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紅中嗎?我老趙啊。咱們好久沒聚了,最近還好吧……不好?怎麼身體不舒服?……我一猜又是股票跌慘了吧,你怎麼不早早往出拋啊,活該!我早就跟你說過,像你這樣的小股民根本賺不上什麼錢,不過是給人家大股東墊背瞎起鬨,錢都讓那些高管和知情人士套跑了,你們呀連湯也喝不上……也沒別的事,就是想跟你敘敘舊……我今天剛好碰見陳禿子,那小子住院了……具體啥病他沒說……紅中你這陣有空嗎?我正好沒吃飯呢,你心情不好,要不乾脆出來,老哥請你喝兩盅……跟我還客氣個屁,我就在計程車上,等會兒到你家樓下時,再打給你,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紅中額頭上依舊印著個紫紅的圓戳,加之神情鬱悶不堪,看起來更加滑稽。紅中提議去他家附近的一個叫老獵戶的小酒館,那裡的酒都是老闆自己泡製的,喝了絕對是大補。趙之說,反正我買單,地方隨你挑。
兩人進去後,點了紅燒滿山跑就是野兔肉,瓦罐燉山雞,山菌野參湯,還有幾碟醉花生之類的下酒小菜。酒是老闆用酒提子從一個透明的玻璃甕裡臨時打的,一提子為一兩,他們先要了一斤。
喝酒前,趙之隨意掃了一眼櫃檯上那隻玻璃甕,裡面果然紅黃黑綠地泡了大半甕所謂的補品,還有一條盤成圓坨狀的花蛇。老闆說是把蛇活活的就塞進去,泡的過程中這條蛇才把自己身體盤起來直到死。趙之心頭一震。人真他媽的邪性,為了一己之利,沒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的,或許只有想不到的。都說蛇毒,這人要是真毒起來那才叫恐怖。
彷彿有所忌諱,趙之每次端起杯子只是象徵性地跟紅中碰一下,再在嘴皮上抿一抿,一盅酒幾次三番下不去。紅中開始還盯著他的酒盅說,今兒怎麼娘們兮兮的,喝呀,咋不喝,來,必須幹了。趙之心裡裝著疑問,根本沒有痛快喝一場的打算,所以只是支支吾吾應付。兔子肉辣得鑽心,山雞也柴得塞牙縫子,不過他並不介意,不論吃什麼於他來說早就稀鬆平常。
酒過三巡,紅中便只顧悶頭喝酒,再不盯著他了。紅中嘴裡開始罵罵咧咧,先是罵股市,然後罵政府,再罵他單位的頭頭是個王八蛋,最後罵他自己心奸命窮,罵一會兒吱地灌一盅,一斤酒他一個人足喝了有八兩。
事實上,趙之一直憋著一肚子話要問他。剛開始喝酒時,大夥都清醒得很,有些話不好意思直接問,男人間的事情有時候需要酒蓋住臉面再提。可到後來根本就插不上嘴,喝了酒的人嘴巴都沒有把門的,反正紅中只顧自己一味地發洩和快活了。
紅中,我好久沒聽你說起你那個表妹了?
表——妹,誰他媽是我——我表妹?
就是那個宋媛媛麼,你忘了上次還領來咱們一起吃過飯的,她還唱《小揹簍》來著?
噢,我當誰呢,她呀,狗——屁,啥表妹!紅中舌頭已直得像把鍋鏟在嘴裡硬攪,兩頰跟塗抹了厚厚一圈廉價胭脂似的,似笑非笑地衝趙之搖頭晃腦。
實話告訴你吧,她——她也就算個姘頭,這娘們騷勁大著呢,年輕時是棉紡廠的一朵花,我跟她處過幾天,後來她喜新厭舊又看上別的人了,再後來她男人沒了,她又下了崗,哭哭啼啼跑來找我借點兒錢,我看她孤兒寡母也怪可憐的,就借了唄……到後來有一晚她說是要來還錢的,我猜她身上根本沒帶錢,就將計就計跟她那個上了……什麼女人啦,錢啦,都是狗屁!老子這輩子啥沒經見過,幾十萬股票就這麼打水漂了,媽的,這麼些錢說沒就沒了,世上到底還有沒有個王法?就是塊石頭撂水裡,總還有個響聲吧……嗚嗚……
出乎意料,紅中居然鬼哭狼嚎開了。趙之被澆了一頭霧水,或者,他原先的疑問忽然又陷入歧途,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姘頭?這個帶有明顯舊社會氣息的噁心字眼無論如何太刺耳了,假如紅中真是酒後吐真言,那麼,自己又算什麼呢?這個女人突然變得更加神秘,簡直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現在,他開始覺得自己根本不必再為這個昏迷中的女人去傷腦筋,充其量她跟他只有一面之交,她的榮辱生死都跟他毫無關係。他要做的就是告誡自己,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而且,從今往後再也不必介入那對母女當中。