說:「破解之法,說有也有,說沒有也沒有。」

母親不明白:「大師此話何解?」

那道人反問:「夫人說的破解之法指什麼?」

母親思考了一下,說:「比如風水調整,畫符唸咒,改名字,認乾爹、認乾孃,或者交運、改運,抑或者請您作法,還有佩戴一些飾品,比如玉佩、佛珠、平安符……」

道人聽後仰天大笑,不置可否,隨即反問祖爺的母親:「夫人,我且問你,你認為這些方法管用嗎?」

「不知道,但尋常百姓經常這樣做。」母親回答。

道人點點頭,說:「趨吉避凶,是人類的天性,誰都想多活幾年,誰都想富貴,誰都想避開災禍,誰都想嫁個好人家、娶個好媳婦,誰都想子孫滿堂、兒女孝敬。可夫人放眼看看這個世界,每個人的命運始終是不一樣的,承認也罷,不承認也罷,人是有命的。所以,聖人作易,希望後人瞭解自己的命運。」

「大師所言極是。」母親說。

那道人接著說:「當人們瞭解了自己的命運後,就想改變命運,壞的想變好,好的想更好,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但改變的方法人們卻寄希望於那些旁門左道上,夫人仔細想想……」說到這兒,道人突然提高了嗓門,「如果畫符唸咒、調整風水、換個名字等等這些手法就能使命運發生變化,那命運也就太好改變了!那些街頭的乞丐,我們給他們改個名字,換個地方讓他們住,他們能不能變成富翁?肯定不能!那些病入膏肓的人,我們為他們畫符施法、做道場,能不能使他們不死?絕對不能!該死還是照樣死!那些算命先生整天嚷著給這個起名改運、給那個催財延壽,如果他們真能做到,他們就不滿街跑著算命賺這些辛苦錢了,早就躲在一個地方,催一大筆財,然後活上幾百歲,美美地享受榮華富貴了!」

母親聽得目瞪口呆,一時竟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道人繼續大聲說:「夫人飽讀詩書,必知聖賢軼事。那秦始皇,籠絡天下術士,施盡所有法術,吃盡所有仙丹,都沒能延壽一天!那漢代京房,乃六爻之法的集大成者,算天算地算人算事無不精準,卻沒能讓自己逃脫一死!那三國的諸葛孔明,得天地造化之術,呼風喚雨,登峰造極,卻終究挽救不了那頹危的漢室!那宋代的邵康節,皇極經世貫古今,梅花易數傳天下,臨終前卻說自己不信命!那明代的劉伯溫,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明知自己將死卻無法逃脫,含恨含冤喝下胡惟庸的毒藥,如果他能解災,應該為自己解一解才對啊!」

祖爺的母親聽得驚心動魄,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湧上心頭,思忖片刻,不禁問:「這麼說,《易經》只能算出來,卻解不了?」

道人長嘆一聲,說:「當然可以解!只是世人大多捨本逐末,玷汙了聖賢作易的初衷!夫人且看,這《易經》中的六十四卦,卦卦講的都是做人的道理,通過卦象和爻與爻的對應關係產生卦辭爻辭,通過十翼闡釋做人的哲理,說來說去,通篇就講了一個終極道理——‘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細分而言,在‘善’的前提下,又講了具體的做人方法和道理,比如六十四卦第一卦乾卦,它要求做人要‘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告誡人們做人要像天那樣,自強自立、生生不息,不要自暴自棄,不要懈怠懶散;再看第二卦坤卦,它要求做人要‘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做人要像大地一樣,有包容心,不要嫉妒,不要給人使壞,否則就會自食惡果;還有人們常說的物極必反、否極泰來,‘否’和‘泰’分別是六十四卦中的兩卦,它告誡人們當人生處在低谷時,不要灰心喪氣,不要喪失良知,不要喪心病狂,只要堅持善道,一切都會變好……」

祖爺的母親都聽醉了,感覺這位老先生說得好有道理!忽而又覺得不對,忙問:「大師,依您的見解,我們只有等待命運折磨的份兒,面對各種災難,只能逆來順受、束手無策?」

那道人搖搖頭說:「《易經》已經給我們答案了啊。這就是芸芸眾生的愚昧和短見,你看,我說了這麼半天,夫人竟然沒有領悟……」

母親臉一紅:「請大師明示!」

「行善!行善!行善!」那道人連說三聲。

母親嚇了一跳:「哦,明白了!」

那道人微微一笑:「說明白也明白,說不明白也不明白。我且送夫人一本書,夫人可仔細研讀,救子之方,盡在其中!」隨即從懷裡掏出一本舊得發黃的書,遞給了祖爺的母親。

母親接過一看,是一本名叫《了凡四訓》的書。母親再抬頭時,那個道人已經不見了,她愣愣地回到屋裡,仔細研讀起來。後來,母親經常給祖爺講這書中的人物、書中的故事,這是一本改變命運的寶典。

書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嘉靖十二年在嘉善縣魏塘鎮出生了一個叫袁了凡的人,後來他成了明朝重要的思想家,更是與命運抗爭,靠行善改變命運的一代大師。他的一生徹徹底底詮釋了《易經》之中「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的命運真諦。

了凡先生年幼喪父,母親告誡他不要考什麼功名了,讓他改學醫,並告誡他學醫可以賺錢養活生命,也可以救濟別人,並且醫術學得精,可以成為名醫,這也是他父親以前的心願。

於是了凡先生就開始學醫了。後來,了凡先生在慈雲寺遇到了一位姓孔的術數大師,孔大師是宋代預測大師邵康節的傳人。孔大師為了凡先生推命,告訴他不應該學醫,應該去考功名,肯定能考上,並且將每次考試的名次都算出來了,而且還為他推算了仕途,告訴他何時升遷,何時當縣長,並算出了凡先生只能活到53歲,在那年八月十四日的丑時就應該壽終正寢,並且命中沒有兒子。

