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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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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宋你好。我是趙之……你母親今天情況怎麼樣,還昏迷著嗎?大夫說有沒有好轉的跡象?……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醫院照顧她,我是說你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嗎……她以前血壓高不高?沒有心臟病吧?這種年齡就怕血管破裂和出血,我們單位以前有個同事,好像剛剛四十五歲,晚上在家上了趟洗手間,誰知跌倒就暈過去了,送醫院一查,說是腦血管破了,出血一百二十毫升,開顱手術後算是把命保住了,可半拉身子都齊刷刷地癱了……放心,你母親只要不是腦溢血腦血栓這類病,問題應該不大……小宋你也得當心自己的身體啊……要是有啥困難的話,你儘管開口,千萬別客氣,怎麼說我也算跟你母親認識了一場……等我手頭事情忙完,就抽空去看你們。

跟頭回相比,趙之第二次來到醫院時就顯得平靜多了。他左右手各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塑膠袋,裡面都是他在超市裡精挑細選的食物和水果。

他發現小宋身邊多了一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小夥子,兩隻高凸的顴骨以及瘦削的下巴頦上都有零零星星的紅痘痘,這感覺極像他兒子念高中時的樣子,叫人總想伸出手去替他擠破那些粉刺才過癮。小宋比上次見到時愈發顯得憔悴,說話也好像有氣無力的,他知道照料病人是很辛苦的事,所謂久病床前無孝子啊。但她見到趙之的時候,還是很有禮貌地起身問了好。小夥子只是茫然地衝他抬了一下頭,凌亂的頭髮幾乎遮沒了眼窩,隨即又垂下頭去忙著擺弄自己的手機,兩條拖拉得很長的細腿在椅子前面抖個不停,就像尿急卻又無處可尿。這種印象叫趙之覺得不爽。他教育兒子有板有眼,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假如自己的兒子跟這小夥子一樣討嫌,他準沒有好臉色,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他向來是有規有矩。

小宋的手機忽然在床頭櫃上強烈地振動起來,她跟趙之示意自己到外面走廊裡接電話。小夥子好像終於找到一個絕好的時機,忙抽身跟著她溜出病房。他腳剛一邁出房門,便大喘氣似的撂了句,天哪,快悶死人了。這種不知深淺的聲氣叫他很不舒服,如果小宋是他自己的女兒,這小夥子想做她男朋友連門都沒有。

趙之順手拉過一把方凳,在靠近床頭處坐了下來。病人面容蒼白如雪,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那些靜謐的藥液正通過細細的輸管進入她沉睡中的身體,掛在床沿邊的尿袋已蓄了小半袋蠟黃色的液體。唯獨心電顯示儀上的那條彎彎曲曲永不間斷的波浪線,表示病人生命尚存。

趙之情不自禁地幫病人掖了掖被子,他的手無意中觸控到病人的手,像是碰到一隻沒有任何溫度做工精美的玩具。這手他或許肯定握過一次的,就在去年國慶節前。手指細長如蔥,骨節細小,血管隱約可見,皮膚算得上光滑,看得出指甲也是不久前修理過的,還塗了肉粉色的指甲油,總之,這女人的手非常耐看,絕不像一些家庭婦女粗粗拉拉的。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它很容易暴露出主人的生活面貌。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前妻,她是個十足的工作狂,恨不得整天住在單位裡才好,但在家庭生活中卻顯得很低能,不善於打理家務不說,她自己的衣褲鞋襪胸罩經常到處亂扔,她永遠也搞不清丈夫的襯衫領帶放在哪裡,孩子的玩具書本在什麼地方能夠找到。總之在他看來,她是個完全不具備日常生活能力的女人,跟她在一起過日子,他簡直變得不像一個男人,很多事情恰好相反,包括掃地擦灰在內的一切家務都需要他親自動手,否則,這個家就亂得不成體統。時間越久積怨越深,摩擦是不可避免的,後來這些都演變為所謂的情感危機。再後來妻子被單位選中去了坦尚尼亞,那裡有個中方的援建專案,他當然不同意她去,條件忒艱苦,她走了兒子怎麼辦,可她卻一意孤行執意非要去幫那些黑人,一去就是兩三年。名存實亡的夫妻生活終於在過去的某一刻戛然而止,他索性一個人帶著兒子過,倒是感覺比以前舒心多了。

這時,趙之忽然發現病人一隻眼角不知何時竟湧出一滴淚來,它正靜靜地滑過太陽穴蜿蜒而下。他不由怔了一下,忙掏出一片紙巾,幾乎屏住呼吸去替她擦拭淚水。紙巾的一角立刻被浸溼了,那是確鑿無疑的熱淚,是從一個昏迷多時的女人的眼角悄然溢位來的。

那一刻,他忽然萌生一種衝動,簡直無法按捺似的。他迫不及待地又往床頭跟前移了移凳子,幾乎把自己的頭貼近對方的耳畔,然後嘴角囁嚅著呼喚:宋媛媛,你醒醒!我是趙之啊,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宋媛媛,咱們去年國慶節一起吃過飯,還通過電話,宋媛媛你要是能聽到我的話,就搖搖頭,要不動動手指頭也行!宋媛媛你快醒醒啊……