後來了凡先生去考試,果然如孔大師所言,每一條都應驗了。隨後的很多事情也都一一應驗。於是了凡先生失去了生活的鬥志,他覺得人的一生既然都是註定的,那麼胡思亂想都是沒有用的,不如隨波逐流、得過且過,反正該來的都要來,該死的時候還是死,命裡沒有兒子就是沒有兒子,想也沒用。

後來袁了凡在南京求學時,去棲霞山拜見了雲谷禪師,他悲觀地對禪師講述了命運對人的束縛,他說:「我的命被孔大師算定了,何時生,何時死,何時得意,何時失意,都有個定數,沒有辦法改變。就是要胡思亂想得到什麼好處,也是白想;所以就老實不想……」

雲谷禪師聽後開化他:「一個平常人,不能說沒有胡思亂想的那顆意識心;既然有這一顆一刻不停的妄心在,那就要被陰陽氣數束縛了;既被陰陽氣數束縛,怎麼可說沒有數呢?雖說數一定有,但是隻有平常人,才會被數所束縛住。若是一個極善的人,數就拘他不住了。」意思是說,人都是受陰陽五行之氣制約的,但如果一個人能都做到極善,就能突破命運的束縛。

了凡先生似乎明白了一些什麼:「當真?」

「只管去做!」雲谷禪師大聲說。

於是袁了凡先生先許下做三千件善事的大願。說做就做,每做一件善事就用筆記下來。他的妻子不會寫字,做完善事後就在老皇曆上畫一個圈。隨著善事的推進,了凡先生慢慢突破了命運的束縛,後來發生的事情開始與孔大師所算的結果不吻合了:孔大師算考第三名的,袁了凡卻考了第一名,孔大師算考不上舉人,袁了凡卻考上了舉人,命運的天平開始由袁了凡先生自己把握。

三千件善事做完後,了凡先生又許了三千件。三千件再做完,先生又許下了一萬件。己巳年,先生夫婦倆竟生了一個兒子,先生高興地為自己的兒子取名「天啟」,後來了凡先生的兒子又中了進士。袁先生因為行善積福,也順利地闖過了53歲那個坎。

晚年,袁先生將自己行善改變命運的經歷告訴自己的兒子:「孔先生算我的命,到53歲時,應該有災難。我雖然沒祈天求壽,53歲那年,我竟然一點病痛都沒有。現在已經69歲了,多活了16年啊。」

了凡先生用自己的親身經歷,改變了命運,詮釋了《易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的人生真諦,並著書立說,告誡世人不要被命運束縛手腳,要自強不息,要把握自己的命運。

這本書被後人整理後定名為《了凡四訓》。了凡先生通過自己的親身經歷與身邊生動的素材,告訴世人命運可以通過努力改變。這部書蘊含著深厚的文化內涵和東方智慧,被譽為「東方第一勵志奇書」,問世以來深受推崇,流傳至今。

後來香港中華道德學會讚美袁了凡以「改造命運的精神,創造自己的幸福以及社會、國家,乃至全人類的光明前途」,稱《了凡四訓》是「創造幸福的寶典」。了凡先生不僅在中國,而且在日本、韓國、美國、澳洲等地,也享有極高的聲譽。

所以,從幼時起,祖爺的母親就告訴他:「一定要做一個善人!」後來,祖爺加入「江相派」也是為了懲惡揚善,替天行道。可這麼多年下來,祖爺突然迷惑了,他不知自己做的是善事,還是惡事。h4 祖爺的祖墳被挖/h4「祖爺,不好了!不好了!」祖爺正惆悵間,二壩頭驚慌地跑進來,小六子緊隨其後。

祖爺心下一驚:「怎麼了?」

「祖爺您看。」二壩頭將一份報紙交給祖爺。

「哪來的?」祖爺疑惑地問。

「六子進城踩點時弄的。」二壩頭說。

祖爺低頭一看,腦袋轟的一聲,強忍著沒讓眼淚流下來,手裡緊緊攥著報紙,一股怒火湧上胸口。

「祖爺?」二壩頭、小六子怯怯地叫了一聲。

祖爺神色凝重,良久,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咬著牙說:「挖我的祖墳!這等陰險歹毒的手段都使得出來!」

「祖爺……」二壩頭在等待祖爺的決策,「殺回江淮?」

祖爺不說話,眼裡都是悲憤。

二壩頭和小六子一齊跪倒在地:「我們誓死追隨祖爺!」

刨墳掘屍,大壞陰宅風水,自古此仇不共戴天!祖爺一家老小本就死得很慘,後來鄉親們幫忙將屍骨葬了,祖爺加入「江相派」後曾返回老家祭奠,每每想及一家慘死之狀祖爺都潸然淚下。如今左詠禪竟在江淮挖了祖爺的祖墳,還把屍骨刨出來鞭打焚燒,更是故意把訊息做大,在報紙上揚言要讓祖爺這個妖孽斷子絕孫!

江淮第一大師「鐵版先生」一下子變成了妖孽,這讓飽受恩澤的江淮老百姓非常震驚,報紙上左詠禪、蔣天承將祖爺炮製得罪惡累累、罄竹難書,人們似乎感覺「鐵版先生」真是一隻披著人皮的狼。與此同時,左詠禪「善心」大發,那時上海正在鬧霍亂,瘟疫瘋狂地傳播,有錢人搶救及時活過來了,沒錢的老百姓大批大批死去。閘北一天的死屍就能堆起一座小山,左詠禪親自做道場為老百姓祛災祈福,並免費發放湯藥救濟大家。麻木的老百姓瞬間就忘了祖爺,左大善人儼然成了親爹活菩薩。

祖爺扶起二壩頭和小六子,讓他們先行退下,自己把屋門關了,拿著報紙,靜靜地思考:是誰透露了我的祖墳資訊?入道十多年了,從沒有人起過我的底,怎麼突然就能這麼準確地找到我的祖墳?齊春福!只有他!這個叛變的老壩頭!挖我祖墳就是要激怒我,然後引我出來,這麼大的陣勢不是左詠禪之流能單獨操縱的,必是日本人在背後搗鬼想要逼我現身,我若此刻返回江淮,凶多吉少,兄弟們也會白白送命。忽而又想起一家老小屍骨散落,不禁心中萬分惆悵,眼淚止不住滑落。

祖爺極力剋制自己的悲痛、憤怒,慢慢梳理著,謀劃著……夜半時分,終於有了應對策略,火速召集堂會!

「祖爺,殺回江淮,切了左詠禪這廝?」大壩頭狠狠地說。

祖爺搖搖頭,說:「既然要玩,就玩熱鬧點。剛起了點風浪,我們就坐不住了,這還了得?」

「祖爺的意思是把水攪渾?」三壩頭說。

祖爺點點頭:「渾水好摸魚。」

「還摸什麼魚啊,老太公老祖母的墳都被挖了,我這就和六子趕往上海,切了左詠禪那廝!」大壩頭惡狠狠地說。

「左詠禪只是臺前蹦躂的小丑,切他容易,關鍵是鬼子,我們在舟山島上壞了他們的大事,又在武漢燒死了他們的巫師,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祖爺說。

「祖爺,也許事情沒這麼簡單。」剛當上六壩頭不久的小六子突然說,「祖爺且看,舟山事變已逾兩年,日軍忙於戰爭,根本沒有專門針對我們‘江相派’的動作,這次突然在上海發難,是不是……是不是和我們劫了他們的趕屍隊有關?」

「不至於吧,不就幾張草圖嗎?」五壩頭插嘴說。

祖爺沉思片刻,突然吩咐:「把那些草圖再拿出來看看!」

祖爺和壩頭們重新打量那些草圖,山川河流脈絡分明,縣市城郭錯落有致,看了許久,依然沒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

祖爺嘬嘬嘴:「嗯,我們權且將計就計……鬼子要跟我們死磕,那我們就奉陪到底!我們這樣……」壩頭們仔細聽著,不停地點頭。

是夜,大壩頭、六壩頭、樊一飛三人頂著月色奔往江淮;同時,二壩頭、三壩頭、五壩頭帶領兄弟們拿著剛繳獲的槍支按照樊一飛提供的路線搜尋其他趕屍隊。

沒過幾天,上海市開始出現大量傳單,傳單上說左詠禪當了漢奸,是日本人的走狗,他殺死了自己的師父——「天聖道」的前任掌門人張繼堯,又汙衊祖爺聖賢,必遭天譴。老天故意讓他的腿瘸了就是先兆,而且上天的雷神震怒了,施放天雷把他家的祖墳也給轟開了!正所謂「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左詠禪本人月內必遭五雷轟頂,屆時五雷齊發,金木水火土一同襲來,老賊頭中火雷,發中起火;胸中木雷,臟腑破裂;背中金雷,肩胛爆碎;腹中水雷,開膛破肚;足中土雷,陷地五尺!

左詠禪看了這傳單後氣得鬍子都豎起來了:「好啊,好啊,我們就看看到底誰死得更快!」

嘴上雖這麼說,心裡也犯嘀咕。

「來人!」左詠禪叫來一個護法,壓低聲音說,「馬上帶人去老家看看墳地是不是真被毀了。」

「遵命!」

那護法領著幾個青衣連夜趕往安徽。

幾天後,安徽黃山腳下,護法和青衣們來到左詠禪老家的墳地旁邊,一眼望去,墳地安靜整齊,野草中幾隻烏鴉跳來跳去,整個墳地沒有任何破壞的跡象。

「哈哈哈哈!」護法大笑,「妖言不攻自破!」

「哈哈哈哈!」山坳中傳出一聲冷笑,「傻屌,你們中計啦!」

「誰?」那護法頓感不妙。

「還認得大爺不?」大壩頭在山坳中隱隱浮現了出來。

「你媽的!老子正找你呢!你自己送上門來了!」那護法說著就要拔槍。

砰砰砰幾聲槍響,六壩頭和樊一飛端著槍從護法身後衝過來:「別動!」幾個青衣中彈已死,護法的手臂也被打穿了,不停地淌血。

大壩頭走了過來,用槍指著護法的腦袋說:「讓你死個明白!我們根本不知道左大掌門的祖墳在哪兒,就故意放了個假訊息,祖爺料到那大傻屌看到訊息後必然會派人檢視祖墳。果不其然,你們當天就出來了,我們一路尾隨,謝謝大護法帶我們找到你家掌門人的祖墳!」

「我操你媽……」護法惱羞成怒。

還沒等他罵完,大壩頭猛地扣動扳機,嘣的一聲,子彈射入護法腦袋,護法身子一挺倒下了,腦漿和鮮血汩汩往外冒。

大壩頭看了看六壩頭和樊一飛:「兄弟們,別愣著了,開始吧!」

三人拿出腰間纏的雷子,插進左詠禪的祖墳裡,引線點火,轟的一聲,墳窩子炸開了!

「為太公太祖母報仇!」小六子喊著跳進墳窩裡,一通亂踹亂踩!