喂,同志,小聲點兒好不好,知不知道這裡是病房,你瞎嚷嚷什麼!女護士恰好進來查房,口罩上面是陰沉的額頭,一雙衛生球眼睛不依不饒地瞪視著他。這麼大個人,懂不懂醫院的規矩!趙之也自覺有些忘情,便漲紅著臉一言不發,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病人。護士出去不大一陣,小宋一個人輕輕地走進來,那個小夥子卻不知去向了。

趙叔叔,待會兒我想回趟家,主要是我母親在家裡養了很多花花草草,得給它們澆點兒水,她還有一隻貓也要餵食,另外我還想再取點東西什麼的。趙之回過神說,沒關係的,反正我也沒啥大事,只管忙你的去吧,我可以在這裡盯一陣。其實,他很想對她說剛才病人流淚的事,可不知怎的,話到嘴邊又咽了。

小宋離開以後,趙之去了一趟衛生間。醫院的衛生間氣味實在太沖了,好像所有跟病毒有關的壞空氣分子都聚集在那裡,人一進去馬上群起而圍攻,感覺要窒息了。今天身體有些奇怪,明明是有尿意的,可站在壁掛式便桶前,努了半天勁,總是稀稀拉拉尿不清爽,最後甚至還抖索到褲腿上,很齷齪的一攤溼痕。他剛提好褲子準備出去,迎面撞上一個禿頂男人,穿一身豎條條的病號服,一隻手臂高高舉起來,手裡抓著一隻吊瓶,好像不是進來方便的,而是隨時瞄準一個什麼目標投擲似的。

對方一眼就認出他來。老趙,你怎麼也在這?哪不舒服了?趙之驚訝地看著穿豎條病服的人,巧了,陳禿子,咋是你呀?

我身上出了點小毛病,這不打吊瓶呢,這兩天眼看要憋瘋了。等我病好了招呼大家,咱們找個地方好好聚聚吧。啊呀,人一上年紀,毛病就纏上身了,說不準哪天就上馬克思那裡報到去了。

對方絮絮叨叨說個不停,趙之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去年國慶前的那個飯局。當時好像也有陳禿子,對,通常應該有他的,沒他大夥簡直熱鬧不起來。陳禿子早些年還有一圈稀疏的頭髮,平日裡總是故作地方支援中央狀,如今越發稀落不堪,快成只光瓢了,每次見面大夥都要拿他的禿頭來取樂一番。都說陳禿子的內人異常強勢,總愛搞個女上男下式,天長日久了,硬把他的後腦勺在床板上磨成現在的樣子,生活作風不檢點,能害死人啊。

趙之心裡想著,竟有些忍俊不禁,就很隨意地問道,你還記得那個叫宋媛媛的不?就是跟咱們一起吃飯,歌唱得很好的那個女人。怎麼不記得,她那晚唱過宋祖英的《小揹簍》,嗓子甜得很……哈哈,你這老趙是不是跟人家續上前緣了,這女人有點兒味道,我要是你這種情況,早八輩子下手了。趙之只是打了個哈哈,又說,那晚人多嘴雜,我喝得有點高,忘了是誰把她帶過來的。陳禿子舉起另一隻手掌,不停地摩挲著鋥亮的後腦勺,媽的,還叫你問住了,反正不是我領去的,不跟你扯了,我得辦公了……說著,搖搖晃晃衝到便桶前猛烈地抖索下身。

趙之覺得這種地方實在不便於談話,便推說自己有事先走一步。剛出了衛生間,忽聽陳禿子在裡面扯著嗓門嚷嚷,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是紅中領來的,他好像說是他表妹。紅中是另一個男人的綽號,因為這傢伙有事沒事總喜歡拔火罐,額頭正中央時常蓋著戳一樣的紅紫印記,故而得名。

病房裡漸漸暗下來,除了儀器裝置發出滴滴嘟嘟的聲響,四周靜得有些瘮人。尤其是此刻面對這樣一個昏迷不醒的女人,趙之心裡便有種難言的寂寥和惆悵。他長時間盯著病床上這張女人的臉發呆,好像試圖找到一個往事的突破口,好讓自己能夠更加從容地面對她。

但是前思後想,他們之間的關係似乎比水還清淡,如果沒有那次飯局,如果那晚他沒有遞給她名片,他想此刻自己斷然不會坐在這間病房裡,抑或坐在這裡的可能就是另外一個男人。再或者當初他稍微主動一些,多殷勤地約她吃吃飯聊聊天,可能現在坐在這裡的只能是他了,而不是別的什麼男人。這樣胡思亂想的結果是,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即他和這個女人之間似乎註定要發生些什麼的,無論主動或被動,現在看來一切只是個時間問題。如此一來,對宋媛媛那晚給他打電話這一事實愈發感到不可忽略,一個女人在那麼特殊的時刻唯獨想到了他趙之,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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