「六爺,慢著,慢著!先把金銀細軟拿出來!」樊一飛著急地說。

「六子,小心別把頭骨弄壞!」大壩頭吩咐道。

三個人折騰了半個時辰,錢財盜光了,屍骨也糟蹋爛了。唯有一顆骷髏頭完整地保留下來,大壩頭用布裹了,又切下那護法的腦袋,血淋淋的,也用布裹了,將兩個圓球揣在腰間,三人返回上海。

深夜,剛剛落成不久的上海博物館門前,三個黑影緊張地忙碌著。

「六子,弄好沒?」

「弄好了!」

「一飛呢?」

「沒問題!」

「好!行動!」大壩頭一聲令下。

六壩頭和樊一飛腳下運力,一個助跑攀上博物館的高牆立柱,而後身體像壁虎一樣貼著牆面爬行,又一個空翻踏上館頂的鐘樓,將兩顆人頭分別懸掛於兩個樓角之上,又抖下掛起的幾丈長布,上書:大漢奸左詠禪已遭天譴,天雷轟墓父母頭顱在此!

一切都弄好後,三人悄然隱去。

祖爺之所以讓壩頭們選這個地方懸掛頭顱,是因為這裡的人流量最大。上海博物館建成後,首次展覽就有將近四萬五千人參觀。果然,第二天一早,熙熙攘攘的人群湧向博物館時,都愣住了,很快人群炸開了,報警的報警,尖叫的尖叫,更有前來參觀的滬報記者們拿起相機不停地拍照。

此時,「天聖道」裡的左詠禪剛吃完早飯,正琢磨著派去檢視墳地的護法和青衣們怎麼還沒回來,忽然下人來報:「掌門,不好了,不好了!」

這一嗓子震得左詠禪的心怦怦直跳:「什麼事這麼慌張?」

「您的祖墳果真被雷給轟了!」

「啊?」

說話間,警備司令部的人來了,手裡提著兩個圓咕隆咚的包裹:「左掌門,可認得這兩個人?」

包裹開啟,人頭和骷髏一同滾出,左詠禪一看,「啊呀!」慘叫一聲,捶胸頓足,「我上當了!」

能做一堂之主,都是智商頗高之人,當左詠禪看到護法的頭顱滾出來時立馬就明白過來了,不用說,另一顆骷髏頭肯定是自己祖墳裡的。

「啊——」左詠禪又是一聲長嘆,「此仇不報,枉為世人!」心中大罵祖爺之陰險。

大壩頭等人日夜兼程回到湖南,祖爺親自為三人接風洗塵。與此同時,二壩頭、三壩頭等人又剿滅了幾支日本人的趕屍隊,殺了幾十口人,繳了幾十把槍。堂口大大小小的兄弟人手一把盒子炮,「木子蓮」儼然已成了小規模的武裝隊伍。

祖爺舉起酒杯,躊躇滿志:「兄弟們,辛苦!鬼子不會善罷甘休,後面還有硬仗!」

「我等誓死追隨祖爺!」兄弟們齊呼。

「乾杯!」祖爺和眾兄弟一飲而盡。

突然,桌上的油燈火焰慢慢變小,突突幾下,滅了。眾人四下望了望,門窗都緊閉,沒有風吹進來。

「江相派」的大忌:「燈花自滅」。桌上的油燈無緣無故滅了,是大凶之兆,要出什麼事?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祖爺。

唯獨六壩頭鎮定自若:「滅了再點著唄,有啥了不起的!」

祖爺心裡一陣發堵,但依然笑著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有兄弟幾十人,又得軍械相助,兄弟們肝膽相照,有何懼哉?」

「呵呵呵呵!」一屋子人鬨堂大笑。

此時管家將燈火重新點燃,三壩頭站了起來,笑著說:「我等都是算命先生,一陰一陽之謂道,樂天知命故不憂,普通人害怕,我們不應該害怕,我們可以預測吉凶,今年太歲己卯,地支為木,我‘木子蓮’堂口名字按五行劃分也屬木,木木相比,得太歲之助,乃大吉之相!」

五壩頭點點頭道:「三哥說的有道理。」

祖爺聽後大喜,雖是寬慰之話,但聽著舒服。黃法蓉走後,堂口有點真本事的壩頭也只有老三薛家仁和老五張崎嶺了。

「哎呀,別說那些沒用的了!」二壩頭打斷了三壩頭的話,「祖爺,我們下一步如何安排?」

祖爺點點頭:「按兵不動,靜觀其變,見招拆招,以逸待勞!」

二壩頭沒文化,只聽明白了「按兵不動」這個詞,見其他人頻頻點頭,二壩頭也跟著點頭。h4 古代的抽帖算命/h4「兩湖地面的算命先生都喜歡搞哪一套?」祖爺突然話鋒一轉,「江相派」說到底還是算命騙錢的,殺人放火盜墓那不是行內活,等風聲過了,還得重操舊業,這個道理祖爺再明白不過了。

「據我所知,各種算命術皆有涉獵,八字、六爻、面相、手相自不必說,還有一類專門搞抽帖算命的,更容易唬人。」三壩頭說。

「抽帖?」祖爺不解。

「嗯,抽帖算命來源於抽籤算命,只不過抽籤用的是竹籤,簽上只有文字,如‘上上籤’等,下面再刻一段話來解釋這個籤,由於識字的人不多,所以抽籤算卦不容易一目瞭然,還需要專門的人解說;而抽帖算命就不一樣了,帖子以紅紙包裹,每個帖子有橋牌般大小,帖的正面畫著一幅畫,背面是解釋的語句,一般抽帖之人看到畫,是吉是兇就明白一二了。」三壩頭繼續解釋。

「都有什麼畫?」二壩頭也來了興趣。

「呵呵,我曾看過一個老算命先生的全部帖子,他是個瞎子,但只要你大概說一下帖子上畫的內容,他就能熟練背出後面的斷語,進而滔滔不絕地給你解釋。比如有一個帖子正面畫的是一個小人,想過河,卻過不去,鞋子掉到河裡弄溼了。二哥知道這是什麼含義嗎?」三壩頭問二壩頭。

二壩頭撓撓腦袋:「應該不是好事,鞋子都溼了,是不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的意思啊?」

三壩頭搖頭說:「這是一則感情帖,帖中雲,紅鸞天喜逗真情,卻有大河路中橫,失足脫落神仙履,一場風月一場空。一般因感情之事問卜,就會抽到此帖,算命先生就會告訴你,這是凶兆,對方有二心或者有外遇了,需要解災方可轉危為安。」

「哈哈哈哈!」二壩頭差點笑抽過去,「純扯淡!我問你,如果我不是問感情,我是問生意,假如抽到此帖,他會怎麼說?」

「嗯,二哥問得好!」三壩頭晃晃腦袋,轉頭看了看面露微笑的祖爺,繼續說,「如果你不是問感情,而是其他事情,那麼他也會給你扯到感情上來,這就是圈內的詭辯之法了!這套口訣有一千多種解法,無論你問什麼都能給你扣上去,你信不?」

二壩頭一歪腦袋:「不信!我現在就是生意人,我就抽到此帖了,你怎麼解釋?」

「敢問先生做何生意?」三壩頭也進入角色了。

「騾馬生意。」二壩頭回答。

「這就對了……」三壩頭點點頭。

「什麼啊就對了,對什麼了?」

「我算先生不做騾馬生意,也做藥材生意,總之是‘貴人馬’之相,動中求財。」三壩頭說。

「行了,你別‘隆’我了,我就問你這帖怎麼解?」二壩頭追問。

「先生最近生意不太好,總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對不對?」三壩頭接著問。

「你廢話,生意好的人誰來算命?」二壩頭揭發三壩頭。

「先生惹上桃花煞了!」三壩頭大聲說,「有女人讓你鬧心,對不對?」

還沒等二壩頭接茬,三壩頭便解釋說:「一般到這個節骨眼兒上,對方只有兩種回答,一種是肯定回答,一種是否定回答。算命先生之所以張口就敢說生意人有桃花煞,那是因為他把準了人性之脈。大家想想,人都有七情六慾,別說走南闖北的生意人,就是普通窮苦百姓,一旦吃飽了還弄點蠅營狗苟的風流之事呢,張家的小子把李家的兒媳給幹了,劉家的姨太太勾引了自家的長工,姐夫把小姨子的手給摸了……這事太多了,何況生意人呢?整日奔波在外,旅途寂寞,不是下窯子‘崩姑娘’,就是主顧之間相互勾搭,所以,算命先生一語道破天機,十之八九的人都會點頭,此時算命先生就會見縫插針,以紅鸞天喜桃花等算命術語進行解說,告誡對方如果處理不好感情糾葛,就會喪盡家業,最終人財兩空,啥也落不著。」

「嗯。道理都是一樣的,人心,人性,只要抓住這一點,一切都好辦。」祖爺邊聽邊點頭。

「那要是這個生意人死不承認有桃花煞呢?或者他真的沒有呢?」二壩頭補問了一句。

「這個不難,如果真的沒有或者不承認,大師就會說反正你自己抽的帖子就是這樣,帖子上寫得明明白白,自古以來就是這樣解釋的,你若不信,我也沒有辦法。如此一來,算命先生就把責任轉嫁到帖子上去了,他只當是個解說者,帖子是問卜的人自己抽的,誰讓你自己就抽到了這張呢?前來求神問卜的人一般都很虔誠,認為自己抽到了肯定是天意,從沒有人想過這帖子是誰製作的,什麼時候製作的,更想不到每一張帖子的斷語算命先生都運用得爐火純青。人生算命,無非就這幾件事:財運、官運、美色、壽數,所以甭管抽到哪一張,算命先生都可侃侃而談,往人性的貪嗔痴上靠攏,百發百中,屢屢應驗!」三壩頭說。

「高明!高明!」小六子都聽上癮了,不停地讚歎。

「非也!」三壩頭看了六壩頭一眼,「六弟有所不知,這還不算高明,還有更牛逼的!」

「說說。」小六子笑著問。

三壩頭看了看祖爺,說:「祖爺,要不要給大家普及一下‘江湖十大門’的知識?」

祖爺笑了笑說:「江湖十大門:風、馬、燕、雀、瓷、金、評、皮、彩、掛,我們‘江相派’屬於金門,但我們的水平遠遠高於金門的凡夫俗子。早年張師爺仙逝前,常常給我提及十大門的故事,讓我看透人間險惡、江湖水深。我之所以不讓大家涉足江湖十大門,也不願意提及這些事情,是怕大家誤入歧途,忘了自己要替天行道的使命。而今我們流離在外,戰亂不斷,生死難卜,大家聽聽這些知識也無妨,一來提高警惕,免得被人做了局中局,二來將來戰爭結束,各位成家立業,講給後人聽,免得他們上當受騙。」

「好嘞!」三壩頭一看祖爺點頭應允了,立馬來了精神,挽胳膊,擼袖子,甩開腮幫子,開啟後槽牙,滔滔不絕地講起來。h4 江湖十大騙/h4風、馬、燕、雀、瓷、金、評、皮、彩、掛,乃江湖十大騙,指十大騙術,更指十種行騙的人或團伙。

風,也稱作「蜂」,看這個字就知道是團伙作案,像蜜蜂一樣,蜂擁而至,倏忽即散,來得快,走得快。試舉一例。

晚清時候,官場腐敗,好多犯了事兒的官員都會上下打點,花費巨資,以求消災。有一個山西的巡撫因為吃私貪汙被舉報了,全家急得團團轉。正在籌備銀子運作,忽然發現本城來了一群陌生人,秘密在客棧住下了,這些人都衣著不凡,說話一口北京腔。巡撫一看就明白了:「這是京城督察院的人!是來調查我的!這路數,咱懂。」

第二天巡撫就派人去客棧送信,請求拜會。

被派去的人進入客棧後,送信的同時也在檢視那些人的情況。那群人故意顯示出警覺的神情,說有要事在身,不便見客。

送信的人吃了閉門羹,然後趕忙跑回去彙報。巡撫一聽心中有數了,第二天備了二十萬兩銀票又讓人送去了。

那人將二十萬兩萬銀票送進去後,領回來一條「三尺白綾」。

巡撫一看,大驚失色:「這是上面的意思——自縊而死。」

巡撫挖空心思,東拼西湊,又湊了二十萬兩,天還沒亮,就派人送進去。這次那人領回來一串頂戴花翎,外加一串平安扣。

巡撫一看,放心了,腦袋保住了:「摘去頂戴花翎,削為平民。」但自己花了四十萬兩銀子,不能就這麼成平民了吧,再活動活動,把家裡的貓眼翡翠玉鐲玉佩都拿出來疏通,哪怕弄個縣令噹噹呢,時間一長,散去的錢財又回來了。

那群人收到這些東西后,知道這個巡撫已經把全部家當都拿出來了,很快消失了。

巡撫還在等訊息,很快等來了真正的督察院的人。巡撫一看負責監察的人都登門了,那事情自然有解了,忙堆著笑臉迎接:「不知年兄駕到,有失遠迎!」

督察院的人覺得此巡撫不可思議,死到臨頭了還這麼高興,心理素質不一般,是個老狐狸。

「巡撫大人自己說說吧!」督察院的人想讓巡撫自己坦白。

巡撫一聽,喜上眉梢,以為是讓自己挑個官職呢:「年兄啊,五品知州足矣!實在不行,我就回老家做個知縣。」

督察院的人一愣:「你說什麼呢?」

「年兄的意思是?」

「此人頭腦混亂不清,押至京畿再審!」督察官一聲令下,清兵上來就把巡撫綁了。

巡撫此刻自覺恍然大悟,大呼:「黑吃黑,你夠狠!收了我四十萬兩銀票翻臉不認人了!」

督察官鼻子差點被氣歪了:「你這廝還敢血口噴人,給我打!」

此時,那群騙子早已走遠,後來在全國通緝好久,也沒有捉到這群人。這就是「風」,倏忽即來,倏忽即散。

三壩頭講完這個故事,眾人早已樂得肚子疼,就連一直鬱鬱寡歡的四壩頭張自沾都笑了。

三壩頭喝了一口茶,接著講「馬」。

馬,就是單槍匹馬,一個人行騙,和「風」那種團伙行騙對應。這種人不是扮作道人就是扮作僧人,給人一種世外高人的感覺。晚清錢塘曾經出過這樣一個案例:有一個姓張的大戶,為人樂善好施,人稱張大善人。有一天張大善人門前來了一個和尚打扮的人,舉聲高叫:「給我一百兩銀子!」

張大善人開門一看:「你誰啊?憑什麼就給你一百兩銀子?」

「不給我就不走了!」說著坐在了張大善人的門前。當時寒冬臘月天,寒風凜冽,大雪狂飆。

張大善人說:「高僧有話進來說吧。」

「不。」那和尚盤膝而坐,閉目養神。

一連三天三夜,紋絲不動,水米不進。人們都認為這和尚凍死了,走近一看,只見他氣息均勻,滿面紅光,大家都驚道:「真正的高僧啊!一般人不凍死也餓死了!」

張大善人還是不給錢。

那和尚睜開眼睛,對張大善人說:「你信不信我用如來神掌拍死你?」

「出家人慈悲為懷,高僧不會拍死我。」張大善人笑著說。

和尚瞥了張大善人一眼:「讓你見識見識!」說罷,雙手合十,而後猛地一搓,他的雙手馬上被一團藍色火焰包裹,那和尚竟絲毫沒有疼痛之狀。

周圍的人嚇呆了:「神仙啊!」

張大善人還是不允。

和尚最後沒招了,掏出一團繩子,拴在張大善人的門環上,而後點燃了,大喊:「我用三昧真火燒死你!」說完抬起屁股走了。

人們驚奇地發現,那繩子不停地燃燒,可就是燒不斷,不禁告誡張大善人:「這是個真神仙,你還是依了他吧。」

張大善人依舊笑而不語。

兩日後的一個傍晚,那個和尚悄悄回來了,叩開了張大善人的門。

「你怎麼識破的?」和尚問。

張大善人笑道:「你要不施這些技法,沒準我會給你幾個錢,你這麼一弄,我倒想和你玩一玩。我張大善人不是愚善,如果是個人來了我都傻乎乎地給錢,那豈不是傻子了?」

「呵呵。」和尚笑了。

「你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沒餓死也沒凍死,別人不知怎麼回事,我卻發現了。你剛來我家門口時,脖子上戴了一圈羅漢珠,我數了數是三十六顆,三天後變成了三十顆,那珠子都是人參做成的,有驅寒保暖、抗病延壽之效,你每天吃兩顆,故而沒事。一般人都不會注意你脖子上的珠子數量,但我注意了。」

「哈哈。」和尚又笑了。

「你那如來神掌其實是在手上裹上了麵糊,又調和了黃磷,黃磷自燃,燒不到你的手;你那燃而不斷的繩子無非是先將繩子在鹽滷水裡浸泡過了,這個咱都懂。」

「哈哈哈哈!」和尚開懷大笑,「不打不相識,張大善人,看在鄙人如此煞費心機騙你的分上,沒功勞也有苦勞吧,你就賞兩個吧!」

張大善人微微一笑:「有這智商,做點什麼不好?」說著拿出一錠銀子,遞給他,「好好做點正事吧。」

和尚拿著銀子仰天大笑出門而去。

事後,張大善人仔細思考:「唉,還是被騙了。」

三壩頭講到這兒,大壩頭笑著說:「這和尚比祖爺差遠了,都是道具做局,毫無智商。」

祖爺笑著搖搖頭:「畢竟把錢弄到手了。」

三壩頭接著講「燕」。

燕,又稱「顏」,指美色,取自「顏如玉」一說。「燕」就是指專門以美色做局行騙的人,不單指美女,也指美男子,女騙男,男騙女,只要色心起,就會上當。清末八旗子弟很多不務正業,有些貝勒爺無所事事,整日在八大胡同逛來逛去,喝花酒、睡妓院。此時女騙子就可以乘虛而入了。

這種騙子有很高的修養和學識,懂琴棋書畫,會吟詩填詞,偶爾還可以縱論國家大事、狂侃世界格局,並時不時做出一種命運無奈不得已流落到煙花柳巷的狀態。

貝勒爺就好這口兒:「姑娘為何長吁短嘆?」

「爺有所不知,小女本××地人氏,只因家道沒落,才流落至此,成了風塵之人。」

貝勒爺靈機一動:「我贖了你怎麼樣?」

「豈敢,豈敢,小女乃卑微之人。」

「姑娘自謙了,只是姑娘進不得我的正宅,我只能在京郊購置一房屋,姑娘只能做偏房。」貝勒爺謀劃著。

「如此……小女甘願給爺當牛做馬!」女騙子聲淚俱下地跪下了。

「快起來!我這兒有五百兩銀票,拿去贖身吧!」

「多謝!」姑娘接過銀票出了門一溜煙跑了出來,守候在外的丈夫趕忙幫她換衣化裝,兩人連夜逃出京城。

等到天亮了,貝勒爺見姑娘還不回來,這時才發覺不對勁,卻為時已晚矣!

「哈哈哈哈。」二壩頭聽到這兒大笑不止,「傻屌,要是換了我,先用迷魂散把那女的撂倒,然後幹了再說。」

祖爺笑了笑,說:「色字頭上一把刀,無論男女,只要被色字迷了心竅,早晚都會出事。」

「祖爺教訓得是。」三壩頭繼續說,「我們接下來講‘雀’,這是最工於心計的一門!」

雀,也稱「缺」,就是缺口的意思,指官場上的位置,哪裡有個缺兒,就會有人走馬上任堵上去。

這樣的大局要調動好多要素,聯絡好多人,做局者運籌帷幄,直到把局做成,才腰纏萬貫而去。

此局的人一般由以下幾種組成:美少婦,美不勝收,知書達禮,外表溫柔似水,內心毒辣至極;師爺,此人真實身份往往是美少婦的丈夫,或者姘頭,總之兩人苟合默契,狼狽為奸;道具師傅,此人精於刻章,做官憑、官印;殺手,此職往往由師爺親自擔任,也有專門的殺手,但必須是美少婦和師爺的親近之人,一般是徒弟或者親生兒子;傻鳥,落魄書生,空有一腔報國之志,卻無報國之門。

民國初年,在川西就出現過這樣的騙局。

師爺先蒐集線索,看哪個地方的縣長又要挪窩了,一旦有職位空缺出來,就意味著新的縣長要來補位了。那時買官賣官成風,有時一個人兼任七八個縣的縣長,新任舊任縣長來來去去,老百姓根本弄不清到底誰是縣長。而且那時縣長上任就憑一張委任狀,帶著師爺就可以辦公了,真的假的誰也弄不清。

師爺先打聽到哪裡的縣長要上任了,再蒐集附近一些落魄書生的資訊和地址,然後就開始做局了。

新任縣長走馬上任當天,師爺安排殺手埋伏在縣長上任的路上,埋好土雷伺機炸死縣長,然後拿著官憑走人。

殺死縣長後就開始找事先盯上的落魄書生了。

書生在家正閒來無事,此時叩門聲起。書生開門,師爺上前道:「先生,我家夫人落難,可否在府上借宿一夜?」

書生一般都多情,再看後面少婦身段妖嬈,便心生憐憫:「先進來再說吧。」

「各位是做什麼的?緣何流落至此啊?」書生問。

「唉……」夫人垂淚進了裡屋。

「唉!」師爺開始說話,「先生且聽我說,我等此次前來是就任縣長一職的,我家老爺花了四萬兩銀子買了這縣長的位置。我是老爺的師爺,今天我陪老爺全家來上任,不料在山中遇到土匪,炸了老爺的轎子,老爺被炸死了,錢財被搶空了,如今只剩下夫人和她還未成年的兒子。」說著指了指白天殺死縣長的殺手。

「噢,」書生點點頭,同情心頓起,「實在是可憐啊。」

「如今,老爺走了,我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師爺垂淚,隨即問,「先生是做什麼的?」

書生一聲長嘆:「我是大清朝最後一屆秀才,後來考舉人不中,再後來科舉取消,如今我已年過而立,一事無成啊。」

「哦?」師爺驚訝地說,「先生是飽讀詩書之人啊!」

「豈敢,豈敢。」書生臉紅了。

師爺假裝思考片刻,突然大喊:「夫人,有救了,有救了!」

把書生嚇了一跳:「老人家說什麼?」

師爺含淚道:「先生,只有你能救我家夫人啊。」

「老人家何出此言啊?」

「先生且聽我說,我家老爺花了半輩子的積蓄才買了這個官,一天沒做就死了,這太冤了。咱錢也花了,關係也疏通好了,就差上任了,現如今我家夫人孤兒寡母,要錢沒錢、要人沒人,無依無靠,如果……如果先生不嫌棄,可娶了我家夫人,然後拿上官憑上任,先生是飽讀詩書之人,必知治國安邦之策,治理這個小縣如烹小鮮!這樣咱錢也沒白花,夫人也有了依託之人,先生上任之後可大施才華,盡展報國之志,豈不是一舉三得?」師爺說完看著書生。

書生一聽,幸福得差點尿了,但卻冷言道:「老人家這是說的什麼話!你家夫人正在落難之際,你作為師爺不思權宜之策,卻撮合這苟且之事,是何居心?」

這群騙子早把落魄書生的心理研究透了,師爺心道:「你裝個毛啊!」

此時夫人撩開簾子流著淚走了出來,對師爺說:「先生是飽讀詩書、高風亮節之人,我一殘房之身根本配不上先生。」

書生一看,不能再裝了,再裝就飛了,忙道:「夫人此話折殺我了,我沒有嫌棄夫人的意思……只是……只是……」

夫人拭了拭眼角的淚水,含情脈脈地喊了一句:「先——生——」

書生都酥了。

師爺哈哈大笑:「天無絕人之路啊,天公作美,天公作美!」

就這樣,書生與夫人圓房了,而後走馬上任,躊躇滿志,四顧生威,恨不得一下把所有的才華都施展出來,以實現憋屈已久的大抱負。

賬房裡,師爺和夫人陰暗地算計著,書生上任幾個月,兩人就巧立名目搜刮了十幾萬兩銀子。

書生白天辦案,晚上擁著美人入睡,幸福到了極點。後來師爺又獻上一杆煙槍,說這玩意提神壯陽,書生又抽起了大煙膏子。就這樣折騰了一年,案牘勞累,床上奮戰,再加上大煙傷身,書生只剩皮包骨頭,奄奄一息。師爺和夫人一看這小子沒有利用價值了,趁他晚上昏昏欲睡時,用枕頭把他悶死了,然後帶上所有銀票,逃之夭夭。

當地百姓一連數日看不到縣令,怨聲載道。上面聽到風聲了,趕忙派人下來突查,推開縣衙的大門,空空無物,再進後堂,一股惡臭迎面撲來,書生縣令已腐爛生蛆了。

三壩頭講到這兒,祖爺一聲長嘆:「這是個真實的案例。後來國民政府還查過這件事,最終也沒找到那群騙子。唉,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佛經上說的一點都沒錯,人性很脆弱,貪念、痴念、嗔念一起,就開啟了招惹罪惡的大門。《了凡四訓》上說過一句話:造命在天,立命在人,福禍無門,唯人自召。所有災禍都是自己招來的啊。」

「這種局我們也可以做,而且會做得更好!」二壩頭突然說。

祖爺搖搖頭:「殘害忠良的事,我們不做,早晚有報應的。」

「風、馬、燕、雀、瓷、金、評、皮、彩、掛,說了四個了,下面呢,接著說!」小六子緊追不捨。

三壩頭呷了一口茶,說:「六弟莫急,這就接著說瓷。」

瓷,就是指碰瓷兒的。天津一帶流行這玩意,你在大街上走著走著,一個老婦人故意抱個瓷瓶衝過來,然後你倆撞在一起,老婦人倒地,瓷瓶摔個稀碎,老婦人也昏迷不醒。此時老婦人的大兒子、二兒子、三兒子乃至孫子重孫子都會突然從周圍冒出,哭爹喊娘,大喊報官!此時人群中肯定會出來一個好心人,告訴你對待這種窮人,趕快花錢消災,否則一旦報了官府,事就大了,你給她幾十兩銀子打發了算了。等你掏空口袋,將身上的銀子都給了他們後,他們就會背起老婦人離去,說是去看病,實則暗地裡分錢去了。

「這些碰瓷的如果真碰到了官家的人,他們怎麼辦?」六壩頭突然問了一句。

「怎麼辦?」三壩頭一抬眼皮,「認倒霉唄!曾經有幾個傻貨就碰到了在天津微服私訪的李鴻章,躺在地上打滾不起來,最後官兵來了,說你們既然不想起來,就永遠別起來了!那些人一看大事不妙,趕忙從地上爬起來,抱著李鴻章的大腿說我們跟您逗樂呢,開個玩笑。李鴻章是隨便跟人開玩笑的人嗎,直接把這幾個鳥人法辦了!」

「哈哈哈哈……」幾個壩頭一通大笑。

三壩頭接著神侃:「金,就是指算命先生,也就是我們這樣的人;評,就是街頭巷尾說評書的,他們為了博得更多的人來聽,為了更持久地講下去,為了多賺兩個稀飯錢,往往一個段子能講上三年五載的,一個很短的故事,他們添油加醋,正史野史,胡編亂造,有的沒有的,信口雌黃,目的就是騙得老百姓聽得有滋有味,這樣財源才不會斷;皮,就是賣野藥的,葫蘆裡裝著各種仙丹妙藥,號稱能包治百病,對於窮苦看不起病的老百姓,這都是救命的稻草,對於騙子這就是行騙的法寶;彩,就是變戲法的,西方人叫魔術,一會兒袖子裡飛出個鴿子,一會兒頭上冒煙,隔空取物,口吐白蓮,都是騙人的手法;掛,就是街頭賣藝的,一邊賣藝,一邊賣野藥,先用大錘在自己胸口上敲碎大石頭,再把刀劍插進自己喉嚨,或者單掌開磚,或者油鍋中撈銅錢,然後標榜自己氣功如何如何厲害,再說這都得益於‘大力丸’,隨後就開始買藥了,都是騙……」

那一夜,堂口兄弟彷彿在舊江湖中走了一圈,三壩頭講得眉飛色舞,眾兄弟聽得如痴如醉。後來,這些騙術被一個筆名叫「雲遊客」的善良之人逐一揭露在北平的《時言報》上,後集結成冊,命名為《江湖叢談》。這位「雲遊客」就是後來的著名評書表演藝術家連闊如老先生。多年來,《江湖叢談》中的內容被一再演繹,形成了諸如《蜂麻燕雀》之類的傳統相聲,並流傳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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